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四十一章　灰岩反攻

南向維護通風道不適合走人。

至少它八百年前的設計目的，不是讓一百多名帶著刀、盾、弓、繩索和火種的人從地底爬到敵營背後。

通道最寬處能讓兩人並肩。

最窄處只夠一個人側身挪過。

牆體每隔二十步便有一道早已失效的風門，門框上全是沉積成石殼的灰垢。部分地段積水沒過腳踝，另一些地方則被坍塌岩層壓得只剩半人高。空氣裡沒有腐臭，只有一種長久封閉後的乾冷味道。

老葛把一小片淡藍色紙條舉到礦燈旁。

紙條從藍色慢慢變灰。

「再往前，火會先熄，人後倒。」

羅蘭蹲在旁邊。

「不能直接把風門全開？」

代理管理單元的聲音從林徹腰間那根臨時通訊銅管裡傳出。

【南向管線壓差異常。】

【同時開啟全部風門，可能造成積塵逆流、局部坍塌與未知污染擴散。】

羅蘭對著銅管道：「你每次說話都很像希望我們回去。」

【正確。】

「你倒是坦白。」

【維護手冊第一條：非必要人員不得進入維護通道。】

林徹道：「我們是必要人員。」

【尚未證明。】

「等我們成功就是。」

【此類論證不符合審核順序。】

羅蘭看向林徹。

「你們兩個很合得來。」

林徹沒有接話。

他面前懸著一張由城市脈絡初描和遺跡管線圖疊合成的立體路線。

七重星環緩慢轉動。

第一環標出缺氧。

第二環標出坍塌。

第三環標出地表赤狼巡邏位置。

第四環則是韓百川剛剛送進來的時間表。

距離日落還有兩個時辰。

距離赤狼軍可能重新完成整隊，最多三個時辰。

距離南牆臨時支架失去可靠承重，六到八個時辰。

灰岩沒有資格等到明天。

「第一組風囊。」

林徹下令。

四名礦工同時拉動皮革風囊。

風囊並不大。

它們原本是灰岩鐵匠爐用來鼓風的工具，現在被接上遺跡舊管口，再用濕布和黏土封住縫隙。每拉一次，地表入口的新鮮空氣便被壓進通道。

第二組礦工在前方以繩索牽引。

每前進十步，先測紙，再點一小截細燭。

燭火若偏藍，停。

若縮短，退。

若無風而自行搖動，則先查側壁。

這不是英雄衝進密道。

更像一百多人在跟一條年久失修的肺討價還價。

一個時辰後，他們只前進了三百七十步。

巴倫從後方追上來。

「城外已準備好。」

「多少騎？」

「能騎的九人，能跟著跑的二十七人。」

「戰馬呢？」

「七匹。」

林徹看他。

「九個人，七匹馬？」

「有兩個可以先跑。」

「你的騎兵編制越來越有想法了。」

巴倫面不改色。

「能動就是騎隊，不能動就是步隊。敵人只會看我們從哪裡出現，不會先查名冊。」

代理管理單元從銅管裡補了一句。

【未登記兵種名稱不影響設施維護。】

巴倫皺眉。

「它是在幫我？」

羅蘭道：「不是。它只是嫌你的兵種不值得管。」

前方忽然傳來木架斷裂聲。

所有人停住。

艾德用力拉緊安全繩，老葛帶兩名礦工爬到坍塌處。上方裂開一道斜縫，碎石正一點點往下掉。

「舊承重梁爛了。」

「能過嗎？」林徹問。

「一個一個能過。若全隊走，半路會塌。」

「支撐需要多久？」

「兩個時辰。」

林徹看向立體路線。

繞行支線會多出四百步，且有兩段沒有完整圖紙。

