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酒囊放下,起身到灶間。灶間在作坊最裡頭,一口土灶,灶上架著只陶罐,罐底還剩了點粟米粥。他往灶膛裡添了把乾草,吹了兩口氣,火苗重新燃起來,把粥熱了熱。等粥冒了泡,他舀了半碗出來,又加了半碗溫水調稀,用一塊乾淨的細麻布蓋在碗口上,慢慢把米湯濾出來。濾了兩遍,米湯清清亮亮的,只帶一點淡黃色。
他端著碗回到榻邊,用手指試了試碗壁的溫度,又等了一會兒,等到米湯晾到不燙手了,才找了塊乾淨的麻布裹在食指上,蘸了米湯,一點一點送到嬰兒嘴邊。
孩子碰到布頭,立刻急急地吮起來,兩隻手攥住了他的手指頭,力氣居然不小。小嘴一吸一吸的,喉嚨裡發出咕嘟咕嘟的吞嚥聲。天龍子不敢餵太快,蘸一下,等他嚥了,再蘸一下。孩子的眼皮慢慢鬆下來,吮吸的速度也慢了,可是一直沒鬆開他的手指。
天龍子一邊餵,一邊把懷裡那塊玉佩摸出來,擱在膝蓋上,在燈火裡細細地看。龍紋的每一道線都清清楚楚,刻得很深,刀口乾淨利落。他認得這種雕法——那是齊國匠人的手藝,走線細,轉折處不露鋒芒,龍身的曲線圓潤流暢,鱗片是用尖刀一點一點剔出來的,功夫很深。可龍眼點赭石的手法,又像是楚地那邊的習慣,楚人愛在玉器上點彩,用硃砂或赭石點出眼睛、花蕊,講究的是那一點顏色提精神。一塊玉佩,兼具兩國工藝,他心裡暗暗記下了。
他又翻過來看背面。光素無紋,打磨得很細,手摸上去滑溜溜的,一點刀痕都感覺不到。紅繩是新的,雙環套扣的結法也是齊國那邊常見的。他試著把繩結解開,結打得很牢,他用了點力才鬆開。繩子抽出來之後,玉孔裡頭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填塞物。
嬰兒的吮吸慢下來了,小嘴一張一合地做著空動作,眼皮已經完全閉上。天龍子抽出手指,用鹿皮把孩子重新裹好,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呼吸漸勻,胸口一伏一伏的,小小的鼻翼不再翕動,嘴唇閉攏了,微微嘟著。
天龍子把玉佩重新穿好紅繩,想了想,掛在了嬰兒的脖子上。玉貼著孩子的鎖骨,青白色的玉面在粉紅的皮膚上襯得很鮮明。
他坐回榻上,又看了孩子很久。
夜深了,風在屋頂上呼呼地過,偶爾有瓦片被吹動的輕響。作坊裡那些掛著的皮子被透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晃蕩,影子在牆上搖來搖去。天龍子沒有去睡,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擱在榻沿上,指尖離嬰兒的鹿皮被子不到一寸。
天快亮的時候,他把嬰兒抱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天邊已經泛了一線灰白,風小了些,官道上的塵埃落定了。他站在門檻裡頭,低頭看石階邊那個竹籃。籃子還在那兒,歪斜著,竹篾斷口處還掛著一小截紅線頭。
他彎腰把籃子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籃底。籃底編得密實,沒什麼特別的痕跡。他把籃子拿進屋裡,擱在灶間柴堆旁邊,然後重新走回門檻邊,站著。
晨光從天邊一點一點漫過來,照在曲沃城外的田野上。田裡的粟已經收過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短樁,被露水打濕了,泛著暗黃色。遠處有早起的農人牽著牛出來了,牛鈴叮叮噹噹地響,隔著老遠傳過來,清脆得很。
