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四十二章　兩千人的軍隊，也會在同一刻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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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銅鐘砸下來後，赤狼後營短暫安靜了三息。

第一息，所有人都在看鐘。

第二息，所有人都在等新的命令。

第三息，他們才意識到，沒有新的命令會從那座鐘塔傳出來。

赫伯特跨過倒塌木架。

戰斧拖在地上，斧刃割開泥土，留下黑紅細線。血祭反噬使他的左腿不太自然，每一步卻仍重得讓附近火盆向外震動。

親衛跟在他身後。

七十八人。

紅甲、重盾、短矛。

這是赤狼軍裡最後一支仍能在沒有鐘號、沒有軍旗、沒有糧令時保持完整隊形的人。

不是因為他們更忠誠。

是因為他們與赫伯特的土地、銀錢和罪行綁得最深。

林徹站在墜鐘後方。

他這邊能立刻列陣的，只有二十四名無名鐵衛、十七名城衛、十一名黑松堡殘兵和剛從傳令馬區撤回的九人。

其餘人分散在糧營、出口和傷兵營。

人數比赫伯特少。

個體力量更低。

退路還是一條只能兩人並行的維護通道。

羅蘭看著靠近的紅甲隊。

「我收回剛才那句。」

「哪句？」

「現在走算成功。」

「為什麼收回？」

「現在走像排隊送死。」

赫伯特停在黑銅鐘另一側。

他沒有立刻跳過來。

鐘身太大，兩邊都看不見對方完整陣形。

這件原本用來統一整支軍隊的東西，現在變成一堵把領主和敵人隔開的牆。

「林徹。」

赫伯特的聲音從鐘後傳來。

沒有領域加持。

仍足以讓近處士兵聽清。

「你以為燒幾袋糧，拆一口鐘，就能贏我？」

林徹回答：「糧沒燒。」

赫伯特沉默一瞬。

「什麼？」

「你的人想燒，我們救下來了。」

糧營裡有赤狼士兵下意識看向地面。

酒、鹽和濕土混在一起。

三處火點都已熄滅。

赫伯特原本要用來證明灰岩只會破壞的景象沒有出現。

他的親衛也看見了。

「那又如何？」赫伯特道，「這裡仍是我的軍營。」

林徹看向周圍。

「你可以問問他們。」

赫伯特沒有問。

他直接抬斧。

「越鐘者死。」

親衛第一排立盾。

第二排把短矛架在盾肩。

血霧從赫伯特腳下漫出，沿每名親衛靴底纏繞。這不是完整領域，卻仍能把七十八人的殺意壓成一面向前的牆。

無名鐵衛的金線同時亮起。

顧遠把盾斜靠鐘身。

「不越。」

羅蘭看他。

「那我們怎麼打？」

「等他們越。」

「這戰術很適合守門人。」

「我們本來就是。」

赫伯特親衛沒有直接翻鐘。

他們分成兩路，沿鐘身左右包抄。

林徹面前的萬象節點推演迅速展開。

左路二十九人。

右路三十一人。

赫伯特與餘下親衛居中。

若灰岩向通道退，兩路會先封出口。

若全力擋一側，另一側會切入糧營。

若主動越鐘，會進入血霧最密處。

沒有一條線是勝利。

但有一條線可以拖時間。

林徹問：「前營還要多久？」

佩姬抱著留影石，回答得比羅蘭更快。

「按原定佯動，第二聲灰岩鐘後，裴守山會前進十步。現在已經響過。」

「第三聲？」

「若後營失控，提前。」

「讓格里敲。」

通訊銅管只能連到通風道入口。

入口到灰岩再靠人傳。

太慢。

林徹取下鐘塔殘留的小號角，遞給莎芮。

「赤狼號角，你會吹嗎？」

莎芮接過。

「不會。」

「那很好。」

她明白了。

赤狼軍熟悉自己的每一套號音。

錯一個音，反而比正確命令更容易引起注意。

