鮑革把那條路線在身體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圓轉斜,斜轉圓,兩種走法在他腰間交替出現,像兩條不同的河流在同一個河道裡流過。他一會兒走天龍子的圓圈,一會兒走聶沖的斜線,兩種走法輪流練,練到後來身體已經分不清哪種是哪種了,只要腰一動,該圓就圓,該斜就斜,順順當當地就走了出來。
那天上午他練了兩個時辰的轉鱗掌。到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的後腰酸得像灌了醋,坐下來的時候得用手撐著膝蓋慢慢往下放。可他端起碗的時候,手還是穩穩的,喝湯的動作沒有一絲顫抖。
下午他歇了一陣。坐在正堂的台階上,花貓蹲在他旁邊,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把兩塊玉佩從衣領裡拿出來,在日光裡翻來覆去地看。長的那塊刻著龍,三曲蟠龍,鱗片細密。圓的那塊刻著字,一個篆書的「姜」字,筆畫圓潤。
他把兩塊玉並排放在掌心裡。一塊青白,一塊淡青,大小形狀不同,可是那溫潤的質感是一樣的。他握緊了拳頭,把兩塊玉一起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才鬆開掛回去。
傍晚的時候,天龍子從外頭回來了。他今天出門去見了一個老朋友,回來的時候懷裡揣著一卷東西。他走進院子,在鮑革面前蹲下來,把那卷東西遞給他。
是一卷皮子。小羊皮的,鞣得極軟,皮面上用墨筆畫了幾行小人。每個小人都擺著不同的姿勢,有的伸著手,有的轉著腰,有的半蹲著。筆畫簡單,可是每一個姿勢都清清楚楚的。
「這是你師公當年畫的剝龍手圖解。」天龍子把那卷皮子攤開,放在鮑革膝蓋上,「你師伯那裡也有一卷。兩卷合起來,才是完整的。我這一卷是前五式,他那卷是後四式。」
鮑革低頭看著皮子上的小人。那些小人的姿勢他有些認得——伸著手的像是剝鱗式,畫弧線的像是探鱗尺,壓下去的那個像是覆鱗式。他的手從那些墨線上面輕輕摸過去,指尖能感覺到墨跡微微凸起的觸感。
「你晚上睡覺之前,對著這個看一遍。」天龍子說,「腦子裡走一遍,第二天早上再練,比光靠身體記快。」
鮑革把那卷皮子小心地捲好,用一根皮繩繫住,放在自己的枕頭旁邊。
那天晚上,他躺在榻上,燈火還亮著。他把皮子攤開放在肚子上,一個一個地看那些小人。從第一式看到第五式,看完一遍,閉上眼,在腦子裡走一遍。再睜開眼,看第二遍,再閉上眼走一遍。
看到第四遍的時候,他不知不覺睡著了。皮子還攤在肚子上,燈火在他旁邊輕輕跳著。天龍子走過來,把皮子輕輕抽出來,捲好放在枕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照著鮑革的臉。他在睡夢裡翻了一個身,手伸到枕邊,摸到了那卷皮子,就攥著它繼續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那卷皮繩。
從那以後,他的功課多了一樣。每天晚上睡前看皮子上的圖解,在腦子裡把五式的路線走一遍。白天在院子裡練功的時候,心裡那些圖樣和身體的動作慢慢對上了。有些地方他一直覺得卡卡的,看了圖解之後才明白——原來手腕要這樣翻,原來腰要先沉再轉。
到了他在邯鄲的第二個月,五式剝龍手他已經練得頗有模樣了。剝鱗式五指收攏時帶出的風能吹滅半丈外的燈火。探鱗尺的軌跡圓得幾乎看不出接縫。覆鱗式壓下去的時候,腳底的落葉會被那股側勁掃開一小片。問鱗手站在一丈外就能感覺出對面站著的人的身形。轉鱗掌走起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像一片在風裡打轉的葉子,從這邊飄到那邊,中間沒有停頓。
天龍子和聶沖每天看他練功,偶爾指點一兩句。大部分時候他們只是站在門檻裡頭,一個端著碗,一個抱著貓,安安靜靜地看著。
這天下午,劉師兄從外頭回來,臉色不太好。他走進院子,把門關上,快步走進正堂,跟聶沖低聲說了幾句話。
聶沖的表情變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朝鮑革招了招手:「革,你過來。」
鮑革收了功,走過去。
聶沖看了天龍子一眼。天龍子已經走過來了,站在鮑革身側。
「劉師兄剛才在街上碰到一個人。」聶沖的聲音很低,「北冥莊的。不止一個,來了四個人,住進了城東的客棧。為首的那個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纏著雙環套扣。」
鮑革的手本能地摸到了腰間的鐵尺。