天龍子蹲下來,把門檻邊那塊壓過玉佩的地方看了看。石面上沒有刻字,沒有記號,只有一攤被風吹乾了的潮印子,是籃子底下的露水留下的。
他站起來,把門關上,回到榻邊。嬰兒還在睡,小手從鹿皮裡伸出來一隻,搭在枕頭邊上,指頭微微蜷著。
天龍子在榻邊坐了,看著那隻小手。
「你也姓鮑吧。」
他低聲說。聲音在空蕩蕩的作坊裡轉了一圈,落在那些掛著的皮子上,被毛面吸了進去,一點回音都沒有。
從那天起,皮革坊裡多了一個嬰孩。
天龍子給孩子取名鮑革。革是皮革的革,也是變革的革。他沒有跟孩子提那塊玉佩的事,只是每天晚上收工以後,會把玉佩從孩子脖子上解下來,在燈底下細細看一遍。看龍紋有沒有磨損,看紅繩有沒有鬆脫,看玉面上有沒有多出新的裂紋。看完之後,再用軟布擦一遍,重新繫回孩子的脖子上。
日子過得很快。秋去冬來,曲沃的第一場雪落在十一月中旬。那天天龍子正在後院刮一張大牛皮,雪片子無聲無息地飄下來,落在皮面上,化了,留下一顆一顆深色的水印。他把牛皮搬進屋裡,掛在架上,轉身去看鮑革。孩子裹著鹿皮躺在榻上,睡得正沉,小臉上透著粉紅,鼻尖上有一滴汗。
過了滿月,鮑革的臉色白淨了些,皺巴巴的皮肉舒展開,露出一張圓圓的臉。眼睛還是深褐色的,但漸漸有了焦距,看人的時候知道盯著瞧了。天龍子把他抱在懷裡餵米湯的時候,他會仰著頭,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天龍子的下巴和鬍茬。
百日那天,天龍子煮了一鍋羊肉湯。他抱著鮑革坐在灶邊,用筷子蘸了點湯汁,在鮑革嘴唇上抹了抹。孩子伸出舌頭舔了舔,皺了皺鼻子,然後咧嘴笑了一下。那是天龍子第一次看見他笑。沒有聲音,只是嘴角往上翹了翹,露出一點粉紅色的牙床。天龍子看了他好一會兒,轉頭繼續喝湯。
開春的時候,鮑革已經能翻身了。他喜歡趴在榻上,把臉埋在羊皮裡,屁股撅得老高,兩條腿使勁蹬著,像一隻想往前爬卻爬不動的小甲蟲。天龍子有時候在長案上鞣皮子,他就趴在那邊自己玩,嘴裡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到了夏天,鮑革會坐了。天龍子在他身後塞了幾個皮墊子,他就穩穩地坐在榻上,兩手抓著一塊廢棄的小羊皮,翻來覆去地看。那塊羊皮上還帶著一點毛,他揪一揪毛,又摸一摸皮面,然後把皮子湊到鼻子前面聞一聞,表情很認真。天龍子在案子那頭削皮,偶爾擡頭看一眼,看見他那副模樣,手上的刮刀就會停一停。
秋天來的時候,鮑革開始長牙。下面的門牙先冒出來兩顆,細細的白點,頂破了牙床,周圍的肉紅紅的。他愛流口水,也愛咬東西,抓到什麼咬什麼。天龍子給他削了根柳木條,指頭粗細,兩頭磨圓了,他咬著玩了半個月,把柳木條咬得全是牙印。
這年冬天,鮑革會爬了。他在榻上爬,在長案底下爬,在架子之間爬。作坊裡那些堆著的皮子成了他最好的玩伴,他常常從一張鹿皮底下鑽進去,又從另一頭鑽出來,滿身都是硝粉,打了噴嚏還咧嘴笑。天龍子從不攔他,只是在他爬遠了快要撞到架腳的時候,用靴尖輕輕把他撥回來。撥回來之後,他也不惱,調個頭繼續往另一個方向爬。
第二年的春分那天,天龍子坐在後院門口曬太陽,手裡修著一把舊刮刀的刀刃。鮑革扶著門框站起來了,晃晃悠悠地站了三個呼吸的工夫,然後「噗通」一聲坐回地上。天龍子沒動,眼睛看著刀刃,嘴角卻動了一下。