莎芮站上倒塌鐘架，對著灰岩方向吹出一聲極長、尾音破裂的號。

難聽得連正在包抄的親衛都抬了一下頭。

灰岩南牆上，格里聽見了。

他不知道這代表哪一步。

因為計畫裡沒有這個號。

可裴守山早已定下原則。

後營出現任何無法辨認的長號，就按最壞情況處理。

「第三聲。」

格里拉鐘。

鐺——

南門外，無名鐵衛盾線再向前十步。

不是衝鋒。

是逼近。

赤狼前營最前排士兵本能壓低長槍。

他們身後卻有人回頭。

後營升煙。

主鐘墜落。

側翼倒旗。

現在灰岩人還在向前。

一名赤狼百夫長大喊：「保持隊形！」

另一名百夫長同時喊：「回援糧營！」

第三人舉起赫伯特親衛剛送來的口令木牌。

「男爵命令，全軍壓城！」

三個命令幾乎重疊。

前排士兵沒有動。

中排先亂。

後排有人開始把盾轉向營地。

兩千人的軍隊不是一個人。

它不會因為一個念頭同時改變方向。

但它會因為每個人都想確認身後發生什麼，而在幾息之間失去正面。

裴守山看見長槍林開始晃動。

他沒有下令衝鋒。

「停。」

灰岩盾線停在距赤狼前營一百二十步處。

這距離仍在弓程外緣。

足夠近，讓敵人覺得下一刻可能進攻。

又不至於逼得前排只能死戰。

韓百川站在南門內，盯著沙漏。

「不打？」

「現在打，他們會重新站到一起。」裴守山道。

「那你向前二十步做什麼？」

「讓他們自己決定，敵人是在前面，還是在後面。」

第一支赤狼小隊回頭了。

不是逃。

他們仍保持十人隊形，向糧營方向跑。

第二支隊伍跟上。

第三支沒有。

一名親衛騎馬從側面衝來，揮鞭抽倒轉身士兵。

「臨陣後退者死！」

那名士兵被抽得跪下。

周圍人停住。

親衛以為命令恢復了。

下一瞬，一支鈍頭箭從西南坡飛來，打在他的頭盔側面。

親衛從馬上摔落。

巴倫騎隊出現在坡後。

七匹馬分得很開。

每匹馬後方都拖著一根長繩，繩上綁著倒置的小隊旗。旗面掃過地面，帶起大片灰塵，看起來像後面還有更多騎兵。

巴倫沒有接近前營。

他沿外圈跑。

「糧營已失！」

「主鐘已倒！」

「男爵親衛正在燒糧！」

喊到第三遍時，赤狼士兵開始相信最後一句。

因為糧營確實有煙。

而且他們知道，赫伯特曾下令燒過不肯交稅的村子。

一名軍需兵忽然罵道：「那裡有我們三個月的糧！」

他轉身跑。

這次不是有序回援。

是脫離隊伍。

旁邊兩人追上。

更多人跟著。

赤狼前營像被人在中間撕開一條口子。

裴守山仍沒有追。

「讓路。」

灰岩盾線向兩側分開。

不是給敵軍進城。

是在戰場中央留出一條向西北離開的空地。

一面白布被插在路邊。

上面不是投降字樣。

是韓百川讓人連夜寫的四行字。

放下武器者，不追。

攜傷者，不阻。

劫掠平民者，截。

願受審者，向藍羽旗。

很多赤狼士兵不識字。

格里在城牆上用最大的聲音一遍遍念。

「放下武器者不追！」

「帶傷兵者不阻！」

「往北坡撤，不得進村！」

第一把長槍落地。

不是最前排。

是後方一名年輕士兵。

他把槍扔下，背起腳傷同伴，向白布方向走。

灰岩人沒有射。

第二個人跟上。

第三個仍握著刀，走到路口才放下。

沒有任何一場潰敗是從所有人同時尖叫開始。

它從第一個人發現自己可以離開而不必立刻死開始。

前營東側，凱恩帶著四百餘人回到傷兵營外。

他沒有攻擊灰岩。

也沒有向赫伯特報到。

先讓軍醫霍恩清點傷者。

傷兵營裡原有六百多人。

能走的不到一半。

灰岩反攻隊只控制外圍兩處道路，沒有進帳，也沒有搶藥。

莫里克甚至把一桶乾淨水推過界線。

凱恩看著那桶水。

「有毒嗎？」

莫里克道：「我們自己剛喝過。」

「為什麼？」

「因為傷兵不會替赫伯特守糧。」