強行通過則可能把隊伍截成兩半。

系統沒有跳出成功率。

因為這不是單純的選項。

是人、木頭、時間和風一起構成的問題。

「拆後方第三道風門。」

老葛猛地抬頭。

「拆門？」

「那扇門已失去密封，留著也沒用。門框是整根青鐵梁，拿來做橫撐。」

代理單元立即響起警告。

【未經核准拆除設施構件，將降低責任評價。】

「申請。」

【用途。】

「保全主要通道。」

【替代方案？】

「沒有。」

【拆除後修復計畫？】

「戰後重做。」

【資源來源？】

「從赤狼軍營裡找。」

銅管沉默兩息。

【申請暫准。】

羅蘭道：「它竟然信你。」

「它不是信我。」

林徹看著礦工開始拆門。

「它只是願意把債記得更清楚。」

青鐵梁被拖到坍塌處。

十六名礦工分兩側抬起，莫里克帶城衛把木楔一根根打入。每一錘落下，文明長河深處便浮現極淡的殘影。

不是戰士。

是一群穿著灰色維修服的人。

他們也曾在同一條通道裡抬梁、補壁、傳燈。

沒有名字。

沒有軍旗。

只有一盞接一盞向前遞送的青白燈火。

文明火種微微震動。

【檢測到職能文明殘響。】

【維護行為與歷史用途一致。】

【通道穩定度提升。】

青鐵梁表面原本暗淡的刻紋亮起一線。

並非魔法讓它重新完整。

而是古代設施辨認出有人正在按它的用途維修，殘存的自校正機構重新啟動，將兩側鬆動的固定齒扣緩慢咬合。

老葛看得發愣。

「這東西還活著？」

「沒活。」沈藥黎在後面道，「只是比我們很多制度死得慢。」

她沒有參加正面反攻。

卻堅持帶著醫療小隊走到通風道中段。

理由很簡單。

若前方坍塌、缺氧或遭遇戰發生，傷者沿原路運回至少需要一個時辰。她必須在中段建立臨時救護點。

林徹原本想讓她留城。

沈藥黎只問了一句。

「你會把傷者送回來，還是把他們留在通道裡？」

林徹沒有再勸。

第二個時辰末，南向通道終於出現風。

不是風囊壓進來的風。

是出口方向的自然氣流。

淡藍試紙保持原色。

燭火向後傾斜。

最前方的莎芮抬起手。

所有聲音同時停下。

她伏在一扇鏽蝕的圓形檢修蓋下方，把耳朵貼在金屬上。

地表有馬蹄。

兩匹。

停留片刻後離開。

再過一會，是四人的腳步。

腳步重，間隔不齊，像抬著東西。

莎芮在灰粉板上寫下。

「糧袋。」

羅蘭靠近聞了聞從縫隙裡落下的碎屑。

「不是糧，是乾草和馬料。」

林徹看向管線圖。

出口位於後營和傷兵營之間的低丘。

左側三百步是糧營。

右側一百八十步是傷兵區。

再往北五百步，才是中軍紅帳和主鐘號塔。

這位置比預想更麻煩。

若直接放火，最先受波及的是傷兵。

若先奪鐘號，糧營守軍可能關閉北坡撤路。

若先控制糧營，鐘號一響，前營兩千人會回頭。

林徹把所有人召到最後一段通道。

通道窄，無法圍成圈。

每個人只能前後站著。

他讓灰粉板從第一人手裡往後傳。

板上寫著四個目標。

一，主鐘號。

二，糧營。

三，後營傳令馬。

四，傷兵營不得縱火。

羅蘭看完，問：「中軍紅帳呢？」

「不碰。」

「赫伯特可能在裡面。」

「那裡親衛最多。」

「所以？」

「我們不是來斬首。」

林徹指著糧營與鐘塔之間的空地。

