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二章　一口鍋能不能守城，要看鍋裡煮的是什麼

灰岩領的倉庫，比韓百川想像中還要糟。

當那扇被蟲蛀出數個孔洞的木門推開時，一股混合著霉味、鼠糞與陳年麥殼的氣息迎面撲來。米婭捂住鼻子，巴倫皺起眉頭，林徹則站在門口，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上輩子見過的報廢倉。

至少那些倉庫有防火設備。

這裡沒有。

不僅沒有防火，連門閂都是用一截彎曲鐵條臨時替代的。屋頂左側破了兩處，幾片發黑木板搭在上面，雨水順著縫隙滴進木桶。地面鋪著乾草，靠牆堆放十幾袋小麥與大麥，另有幾箱鹽、豆子、乾菜和不明顏色的肉乾。

兩隻肥碩灰鼠正在糧袋後方打架。

看見眾人進來，其中一隻甚至沒有立刻逃跑，而是站起身，十分不滿地看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彷彿在說：進別人家之前不知道敲門？

韓百川停在門口，臉色比一路走來時更平靜。

林徹已經開始理解他。

一個人的表情如果平靜到這種程度，通常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情緒太多，正在依序排隊。

「這就是主糧倉？」韓百川問。

伊文輕輕咳嗽。

「是。」

「全部？」

「城堡還有一座小倉，放的是領主府日常用糧。村內磨坊和幾戶富戶也有存糧，但都屬私人所有。」

韓百川走進倉庫，蹲在最近一只糧袋旁，沒有直接解開袋口，而是先摸了摸麻布表面，又伸手撥開底部乾草。

乾草下方有一小片發黑水痕。

他抬頭看屋頂。

再看牆面。

最後看向伊文。

「雨季多久了？」

「十七日。」

「這座倉漏了多久？」

伊文遲疑一下：「去年冬天就有一點。」

「一點？」

「原本只漏一處。」

韓百川點點頭，沒有發怒。

他站起身，走到第二袋糧食前，指尖從麻布上一道不起眼的縫痕劃過。

「這袋被重新縫過。」

伊文低頭查看。

「也許是搬運時破了。」

「用的是新麻線。袋口封繩卻已發黑。縫合位置離地兩尺，破口向外，不像搬運磨損。」

韓百川又用鞋尖撥開一旁麥殼。

麥殼下面，露出半枚模糊腳印。

「昨晚有人來過。」

倉庫裡一下安靜。

巴倫的手按上劍柄，回頭盯住守在門外的兩名城衛。

兩名城衛臉色大變。

「隊長，我們昨夜都在城牆！」

「是莫里克守倉，不是我們！」

伊文趕緊翻開隨身帳冊：「莫里克是糧倉守衛，四十二歲，住在南牆附近。他今晨……今晨沒有來交接。」

韓百川伸手抓起一把散落在地的小麥。

顆粒乾癟，其中還混著碎石。

「帳上記錄有多少？」

「小麥七千四百磅，大麥三千一百磅，豆類一千六百磅，鹽——」

「實物不夠。」

伊文的聲音停住。

韓百川把掌心的小麥灑回袋中。

「不是今天才少。這裡至少有五分之一糧袋摻了砂石與麥殼，有三袋底部受潮，兩袋已經發霉。若按帳面計算，只會在最不該斷糧的時候發現鍋裡沒有東西。」

林徹問：「實際能吃幾天？」

「要全部清點。」

「多久？」

「給我十個識字的人、二十個能搬東西的人，兩個時辰。」

「識字的人整個領地可能都沒有十個。」

「會數數也行。」

「這個可以多一點。」

韓百川轉向林徹，語氣沒有起伏。

「還有，我需要一塊乾燥空地、足夠的木板、秤、麻袋、粉筆，以及把兩隻老鼠趕出去的人。」

那隻還站在糧袋上的灰鼠像是聽懂了，轉身鑽進牆縫。

林徹看了看牆洞。

「最後一項可能最困難。」

韓百川沒有理會這句話。

他走到倉庫外，目光掠過聞訊聚集而來的領民。

短短片刻，廣場上已圍了上百人。

一百名陌生老兵突然出現在城堡前，這種事不可能瞞得住。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灰岩領，有人說他們是老領主秘密留下的援軍，有人說是從王都來的近衛，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親眼看見這些士兵從雷電裡走出來。