凱恩身旁一名百夫長怒道：「他們是赤狼的兵！」

莫里克看了他一眼。

「躺著的時候也算？」

那人答不上來。

凱恩走到界線前。

「林徹在哪？」

「鐘那邊。」

「赫伯特也在？」

「正準備殺他。」

凱恩閉了閉眼。

「你們想讓我去幫忙？」

「不想。」

莫里克回答得乾脆。

「你一去，誰看住這六百傷兵？赫伯特的人若燒營，我們不一定攔得住。」

凱恩看向傷棚。

很多人曾在他手下衝鋒。

也有一些是他按赫伯特命令帶去黑松堡的人。

他不是無辜者。

可此刻，他至少還能決定不讓更多人被用掉。

「把所有能走的傷兵編成四列。」

凱恩下令。

「不能走的用門板、帳布和槍桿做擔架。向北坡撤。」

百夫長愣住。

「大人，北坡有藍羽騎士。」

「帶白布。」

「這等於向總督府投降。」

「不是。」

凱恩握住槍。

「是讓還活著的人離開赫伯特。」

消息很快傳到前營。

凱恩撤傷兵。

這句話在不同人口中變成不同意思。

凱恩背叛。

凱恩投降。

凱恩帶主力撤退。

凱恩已殺了男爵。

最後一種最荒謬。

卻傳得最快。

因為沒有人看見赫伯特。

主鐘不響。

中軍紅帳也沒有新旗。

兩千人的軍隊便在同一個夜裡，開始一起回頭。

有人回頭找糧。

有人回頭找長官。

有人回頭找弟弟。

有人回頭確認退路還在不在。

原本面向灰岩的槍陣變成無數交錯人流。

糧車堵住南側。

傷兵隊向北。

親衛向西南鐘坡。

散兵往東林。

巴倫騎隊在外圈不斷插下倒旗，把每一條還算完整的道路切成疑似敵區。

藍羽騎士則在北坡立起三面旗。

左側：放下武器，接受登記。

中間：攜帶傷員，暫時通過。

右側：持械整隊，停止前進。

維克多帶二十名騎士守在旗後。

他沒有追殺。

卻把任何試圖繞路進入村莊的人逼回來。

第一批赤狼散兵到達時，有人想從中間強闖。

藍羽長槍同時落下。

「傷者先行！」

一名背著傷兵的赤狼士兵吼道：「後面有人追！」

維克多看向營地方向。

追來的不是灰岩。

是赫伯特派出的督戰隊。

十五名紅甲親衛騎著馬，準備把逃兵趕回去。

維克多抬手。

藍羽騎士出列。

這一次，總督府不是替灰岩作戰。

它在執行自己剛公布的撤離秩序。

兩隊騎士在北坡短暫相撞。

長槍只交錯一次。

紅甲督戰隊便發現，藍羽不是疲憊的邊境徵召兵。

他們是總督直屬騎士。

前排三匹馬被逼停。

維克多槍尖抵住對方隊長胸甲。

「總督府臨時封鎖線。」

「我們奉男爵命令處置逃兵！」

「血祭證據核驗期間，赫伯特・沃爾夫的戰場處置權已被暫停承認。」

「你無權——」

維克多長槍向前半寸。

「佩姬書記官已記錄。你可以回去申訴。」

紅甲隊長看著他。

又看向身後越來越多的散兵。

最後拉馬後退。

這一次後退，被所有人看見。

北坡最後一層恐懼斷了。

人流開始加速。

前營軍旗被擠倒。

副鐘塔守軍自行棄守。

有人把紅狼徽記撕下。

有人仍帶著。

有人邊跑邊哭。

有人回頭向灰岩射出最後一箭，卻因距離太遠落在泥地。

裴守山終於下令。

「前進。」

灰岩盾線以步行速度推進。

不奔跑。

不散開。

每向前二十步便停一次，收起地上的武器，把無法行走的赤狼傷者拖到路旁。

百城戰線沿著他們腳下展開。

十二座城影不再只立在灰岩牆後。

第一次越過城門。

每一座城影之間，浮現的不是高牆。

是街道。

井台。

糧倉。

傷棚。

人群撤離時留下的路標。

【軍勢理解發生偏移。】

【無名鐵衛正在理解：守護不只發生於固定城牆。】

【百城戰線完整度：百分之十四。】

顧遠在後營同時感到軍勢變化。

他沒有時間細看。

赫伯特親衛已從黑銅鐘左右撲上。