「我們要讓整支軍隊不知道誰還能命令他們。」

裴守山留在灰岩正面。

無名鐵衛只派二十四人進入通道，由顧遠帶隊。其餘能站立者要在南牆維持百城戰線的最低形態，讓赤狼軍相信灰岩主力仍在城內。

正面佯攻由裴守山指揮。

巴倫騎隊從西南坡外繞行。

藍羽騎士則不直接參戰，只負責封鎖北側商路，阻止赤狼散兵闖入平民聚落。

塞德里克答應得很慢。

「總督府不替灰岩攻打合法貴族。」

林徹道：「赫伯特的血祭證據已被你記錄。」

「違禁血契不自動取消他的爵位。」

「所以我沒要求你打他。」

「你要求維克多封北路。」

「那條路上有難民村。」

塞德里克看著地圖很久。

最後道：「藍羽只攔劫掠者，不攔有序撤軍。」

「可以。」

「也不接受你指揮。」

「可以。」

「戰後總督府會要求完整說明遺跡通道如何被用於軍事行動。」

「佩姬已在記。」

旁邊的佩姬抬起滿是灰塵的臉。

她確實在記。

連代理單元對每一次拆門、開閥和通風的批准都抄了一份。

反攻不是祕密。

至少對灰岩自己不是。

林徹在出發前把計畫貼到了領主府外。

沒有寫通風道位置。

只寫目標、兵力、風險與撤退鐘號。

反對者十三人。

支持者二百七十一人。

另有四十六人要求先保城。

最後決議是反攻隊不得抽走南牆最低守備，不得以焚燒傷兵營為手段，不得因追殺赫伯特放棄糧營和撤退路。

共同誓約初構沒有讓所有人同意。

它只是把已同意的條件化成淡金線，繫在每一名參與者手腕上。

【行動共同條件形成。】

【一：不主動攻擊無戰鬥能力傷患。】

【二：不為追擊個體放棄主要任務。】

【三：退出信號響起後，優先帶回傷者與記錄。】

【違反條件將降低文明共鳴。】

羅蘭看著手腕。

「以前出任務只要聽命令。」

顧遠道：「現在要先讀字。」

「我寧願挨刀。」

「你可以不讀。」

「真的？」

「然後第一個違反。」

檢修蓋下方傳來三次輕敲。

莎芮確認巡邏離開。

六名礦工用螺桿緩慢頂開鏽死的蓋板。

土屑落下。

夜色從縫隙裡滲入。

沒有月光。

赤狼後營的火把把低雲染成暗紅。

第一個出去的是莎芮。

第二個是羅蘭。

第三個不是戰士。

是佩姬。

她肩上背著留影石和記錄袋。

羅蘭回頭看她。

「你可以留下面。」

「塞德里克大人命令我完整記錄。」

「上面可能會死。」

「下面也可能塌。」

「你們總督府的人都這麼難勸？」

「只有識字的。」

出口在一堆棄置木箱和斷車輪後方。

赫伯特顯然不知道土丘下有路。

但薩維可能知道。

土丘周圍插著七根很細的紅木釘。

木釘沒有連成陣。

只在地面留下淺淡血紋。

莎芮沒有碰。

沈藥黎送來的白棘試紙貼近後，紙面迅速發黑。

「不是警報。」林徹判斷，「是標記。」

羅蘭用刀尖挖開一根木釘周圍泥土。

下面埋著半截乾枯指骨。

指骨指向南側。

「薩維在找入口。」

「他找錯三十步。」

「現在呢？」

「現在我們從他畫的線旁邊出去。」

一百二十七人分四批離開。

第一批二十二人，由莎芮和羅蘭帶領，去鐘號塔。

第二批三十六人，由顧遠率鐵衛和城衛，控制糧營南口。

第三批二十九人，由莫里克和黑松堡殘兵切斷傳令馬區。

剩餘人員留在出口與傷兵營之間，建立退路。