最後一種說法最接近真相。

可惜沒人相信。

領民既好奇，又不安。

多出一百名士兵，代表領地有了防守力量，也代表原本就不多的糧食多出一百張嘴。

幾名婦人低聲交談。

「他們吃什麼？」

「聽說糧只剩七天。」

「赤狼軍明天就來了，現在又多一百人……」

「昨晚羅伊一家已經收拾東西了。」

「往哪逃？北邊都是赤狼的人。」

議論像潮水般在人群裡擴散。

林徹聽見了大半。

那枚沉入胸口的金色能力印記微微發熱。

他眼前的世界忽然發生了一點變化。

每個人的胸口，都浮現出一團只有他能看見的朦朧光芒。

有的呈灰白色，像將熄未熄的炭。

有的閃爍不定，隨著周圍議論變得越來越暗。

幾名受傷城衛的光芒偏紅，裡面卻纏著黑線，那是疼痛與恐懼。

而無名鐵衛的光，則像一整片沉默的暗鐵。他們個體的光並不格外明亮，彼此之間卻有細細赤線連接，最終匯聚到隊伍前方那面殘旗上。

能力並沒有給林徹讀心術。

他仍不知道任何人在想什麼。

可他能感受到一種模糊的「人心風向」。

恐慌正在上升。

若再放任一刻鐘，逃跑便會從少數人的念頭，變成整座領地的行動。

林徹沒有站上高台演講。

越是這種時候，越長的話越容易讓人覺得領主只剩下嘴。

他先對巴倫下令。

「召集所有還能走動的傷兵，傷重者留在屋內。告訴他們，不需要拿武器，來廣場吃飯。」

巴倫一愣：「吃飯？」

「對。」

「可現在離午餐還有——」

「從今天開始，灰岩領什麼時候吃飯，由敵人什麼時候來決定。」

巴倫下意識挺直腰。

「是。」

金色印記在林徹胸口輕輕一震。

他說出的命令像被無形力量削去了所有多餘部分，清楚地落進巴倫耳中。巴倫原本混亂的思緒迅速找到了方向，轉身便帶人離開。

林徹又看向米婭。

「去廚房，把所有能用的大鍋、木桶、勺子搬到廣場。再找三十個會做飯的人。」

米婭小聲提醒：「大人，領地裡會做飯的人很多。」

「那就找三十個做得能吃的。」

「……是。」

「伊文，召集會數數的人。讓他們聽韓先生安排，重新清點糧倉。」

「可是大人，莫里克——」

「巴倫會帶人找。他逃不了多遠。現在先把糧食算清楚。」

伊文看著林徹，眼神有些陌生。

過去的年輕領主遇到事情時，總會同時下十幾道命令，內容從修城牆到向王都求援，再到命令所有貴族立即出兵。聽起來氣勢驚人，真正能執行的卻沒有幾條。

眼前的林徹則完全不同。

他的命令很小。

甚至小得不像在準備一場戰爭。

找人。

搬鍋。

清點糧食。

讓傷兵來吃飯。

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

「是，大人。」

伊文合上帳冊，快步離去。

林徹最後走向無名鐵衛。

為首老兵的身材比巴倫稍矮，頭髮已有大半灰白，左眉到顴骨有一道陳年刀疤。他把殘旗交給身旁士兵，向前一步。

「無名鐵衛暫代統領，裴守山。」

「林徹。」

裴守山看他一眼。

「我知道。」

「系統告訴你的？」

「那道聲音告訴我們，新的城、新的領主，以及這裡有需要守住的人。」

他說話時沒有卑微，也沒有刻意表現忠誠。

只是陳述一件已經接受的事實。

林徹點頭。

「你們的糧食、軍餉和裝備，我現在都給不起。」

身後百名老兵沒有騷動。

裴守山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第一句便先把最壞的說了，至少比我們上一位國王誠實。」