左側第一排撞上盾線。

血霧壓下。

無名鐵衛的膝蓋同時一沉。

個體差距仍在。

赫伯特即使重傷，也是領域階強者。

他的親衛在殘缺血霧裡能短暫共享力量。

顧遠的盾被第一斧劈出裂口。

第二名鐵衛肩甲凹陷。

灰岩城衛向後退半步。

共同誓約金線卻沒有斷。

林徹沒有令他們死守鐘身。

「右側退三步。」

親衛以為缺口出現，立即壓入。

三步後，是早已拆下輪軸的糧車。

灰岩人推車。

沉重車體沿斜坡側翻。

不是撞死人。

是把右側道路堵成只能兩人通過。

親衛完整盾陣被切開。

「左側放。」

左側灰岩盾線突然散開。

赫伯特親衛向前衝了兩步，腳下踩進剛才滅火留下的酒泥和濕鹽。

前排滑倒。

後排撞上。

莎芮的箭從鐘架後射出。

每一箭都射繫盾皮帶。

沒有貫穿重甲。

卻讓三面大盾從手臂上脫落。

羅蘭帶人從鐘底空隙穿過。

切斷親衛腰間相連的紅繩。

血霧共享立刻不穩。

赫伯特怒吼。

殘缺狼首從鐘上方撲下。

林徹胸口文明火種劇烈一震。

風險節點排序把整片視野染紅。

他沒有接。

也接不住。

「下！」

所有灰岩人同時伏地。

狼首撞上黑銅鐘。

鐘聲第二次響起。

鐺——

這一次比墜地更響。

血霧沿鐘面向兩側震散。

赫伯特自己也被反震退了半步。

遠處潰散的赤狼軍聽見鐘聲。

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命令。

有人以為是撤退。

有人以為是集合。

更多人只覺得主鐘已經被敵人控制。

於是跑得更快。

薩維站在中軍紅帳後方。

他沒有去幫赫伯特。

也沒有去傷兵營。

他從祭台廢墟下挖出一枚只有拳頭大的黑紅晶核。

血契核心上有裂紋。

裡面仍纏著數百條極淡人名。

薩維把晶核包進灰布。

一名侍從問：「大人去哪？」

「離開。」

「赫伯特大人——」

「他已經不是大人了。」

薩維抬頭看向北坡。

那裡人最多。

也最容易被藍羽看見。

他轉向東側林地。

「走舊商路。」

侍從遲疑。

「灰岩騎隊在外面。」

「他們在追旗，不追沒有旗的人。」

薩維脫下灰袍。

裡面只是赤狼普通軍需兵的褐色短衣。

兩人混入散兵。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地底出口方向。

青白光沒有露出地面。

可他知道那條線還在。

「公共庇護。」

薩維輕聲念出從滲透者記憶中得到的詞。

「真是最適合藏死人秘密的地方。」

赤狼前營的崩解並不整齊。

第五百人回頭時，仍有近七百人留在原地。

其中一部分是聽不見命令。

更多人是知道命令已經混亂，卻不敢第一個承認。

一名年老旗手把赫伯特的副旗重新扶起。

他在赤狼軍服役二十三年，經歷過獸潮、礦亂與三次邊境徵討。旗倒了要扶，鐘響了要走，長官喊衝就衝，這些東西早已變成比思考更快的習慣。

他扶起旗時，周圍二十多名老兵本能靠攏。

隊形竟重新出現。

裴守山看見了。

「那面旗不能留。」

巴倫在外圈也看見。

他帶七匹馬轉向。

莎芮卻從後營鐘架上吹出第二聲錯號。

短。

長。

最後一個音故意吹得向下。

老旗手的動作停住。

這不是赤狼任何正式號令。

卻很像早年邊軍使用過的「旗隊後撤」。

附近年輕兵不懂。

老兵懂一半。

有人問：「是退旗？」

另一人道：「副鐘壞了，可能改舊號。」

老旗手抬頭尋找中軍。

中軍沒有主旗。

只有一面剛剛升起的黑紅小旗。

那是赫伯特親衛內部使用的斬首旗，不代表全軍。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手裡這面副旗應該跟誰。