林徹沒有站在最後。

他跟第一批走。

主鐘號塔不高。

木架只有三層，頂端掛著一口黑銅鐘，兩側各有一面令旗。塔下十二名守軍正圍著小火盆吃稀粥。

赤狼軍的後營比前線更安靜。

不是穩定。

是疲憊。

很多士兵脫下盔甲，坐在帳外發呆。血祭之後，傷兵營擴到原來兩倍，呻吟聲沒有停過。有人仍佩著紅狼徽記，卻把徽記翻到了裡面。

莎芮沒有射人。

第一箭射斷鐘繩上方的固定木銷。

粗繩垂落。

鐘身沒有響。

第二箭穿過令旗拉索，把紅色旗面釘在塔柱上。

羅蘭帶六人從背面爬塔。

塔下守軍直到一塊吃了一半的硬餅落地，才看見陰影裡的刀。

「別喊。」

羅蘭把刀背壓在哨兵頸側。

「喊也沒有鐘。」

另一名赤狼士兵伸手去抓號角。

林徹從火盆後方走出。

他沒有穿領主長袍，只穿著灰岩城衛的舊皮甲，肩上披一塊沾灰黑布。

「放下。」

那士兵看清他的臉。

「灰岩領主？」

「你認識我？」

「軍令畫過。」

「畫得像嗎？」

士兵愣了一瞬。

羅蘭趁機踢開號角。

其餘守軍被鐵衛從側後包圍。

十二人裡只有兩人拔刀。

其中一人剛抬手，便被顧遠用盾撞倒。另一人看見鐘繩已斷，又看向遠處仍毫無反應的中軍紅帳，慢慢把刀放下。

鐘塔控制。

沒有死亡。

同一時間，糧營南口傳來短促撞擊聲。

不是戰鬥號。

是三下木板敲擊。

成功信號。

顧遠沒有衝進糧營。

他先封住裝糧車的南出口，再讓兩名懂赤狼口音的俘虜站到暗處，向裡面喊。

「北坡調車！」

「第三隊先出！」

糧營裡本就同時收到三套命令。

凱恩要求保留軍糧，按營分發。

赫伯特親衛要求將全部精糧送往中軍。

薩維的人則要油脂、酒和鹽送去祭台。

當第四套「北坡調車」出現時，守軍第一反應不是懷疑敵襲。

是罵。

「又改？」

「誰的令？」

「第三隊早被調走了！」

混亂維持了十幾息。

足夠灰岩人把兩輛空糧車推到門口，橫卡在木柵內外。

等糧營守軍發現外面的人不對，南口已被堵死。

顧遠立盾。

「灰岩只要糧，不要命。放下弓，留在原地。」

一支箭射來。

落在盾上。

第二支沒有跟上。

糧營裡有四十多名守軍。

卻沒有一個統一發令的人。

有人效忠凱恩。

有人拿赫伯特的銀幣。

有人只是害怕灰岩燒糧。

有人更怕薩維把糧營的人也列進下一次血祭。

顧遠沒有推進。

他讓鐵衛沿車輪後排成兩列。

百城戰線沒有完整展開，只在每面盾邊浮出一條很淡的金線。

那線不強。

卻讓每一塊盾都知道旁邊盾的位置。

「不放火。」顧遠再次喊，「你們的傷兵也要吃。」

糧營裡有人喊：「誰信你！」

佩姬從鐘塔方向趕來，把留影石架在明處。

「北境總督府書記官佩姬在場。」

她亮出藍羽印記。

「灰岩領主已承諾不焚傷營、不攻擊無武裝傷患。任何一方違反，我將記錄。」

糧營裡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比灰岩保證有用。

不是因為總督府更善良。

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若赫伯特真的輸了，只有總督府的記錄可能決定他們是否被當成叛軍處死。