「他怎麼說？」

「他說援軍三日必到。」

「後來呢？」

「守到第十二日，送信的人回來，說國王已經死了十七日。」

林徹沉默一下。

「那確實不太誠實。」

「但他死在我們前面，所以沒人有機會找他算帳。」

裴守山回頭看向隊伍。

「我們自帶三日乾糧，甲械雖舊，尚能使用。軍餉可以以後再談。」

林徹注意到一個詞。

「三日乾糧？」

「召來時一同帶來的。」

系統提示浮現。

【兵團初次實體化，附帶最低限度個人裝備與三日戰備口糧。】

【後續消耗需由宿主領地承擔。】

林徹心裡鬆了一口氣。

「我需要你挑十個人，跟巴倫一起找失蹤的倉庫守衛。再挑二十個人幫忙清點糧食，其餘人分成兩隊，一隊巡視城牆，一隊休息。」

裴守山問：「不需要我們全部上牆？」

「明天才打仗。今天先別把自己累垮。」

「若敵軍先鋒提前抵達？」

「城牆上的人會敲鐘。」

裴守山看了他片刻，點頭。

「合理。」

這兩個字從一名老兵嘴裡說出來，比任何恭維更有分量。

命令迅速傳開。

沉寂多日的城堡第一次真正動了起來。

木板被搬到屋簷下，舊秤從磨坊送來，能數數的領民被分成幾組。韓百川讓人把每一袋糧拆開、篩選、稱重，再按乾燥、受潮、發霉和摻雜程度分類。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