巴倫沒有衝他。

只從六十步外掠過，將一塊繳獲軍令木牌丟到地上。

木牌正面是赫伯特印。

背面卻有凱恩臨時停戰印。

兩個印同時存在。

老旗手撿起來。

上面的命令是下午留下的。

「前營原地，不得擅動。」

他看了很久。

最後把副旗放平。

不是倒。

是平放在地。

這個動作被周圍所有人看見。

旗手沒有投降。

也沒有逃。

只是決定不再拿一面已經不知道代表誰的旗，把旁邊人送回戰場。

二十多名老兵開始收攏傷者。

他們把槍尖朝下，沿白布通道撤離。

裴守山沒有下令射擊。

「記下旗手。」

格里問：「記名字？」

「若能問到。」

「為什麼？」

「一支軍隊最後怎麼散，往往比它怎麼衝上來更重要。」

另一側，一百多名仍效忠赫伯特的士兵試圖重整。

他們沒有完整軍旗，便把三面小隊旗綁到一根長槍上。

一名親衛百夫長站上糧車。

「男爵尚在！灰岩不過百人！全軍回身，先破南門！」

他的喊聲確實穩住一部分人。

若這時灰岩盾線衝鋒，這些人會在恐懼中抱成一團。

裴守山仍不動。

他只讓城牆上的弓手點燃五支火箭。

箭沒有射向士兵。

全部射進赤狼前營空掉的指揮帳。

帳中桌案、空旗架和堆積的舊軍令很快燃起。

親衛百夫長回頭。

火光把他身後照得通紅。

沒有人知道那是空帳。

他們只看見前營指揮區也著火了。

「中軍失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百夫長怒吼：「沒有！」

「那主旗呢？」

「男爵在哪？」

「為什麼凱恩帶傷兵走？」

問題從不同方向砸來。

百夫長揮刀砍向第一個發問的人。

刀還沒落下，一名赤狼弓手先把弓扔到地上。

「我去找我弟。」

他向傷兵營跑。

那一百多人組成的臨時隊形再次裂開。

裴守山直到此時才讓盾線再向前五步。

只五步。

卻像一扇慢慢關上的門。

願意死戰的人發現自己身後沒有人。

不願死戰的人發現白布通道仍在。

選擇忽然變得清楚。

赤狼軍不是被灰岩一次衝鋒打散。

是被灰岩始終沒有發動的那次衝鋒逼得自己選路。

韓百川站在南門裡，讓人把每一批放下的武器按種類堆放。

長槍一處。

短刀一處。

弓弩拆弦。

盾牌靠牆。

所有通過白布線的人先報大致所屬營隊，再領一條灰布綁在左臂，表示已放下武器。

「這麼多人，名冊記不完！」負責登記的莉娜喊。

「先記隊，不記人。」韓百川道。

「有人亂報呢？」

「現在不是收稅。」

「那以後怎麼查？」

「先讓他們活到以後。」

基礎資源帳簿在林徹不在場時仍以最低形式運作。

每放下一捆武器，每通過一批傷者，每少一車糧，帳簿都在城市脈絡中留下模糊節點。

不是精確數字。

卻讓韓百川知道哪一處正在擁堵。

白布通道很快堵住。

前方登記太慢。

後方散兵越來越多。

若人群在南門外推擠，灰岩人只要一個誤判放箭，整條通道便會變成屠場。

韓百川立即把登記桌向城內移。

「放開外柵，只開到一人半寬。」