第一把弓放下。

接著是第二把。

仍有九名親衛不肯。

他們退到糧堆之間，試圖點燃油罐。

顧遠臉色一變。

火不是對灰岩。

是要讓所有人都得不到糧。

莎芮從鐘塔上射出一箭。

箭穿過半個營區，打掉一名親衛手中的火石。

第二箭釘住油罐旁的麻布。

第三箭射進木柱，箭尾不停顫動。

「下一箭是手。」

親衛抬頭。

太遠，看不清莎芮。

只能看見鐘塔上多出一道黑色人影。

羅蘭帶人從糧營東側翻入。

九名親衛很快被前後夾住。

其中兩人拼死反抗。

一人被刀背擊昏。

另一人刺傷一名黑松堡士兵後，被顧遠斬斷持刀手腕。

沒有屠殺。

糧營落入灰岩控制。

後營傳令馬區卻出了問題。

莫里克原本要割斷馬繫繩、拆走馬鞍，再把傳令牌集中。

薩維的人提前守在那裡。

不是士兵。

是七名披灰袍的血契侍從。

他們沒有號角，也沒有軍旗。

每個人胸前都縫著一條紅線。

莫里克帶隊靠近時，其中一人直接割開自己的手掌。

血落地。

地面七根紅線同時亮起。

不是強大領域。

更像一張貼地張開的網。

第一名踩進去的城衛立即聽見身後有人喊他名字。

是死去母親的聲音。

第二名看見赤狼騎兵從黑暗裡衝來，轉身就跑。

第三名跪在地上，開始向不存在的人求饒。

餘燼低語。

它沒有控制人。

只把心裡最容易點燃的恐懼吹大。

莫里克自己也聽見黑松堡被燒時的哭聲。

他站在原地，手指發抖。

共同誓約手腕上的金線突然一緊。

不是壓下恐懼。

而是提醒他現在答應過什麼。

不為追擊個體放棄主要任務。

退出信號後帶回傷者。

不主動攻擊無戰鬥能力者。

這些話沒有讓哭聲消失。

卻讓他記起自己不是一個人站在黑松堡廢墟裡。

他現在在赤狼後營。

身後二十八人等他的命令。

「別看地面！」

莫里克大喊。

「把眼睛閉上，抓前面人的腰帶！」

薩維的血網依賴視線、聲音與自身記憶共同放大。

閉眼不能完全隔絕。

卻能讓幻象失去具體形狀。

黑松堡士兵一個接一個抓住前方腰帶。

第一排舉盾。

第二排以長桿探地。

他們沒有衝向七名血契侍從。

而是沿血網外緣繞行，先砍斷馬欄木柱。

受驚的傳令馬向另一側奔逃。

血契侍從不得不轉身阻攔。

那一刻，血網出現缺口。

莫里克睜眼。

「擲灰！」

十幾袋乾燥灰粉同時扔出。

灰粉蓋住地面紅線。

不是破法。

只是讓人能看清哪裡有血、哪裡沒有。

城衛沿沒有紅線的位置突進。

七名侍從中三人退走，兩人被擒，一人被馬撞倒，最後一人點燃自己胸前紅線。

羅蘭趕到時直接把一塊濕馬毯罩到他身上。

火只燒起半息便被壓滅。

「活的。」羅蘭道。

「薩維呢？」林徹問。

血契侍從笑了。

「你們已經走進他要你們走的地方。」

下一瞬，糧營地面亮起紅光。

不是整座營地。

只有最中央三排酒桶、油罐與鹽袋下方。

薩維早在那裡畫了陣。

只要糧營被攻，血紋便會把火引向最乾燥的糧堆。

林徹眼前的萬象節點推演瞬間展開。

七重星環從空中壓下。

糧營每一個火源、油罐、木樑、風向與人群路線化作不同顏色。

紅色是即將引燃。

黃色是可能蔓延。

金色是可阻斷節點。

第一個節點不是水。

是酒桶。

「把中間酒桶全部推倒！」

顧遠沒有問原因。

鐵衛立刻撞向木架。

酒液流出，先浸濕血紋周圍乾草。

「鹽袋壓線！」

糧營守軍也動了。

剛剛放下武器的人抬起鹽袋，砸向地面紅光。

鹽不能破除血契。

但大量粗鹽吸走酒液和表層血水，讓引火線變得斷續。

「油罐不要搬，埋！」

礦工從出口運來的濕土一筐筐倒下。

火終於竄起。

卻只在三處形成半人高火舌。

沒有吞掉整座糧營。

林徹站在火光前，文明火種從胸口延伸出一道金線。

不是滅火。

金線沿每一個正在搬土、推桶、傳水的人相連。

灰岩人。