過了半個月,鮑革會走了。他在作坊裡橫衝直撞,兩條小腿倒得飛快,把掛著的那些皮子撞得盪來盪去。天龍子沒有專門教他說話,只是在幹活的時候會隨口說些事。他對著一張鹿皮說:「這張是從霍山那邊收來的,公鹿,三歲,皮子夠厚,韌性好。」他對著一鍋煮橡樹皮的湯說:「得煮滿三個時辰才出顏色,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他捏著一根穿了蠟的麻線說:「先過一遍蠟,線就不毛了,縫起來順手,也使得住。」
鮑革聽不聽得懂是另一回事,他總之是豎著耳朵在聽。他站在長案旁邊,兩隻手抓著案沿,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腦袋看天龍子做活。有時看得入神了,嘴角會微微張開,口水滴在案子上,把石灰水暈開一小圈。天龍子頭也不抬,空著的左手從旁邊摸一塊布,往案面上那攤口水上一按,擦了,布頭扔進水桶裡,繼續幹活。
到鮑革兩歲那年,天龍子開始帶他出坊門。
曲沃城的街道不寬,兩邊都是土牆矮屋,偶有幾間好一點的瓦頂,那是大夫家臣的宅子。城裡的路上鋪了碎石子,被腳步和車輪磨得光溜溜的。市集在城東,每逢三、八有集,賣粟米的、賣布帛的、賣陶器的、賣牲畜的,擠擠挨挨擺了一條街。天龍子牽著鮑革的手在人群裡走,遇見熟人便點個頭,不多話。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剛好適合鮑革的小短腿。
鮑革的眼睛不夠用。一會兒看那邊耍猴的,紅布條裹在猴兒腰上,猴兒翻跟斗,圍觀的人拍手叫好;一會兒看這邊賣飴糖的,糖塊在竹板上黏黏地拉出絲來,香氣濃得化不開;一會兒又看那邊有輛大夫家的馬車過街,車廂漆了朱紅色,車簾是藍布的,馬頭上繫著紅纓子。他腳下絆了好幾回,有兩回差點撲倒,被天龍子一把拎起來。天龍子拍拍他膝蓋上的土,也不說話,繼續牽著走。
市集角落有個鐵匠鋪子,風箱呼啦呼啦響,爐膛裡的火苗被風吹得發白,鐵塊在爐火裡燒得通紅。鐵匠姓鄭,排行老七,個子不高,膀子粗得像樹幹。他掄錘子的時候,胳膊上的肉一塊一塊鼓起來,每一錘下去,鐵塊上迸出紅色的碎屑,像煙花似的濺開。鮑革站在鋪子門口不動了,直勾勾地看著那些火星子,小嘴微微張著,一動不動。
天龍子也沒催他,就站在旁邊等著。鄭老七擡頭看見他們,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天龍師傅,這是您家小子?」
「嗯。」
「長得真結實。幾歲了?」
「兩週了。」
「兩週就這樣了?將來怕不是要當將軍。」鄭老七哈哈笑著,又掄了一錘。那錘子落下去,鐵塊「叮」的一聲長響,火星濺得老高。
天龍子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眼鮑革,孩子正學著鄭老七的動作,小拳頭一上一下地比劃,嘴裡還「嘿、嘿」地發著聲。他彎下腰,把鮑革抱起來,轉過身往市集另一頭走。
「咱們回去。」他說。
鮑革趴在他肩上,眼睛還往後看,小拳頭還在比劃。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兩個字。天龍子沒聽清,偏過頭問:「什麼?」
「……錘。」
「嗯。」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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