天龍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急。」他說,「他們沒找過來之前,你不動。他們找過來了——」他頓了一下,「你練了兩個月的功夫,正好試試。」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是鮑革聽出來了,天龍子說話的時候,手指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按得很穩。
那天晚上,天龍派的院子裡早早就熄了燈。屋裡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把棗樹的影子投在正堂的牆上,枝椏橫斜著,細細密密的。
鮑革躺在自己的榻上,鐵尺放在枕頭旁邊,兩塊玉佩貼著胸口。他沒有睡著,閉著眼,耳朵卻聽著院子裡的每一點動靜。
風從牆頭過。花貓在灶間裡輕輕叫了一聲。遠處有狗在吠,吠了幾聲就停了。
他聽著聽著,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極輕,像鞋底輕輕擦過瓦片。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慢慢坐起來。手摸到鐵尺,握緊了。
正堂裡,天龍子也坐了起來。兩個人隔著一面牆,同時動了。
鮑革推開裡間的門,走到正堂。天龍子已經站在門邊了,鐵尺豎在手肘邊,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隻弓著背的貓。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著。
院子外頭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不止一個,至少三四個人,從院子東頭和西頭分兩路靠近。腳步很輕,可是鮑革的耳朵在這兩個月裡被練得很尖了,他能聽出那些腳步之間的間距和節奏。
第一個人翻過了東牆。落在院子裡的時候腳掌先著地,膝蓋一彎,把下墜的力道吞了進去。他剛直起身,第二個人從西牆翻了進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四個人分佈在院子的四個角,呈一個方形,把正堂圍在中間。
月光照著他們。四個人都是黑衣,黑布巾蒙面,腰間各掛著兵器。為首的那個站在東南角,手裡握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的雙環套扣在月光裡微微反光。
他沒有動。另外三個人也沒有動。
正堂的門慢慢打開了。
天龍子走了出來。他走得很慢,鐵尺垂在身側,月光把他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來,看著東南角那個為首的人。
「又見面了。」他說。
為首那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你是曲沃那個?」
天龍子沒有回答。
那人把手裡的短刀拔了出來。刀身在月光裡劃過一道銀弧,寒光閃閃的。
「我們找了你好久。從曲沃跟到邯鄲。你把東西交出來,今晚我們就走。」
「什麼東西?」
「剝龍手的心法。」
天龍子站著沒動。鐵尺還是垂在身側,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另外三個人也跟著往前逼了一步。四個人圍成的方形縮小了一圈,把天龍子夾在中間。
正堂的門檻上,鮑革慢慢走了出來。他握著鐵尺,站在門檻外面,月光照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呼吸很穩,兩隻腳穩穩地踩在青石板上,像在槐樹底下紮了幾個月的馬步。
為首那人看見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鐵尺,他沒有太放在心上。
可是天龍子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他從眼角的餘光裡看見了鮑革的站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背挺直。那是他站了幾個月的馬步,可是今天他手裡握著鐵尺,鐵尺的尺尖指著地面,角度穩穩的。
天龍子把目光收了回來。
「動手吧。」他說。
為首那人低喝了一聲。四個人同時動了。東北角的人舉著一根鐵棍,橫掃向天龍子的腰側。西北角的人挺著一把短劍,直刺天龍子的後背。西南角的人雙手握著兩柄短叉,低低地扎向天龍子的小腿。為首那人從正面撲上來,短刀當頭劈下。