赤狼糧兵。

黑松堡殘兵。

總督府書記官。

他們不是同一陣營。

此刻卻在做同一件事。

不讓糧食燒掉。

文明長河深處，無數不同城市的糧倉影像一閃而過。

有人在洪水中抬高麻袋。

有人在火災裡拆掉相鄰屋頂。

有人在圍城時把最後一袋種糧從火場抱出來。

【檢測到跨陣營公共資源保全行為。】

【文明日輪・供給環短暫重燃。】

灰岩城上空。

原本裂開的文明日輪忽然亮起一環。

城內的人看不見後營發生什麼。

卻看見南牆上方，一圈淡金光重新形成。

裴守山立即拔劍。

「開南門外柵。」

韓百川看向他。

「現在？」

「現在。」

南牆殘破。

灰岩能出戰的人不到三百。

赤狼前營仍有上千名士兵。

這不是開門決戰。

裴守山只讓五十名城衛、三十名黑松堡殘兵與四十八名能列陣的無名鐵衛走出內柵。

他們沒有向前衝。

只在弓程外停下，列成一條不寬的盾線。

百城戰線完整度只有百分之十二。

可當供給環重新亮起，鐵衛身後竟浮現出十二座清晰城影。

每一座城影下方，都有一條通往後方糧灶、傷棚、井台與名冊的金線。

赤狼前營騷動。

他們先看見灰岩開門。

再看見自己後營升起煙。

不是失控大火。

是三股刻意壓低、卻足夠清楚的灰煙。

主鐘沒有響。

傳令馬不見。

中軍紅帳同時升起兩面互相矛盾的旗。

一面命令回援。

一面命令前壓。

凱恩的前營則傳出第三道口令。

「原地守備，不得擅動！」

三套命令。

第一次在所有士兵眼前同時出現。

裴守山沒有進攻。

他只是讓格里敲響灰岩的鐘。

一短。

一長。

一短。

不是衝鋒號。

是早已張貼在城內的反攻進度鐘。

第一階段完成。

巴倫騎隊從西南林線出現。

七匹馬，九名騎手，二十七名步行跟隨者。

看起來不像騎兵。

卻帶著三面繳獲的赤狼小隊旗。

他們沒有衝擊前營。

只沿著赤狼軍側後方奔跑，每到一處坡口便插下一面倒置軍旗，再大喊同一句。

「後營已失！」

喊完就走。

不接戰。

不追人。

不給赤狼軍確認真假。

第一隊赤狼弓手回頭。

第二隊長槍兵跟著轉身。

第三隊仍盯著灰岩南門。

兩千人的軍隊沒有同一刻潰敗。

但他們第一次在同一刻，不知道該看哪裡。

中軍紅帳裡。

赫伯特砸碎了第二只酒杯。

血祭反噬後，他的左半邊臉仍佈滿黑紅裂紋。一隻眼睛失去焦點，另一隻卻比過去更亮。

「敲鐘。」

親衛低頭。

「主鐘沒有回應。」

「副鐘。」

「糧營方向有敵人。」

「誰？」

「不清楚。」

「凱恩呢？」

「凱恩命令前營原地。」

赫伯特慢慢站起。

領域不再完整。

血狼虛影仍在他背後浮現，卻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體內無數細線向反方向撕扯。

「他想叛我。」

薩維站在紅帳陰影裡。

他的灰袍少了一角，右手戴著新纏的黑布。

「不是想。」

「你什麼意思？」

「他已經在選擇保住哪些人。」

赫伯特看向他。

「你早知道通道？」

「只知道地下有線。」

「你沒攔住。」

「我留了火。」

「火也沒燒起來。」

薩維沉默。

赫伯特忽然抬手。

血影掠過。

薩維胸前衣料裂開，整個人撞上帳柱。

「再失敗一次，我拿你的血補領域。」

薩維低著頭。

「大人現在的領域，已經裝不下更多人的血。」

帳內氣溫瞬間下降。

親衛全都跪下。

薩維卻慢慢抬頭。

「您若還想活，就不能再用祭台。」

「我若輸了，活著有什麼用？」

赫伯特抓起戰斧。

「召集親衛。」

「去哪？」

「後營。」

他不是要救糧。

也不是要救傷兵。

他要在所有人看見之前，把灰岩領主的頭掛到主鐘上。

另一邊，凱恩已經收到後營消息。

送信的不是傳令騎兵。

是一名赤狼軍醫。