守門城衛愣住。

「讓赤狼人進城？」

「進外防區，不進內城。」

「若他們暴動？」

「把武器堆留在外面，十人一組進。牆上弓手看著。」

「領主不在——」

韓百川抬頭。

「所以你現在要等他從敵營跑回來替你開門？」

城衛閉嘴。

外柵開了一道縫。

第一批赤狼傷兵被送進北門第二防區。

那裡幾日前還是赤狼軍攻城時的死亡窄道。

如今木刺已拆，地上鋪著舊草席。

米婭帶醫療助手先看能不能呼吸，再看是不是流血，最後才問是哪一邊的人。

一名灰岩居民認出其中一個傷兵曾在攻城時射過自己丈夫。

她提著水桶站在旁邊。

手指發白。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把水潑掉。

她最後只是把木勺放在桶邊。

「自己喝。」

傷兵抬不起手。

旁邊另一名赤狼士兵扶他。

沒有人原諒任何人。

但傷棚沒有因此停止。

共同誓約的金線從南門外延伸到第二防區。

它變得更細。

卻沒有斷。

【檢測到敵對群體大規模解除武裝。】

【檢測到戰場收容壓力。】

【警告：現有糧食與醫療無法長期承擔全部人員。】

【建議拒絕新增收容。】

韓百川看不到提示。

若看得到，他大概也只會罵一句。

因為現實沒有「拒絕新增收容」這麼乾淨的按鈕。

城外的人已經走到門前。

你不是收。

就是趕。

不是趕。

就是殺。

而灰岩此刻選擇先把最容易引發踩踏和反擊的人流拆開。

至於明天怎麼餵。

明天再算。

北坡同樣出現擁堵。

凱恩的傷兵隊、前營散兵和想向總督府投降的小隊撞在一起。

維克多讓藍羽騎士把長槍插入地面，形成三條硬質分流線。

「傷者走中！」

「無傷、無武器走左！」

「持械整隊走右，停在旗外！」

有人不聽。

兩名赤狼士兵抬著一口小箱，想從傷者隊伍混過。

箱縫露出銀光。

是軍餉。

藍羽騎士攔下。

兩人拔刀。

刀剛出鞘，維克多從馬上俯身，一槍掃掉兩人手腕力量。

不是刺死。

是讓刀落地。

「封鎖期間攜帶軍資離營，登記。」

佩姬不在。

另一名藍羽隨軍記錄官只好接手。

他看著越來越長的人隊，第一次露出比面對敵騎更痛苦的表情。

總督府原本只打算監督一座小領地。

現在卻被迫接手一支崩潰軍隊的北側出口。

塞德里克站在坡頂。

他看見灰岩的白布線。

看見藍羽的三條分流。

也看見林地更遠處，幾名沒有靠近任何隊伍的黑衣人。

那些人披風沒有徽記。

站位卻像訓練有素的觀測者。

塞德里克轉頭。

「派兩騎繞過去。」

藍羽騎士剛動，那幾名黑衣人便退入林中。

沒有留下馬蹄。

也沒有接觸赤狼散兵。

塞德里克眼神變得很沉。

邊境一場男爵攻城，本不該引來這種人。

除非他們不是為戰爭而來。

是為地下那扇門。

後營戰鬥持續不到一刻鐘。

赫伯特親衛沒有被全滅。

他們只是發現，越來越少的人跟在自己身後。

七十八人剩六十一。

六十一人剩四十九。

有些受傷倒下。

有些看見前營潰散，開始後退。