四個人,四個方向,四種不同的兵刃。
天龍子的身體動了。
他的右腳先往左前方跨了半步。那半步剛好讓開了腰側的鐵棍,鐵棍擦著他的衣擺掃過去,帶起一陣風。緊接著他的身體往右轉了半圈,轉鱗掌——腰走了一條斜線,右掌平推出去,掌緣貼著短劍的側面一帶。那人的短劍被一股順著來的力道帶偏了方向,往旁邊歪出去,整個人跟著劍勢踉蹌了兩步。
天龍子的動作沒有停。轉到右邊之後,他的腰又往左一送,左掌從右掌下方穿出來,往下一壓。壓下去的時候他的手腕輕輕轉了一個角度,覆鱗式的側勁帶得那兩柄短叉的力道往地面上滑去,叉尖戳在青石板上,擦出一溜火星。
剩下為首那人。短刀劈下來的時候,天龍子已經轉到了他的側面。鐵尺從肘邊翻上來,貼著前臂斜斜一挑——探鱗尺。尺尖點在他持刀的手腕內側,輕輕一撥。那人的短刀脫了手,在半空中翻了兩圈,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四個人,不到五個呼吸,全都退了。
為首那人捂著手腕站在那兒,臉色在月光裡灰白灰白的。他的三個同伴也各自站住了,鐵棍落在腳邊,短劍歪在身側,雙叉插在石板縫裡。
天龍子站在院子中央,鐵尺垂在身側,胸口連起伏都沒有。
「帶著你的東西,走吧。」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地上的短刀一眼。他彎腰撿起刀,沒有說話,轉身朝東牆走去。另外三個人也跟著他,一個一個翻過牆頭,落在外頭的地上,腳步聲遠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月光照著青石板上的幾道劃痕。鐵棍掃過的痕跡、短劍帶偏的軌跡、雙叉擦出的火星印子——都還在,淺淺的,在月光裡泛著白。
天龍子轉過身,看向門檻的方向。
鮑革還站在那兒。他握著鐵尺,從頭到尾沒有動過。他的呼吸還是穩的,站姿還是正的,可是他的眼睛從第一個人動到最後一個人走,一直沒有眨過。
天龍子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你看清楚了?」
鮑革點頭。他的聲音有一點啞,可是很穩:「你從鐵棍旁邊讓開的時候,用的是轉鱗掌的斜線走法。讓開之後轉過去,掌緣帶偏短劍,用的是你教我的那個圓弧。然後壓短叉的時候,用了覆鱗式的側勁。」
天龍子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然後他站起來,伸手摸了摸鮑革的頭。
「明天開始,我教你碎鱗勁。」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是鮑革聽出來了,那語氣裡頭有一種東西——不是滿意,不是高興,是一種踏踏實實的篤定。像一個人站在河邊看了很久的水,終於確定水會往哪個方向流。
那天晚上,鮑革躺在榻上,睜著眼看著屋頂。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在屋頂上畫了一道長長的亮痕。他手裡握著鐵尺,尺柄的麻繩被他攥得溫熱。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晚看見的東西。四個人的出手順序、方位、兵器,天龍子應對的每一招每一式。轉鱗掌怎麼走、覆鱗式的側勁怎麼用、探鱗尺怎麼撥開短刀。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盤上的穀粒被碾碎了又合起來,合起來又被碾碎。
他閉上眼之前,把手伸進衣領裡,摸了摸兩塊玉佩。長的那塊刻著龍,圓的那塊刻著姜。兩塊玉貼在一起,貼著他的鎖骨,溫溫的,沉沉的。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只是嘴唇動了動。
他睡著了。月光照著他的臉,照著他枕邊的鐵尺,照著他脖子上那兩塊緊緊挨在一起的玉。
院子裡的棗樹在風裡輕輕搖著枝椏。花貓從灶間走出來,跳上井台,盤起身子。聶沖的廂房裡亮著一小盞燈,燈火晃了一下,然後滅了。
邯鄲的夜很長,很靜。
可是天龍派的院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長起來。像春天埋在土裡的根,看不見,可它確確實實地在往下扎、往深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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