霍恩渾身是血，從傷兵營方向跑來。

「灰岩人沒有攻擊傷兵。」

凱恩握槍的手停住。

「你確定？」

「他們控制外圍，還幫忙抬了兩個被踩傷的人。」

「糧營呢？」

「在滅火。」

霍恩喘了一口氣。

「赫伯特大人的親衛想燒糧。」

凱恩身後數名百夫長神色變化。

有人低聲問：「大人，我們回援嗎？」

回援誰？

回援赫伯特。

回援糧營。

回援傷兵。

還是回援一個已經用自己人血祭過一次的領主權威？

凱恩看著灰岩南門外那條不厚的盾線。

裴守山也在看他。

兩人隔著一片滿是斷箭與血跡的地面。

沒有喊話。

沒有談判。

裴守山只把劍尖向下。

不是投降。

是表示灰岩暫不前推。

凱恩看懂了。

他轉身。

「第一、第二隊守住前營，不得攻城。」

「第三、第四隊跟我回傷兵營。」

一名赫伯特親衛厲聲道：「男爵命令全軍回援中軍！」

凱恩看向他。

「把命令拿來。」

「口令。」

「哪一套？」

親衛語塞。

凱恩舉槍。

槍尖沒有指向灰岩。

指向中軍紅帳。

「從現在起，沒有書面軍令、雙印和我的確認，前營不再移動。」

「你這是叛亂！」

「那就讓男爵親自來問。」

凱恩帶人回頭。

不是投降灰岩。

也不是加入反攻。

只是把傷兵營放在了赫伯特之前。

這一個選擇，讓赤狼軍原本勉強連在一起的最後一條線徹底裂開。

後營鐘塔上，林徹看見新的紅點向這裡快速靠近。

數量不多。

七十到九十。

速度極快。

中心那個紅點周圍帶著不穩定的黑紅波紋。

赫伯特。

系統同時跳出提示。

【主要目標一：主鐘號，已控制。】

【主要目標二：糧營，部分控制。】

【主要目標三：傳令線，已中斷。】

【主要目標四：撤退通道，保持通行。】

【偵測到高危個體接近。】

【建議撤回維護通道。】

羅蘭看向林徹。

「現在走，算成功。」

糧營火已被壓住。

主鐘無法使用。

赤狼前營停止同步。

這本來就是反攻目的。

可出口和傷兵營之間還有四十多名灰岩人。

顧遠在糧營南口。

莫里克的小隊正帶著三名受傷者撤回。

佩姬仍在收集薩維血紋證據。

若現在全部退入狹窄通道，赫伯特只需追到出口，就能把人堵死在地底。

林徹看著節點圖。

「鐘塔拆一層。」

羅蘭以為自己聽錯。

「什麼？」

「把最上層木架拆下來，堵出口前的坡道。」

「那鐘會倒。」

「本來就不能響了。」

「這是敵人的鐘。」

「那更適合拆。」

礦工與城衛立即動手。

黑銅鐘被粗繩套住。

固定栓一根根拔出。

整座鐘架向西側傾斜。

赫伯特親衛出現在後營道路時，看見的不是灰岩人倉促逃入地底。

是黑銅鐘從高架上轟然墜下。

鐘身砸在坡道中央。

沉重鐘聲只響了一次。

鐺——

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

赤狼軍用了十幾年的主鐘，橫在他們與糧營之間。

林徹站在倒塌鐘架後。

文明火種的金光沿斷木、糧車、濕土與盾牌連成一條臨時防線。

「反攻第一步完成。」

他拔出那把仍不算鋒利的領主佩劍。

「現在守住我們帶回去的東西。」

赫伯特從親衛中走出。

黑紅血霧在他身後重新聚成殘缺狼首。

「你帶不回去。」

灰岩上空。

重新燃起的供給環轉過半圈。

南牆外，裴守山抬頭看向後營方向。

他聽見那一聲主鐘墜地。

於是舉劍。

「向前十步。」

灰岩盾線第一次離開城門陰影。

不多。

只有十步。

卻足以讓赤狼前營所有人明白。

這次不是他們攻城。

是灰岩開始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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