有些聽見凱恩帶傷兵離開，第一次懷疑自己守的究竟是領主還是死路。

赫伯特用戰斧砍倒一名後退親衛。

「退者死！」

血濺到旁邊人臉上。

那名親衛沒有因此更勇敢。

只是看著倒下同伴，眼裡最後一點效忠消失。

第二個人扔盾。

第三個跟著。

赫伯特一斧斬去。

卻被林徹眼中的金線提前標出。

「右退！」

那兩人狼狽避開。

斧光砸碎糧車。

林徹第一次看清赫伯特現在的狀態。

生命權重辨識展開。

赫伯特身上不再是一條完整紅線。

而是數百條互相撕扯的細線。

每一次強行調動領域，都有更多線刺回他的心臟、肺和脊骨。

他仍強。

甚至比在南牆初次登城時更危險。

卻已不是能長時間作戰的領域階。

是一座正在倒塌、仍能砸死很多人的塔。

林徹看向節點圖。

赤狼前營：崩解。

北坡：大量撤離。

糧營：控制。

傷兵營：凱恩維持秩序。

通風道出口：可用。

共同誓約三項條件全部仍在。

主要任務完成。

「退擊號。」

羅蘭取出灰岩短號。

兩短，一長。

反攻隊開始依序撤離。

先傷者。

再記錄與血契證物。

再糧營可搬運的藥材、鹽和乾糧。

最後才是盾線。

赫伯特看見他們退。

不是潰退。

是帶著東西、傷者和俘虜按順序離開。

他忽然明白，林徹真的沒有打算在這裡跟他決勝。

灰岩領主從一開始要的就不是他的命。

是他的鐘。

他的糧。

他的命令。

他兩千人的軍隊之所以回頭，不是被一支更強的軍隊打敗。

是所有維持它向前的東西，同時被抽走。

這比斬首更像羞辱。

「林徹！」

赫伯特的血霧驟然收縮。

不再籠罩親衛。

全部回到他一個人身上。

那些仍站著的親衛同時覺得身體一輕。

隨後看見赫伯特背後的殘狼重新長出四隻眼。

不是恢復。

是最後一次壓縮。

他放棄全軍。

也放棄親衛。

把剩餘領域只用來做一件事。

殺掉灰岩領主。

系統提示變成刺目的紅。

【高危個體鎖定宿主。】

【對方已放棄戰場控制。】

【預測目的：斬首。】

林徹回頭。

赫伯特站在墜落主鐘上。

身後是正在四散的赤狼軍。

前方是正在有序撤回地底的灰岩人。

他緩慢抬起戰斧。

「男爵不會死在低賤礦工、逃奴和難民手裡。」

黑紅狼影仰頭。

林徹握住佩劍。

「那你可能得重新選個死法。」

赫伯特從黑銅鐘上一躍而下。

鐘坡周圍那些已放下武器的赤狼士兵，沒有再替赫伯特讓路。

他們也沒有替灰岩攔人。

只是向兩側退開。

這個動作看似什麼都沒做，卻讓赫伯特第一次必須靠自己穿過一條原本屬於他的軍路。沒有旗手報位，沒有親衛清場，沒有士兵用命替他試出盾牆缺口。

領域階強者仍然強大。

可一名將軍失去軍隊後，所有距離都會突然變長。

所有紅線在那一刻只指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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