只看一眼，他就能判斷一袋糧的重量是否大致符合。手指捏過麥粒，便能估算受潮程度。幾塊木板被他放在地上，以粉筆畫出簡單表格，各組人員把數字報上來，再由伊文記錄。

不到半個時辰，所有人便發現一件難堪的事。

帳冊上的數字，真的不能吃。

「小麥實重五千九百二十磅，其中可直接食用四千七百磅。」

「大麥兩千六百一十磅，可食用兩千二百磅。」

「豆類一千三百四十磅。」

「肉乾……」

負責肉乾的青年捏著鼻子，表情痛苦。

韓百川問：「多少？」

「能吃的三百一十磅。」

「不能吃的？」

「六百多磅。」

「怎麼壞的？」

「我覺得它們生前就已經死過很久。」

周圍有人笑了。

笑聲很短，卻是這幾日第一次有人在城堡裡真正笑出來。

韓百川也沒有責罵，只讓人把腐壞肉乾單獨堆放，準備後續掩埋。

林徹站在一旁看了半個時辰，忽然明白人物召喚真正可怕的地方。

韓百川沒有一劍斬斷城牆的力量。

可他出現後，原本模糊的「七日糧食」變成了一行行可以使用的數字；混亂的人群有了分工；受潮的糧食被攤開晾乾；破損糧袋被重新縫補；甚至連鼠洞都被兩個孩子用石塊堵上。

強者能殺人。

這種人，卻能讓更多人活下來。

約一個時辰後，巴倫帶人回來。

他們押著一名四十多歲的矮壯男人，男人的外衣沾滿泥水，臉色灰白。身後還跟著哭泣的妻子和兩個孩子。

巴倫把一只布袋扔到地上。

袋口散開，露出裡面的小麥。

「在南牆廢井旁找到的。八袋糧，已經運出三袋，另外五袋藏在井下。」

圍觀領民頓時譁然。

「莫里克偷糧！」

「該吊死他！」

「我們都快餓死了，他還偷八袋！」

莫里克雙膝一軟，跪倒在泥地上。

「大人！我不是要拿去賣！我只是、只是想帶家人逃出去！赤狼軍要來了，他們會殺光所有人。我只想讓孩子活著！」

他的妻子抱著兩個孩子跪下。

「求求您，大人，他不是壞人……」

「八袋糧，夠幾十人吃很多天！」

「我們家的孩子就不是人嗎？」

「吊死他！」

怒罵聲越來越大。

人群胸口那些原本灰暗的光，此刻被憤怒染紅。恐懼找到了出口，所有人都想把即將到來的災難，先壓在一個看得見的人身上。

巴倫低聲問：「大人，依領法，偷竊戰時糧食可絞死。」

莫里克猛地抬頭，整個人抖得幾乎跪不穩。

林徹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布袋旁，抓起一把麥子。

「什麼時候開始拿的？」

莫里克嘴唇發白。

「三、三天前。」

「只有你？」

「是。」

韓百川忽然開口：「不是。」

所有人看向他。

他走到莫里克面前，伸手翻過對方右手。莫里克掌心有厚繭，指縫卻沒有搬運麻袋後常見的新磨痕。

「八袋糧，一個人三日內搬出倉庫，還要避開巡邏，不可能只有他。」

莫里克臉色更白。

巴倫厲聲道：「還有誰？」

莫里克閉緊嘴。

他的妻子忽然哭著道：「是我弟弟！還有磨坊的阿奇。他們只是幫忙，糧都是我們要的，與他們無關！」

人群再次騷動。

韓百川卻看向林徹。

「這件事不能只處理人，還要處理漏洞。倉庫沒有雙鎖，進出無記錄，夜間無交接，誰來守都會出事。」

伊文臉上浮現羞愧。

「是我的失職。」

「現在不是分失職的時候。」

林徹把麥子放回袋中，看向莫里克。

「你覺得灰岩領守不住？」

莫里克低著頭。

「是。」

「你覺得我會帶著所有東西逃走？」

莫里克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原主確實準備這麼做。

林徹沒資格因為對方猜對了而生氣。

「抬起頭。」

莫里克顫抖著抬頭。

林徹指向那八袋糧。

「你偷走的不是我的東西，是所有人接下來幾天可能活命的份額。依照領法，我可以吊死你。」

莫里克的妻子哭出聲。

「但吊死你，糧食不會變多，城牆也不會變高。」

人群安靜了一點。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和所有幫忙偷糧的人，編入糧倉勞役隊。城戰結束前，負責搬運、修補、守夜。每天配給減去三分之一，減下的份額補回公糧。若逃跑，若再偷，若少一袋糧——」

林徹盯著他。

「我會親自把繩子掛上去。」

莫里克愣愣看著他，像是沒有聽懂自己仍能活著。

巴倫皺眉：「大人，這會不會太輕？」

「不輕。」

林徹轉向眾人。

「因為從今天起，糧倉的數字每天公開。所有人都能看見有多少糧、每人分多少、誰領走多少。莫里克若少算一磅，全領地都知道。」

韓百川眼底掠過一絲認可。

公開配給不只是防偷。

更重要的是打破猜疑。

當人們不知道糧食還有多少時，每個人都會本能認為別人多拿了，自己即將挨餓。恐慌會逼出囤積，囤積又加劇短缺。

但數字攤在所有人眼前，至少能讓他們知道，今天少吃的一口不是進了某個貴族的餐桌。

林徹繼續道：

「領主府、士兵、平民，從今天起按勞動與作戰需要分級配給。我不吃原本的領主餐。除了傷病需要，沒有人單獨開灶。」

伊文急道：「大人，您的身份——」

「身份不能填飽肚子。」

「可領主若與平民吃一樣的東西，會有損威嚴。」

林徹看向他。

「等我們有肉吃的時候，我會很有威嚴地多吃一塊。」

人群中傳出幾聲壓抑笑聲。

那一團團胸口的光，開始發生變化。

憤怒仍在。

恐懼也沒有消失。

可某些幾乎熄滅的灰光，重新亮起一絲微弱暖色。

林徹胸前的金色印記無聲展開。

這一次，他看見的不只是一枚太陽輪廓。

細密金線從印記邊緣延伸，穿過雨幕，輕輕連上周圍每一道願意聆聽他的目光。所有金線都很細，隨時可能斷裂，卻在同一個心跳節奏下明滅。

咚。

人群的喧鬧逐漸平息。

能力「我看起來很有辦法」，並沒有讓任何人盲目信服。

它只是替他的話爭取了一點不被恐慌淹沒的時間。

林徹知道，接下來必須拿出看得見的東西。

「米婭，鍋準備好了嗎？」

米婭站在人群後方用力點頭。

「準備好了，可最大的那口鍋底破了一個洞。」

林徹看向城堡門前那口黑鐵鍋。

「正好，我有一口不破的。」

眾人這才注意到那件突兀出現的器物。

四名無名鐵衛抬起黑鐵鍋，放到廣場中央臨時搭好的灶台上。鍋比一般廚房用鍋更寬，兩側鐵耳厚重，表面沒有任何華麗紋路。

直到柴火點燃。

橘紅火焰舔上鍋底的瞬間，一圈黯淡金紋從黑鐵內部浮現。

金紋不是魔法符文，也不像貴族器皿上的裝飾。

那是一幅幅極小的生活圖景。

有人播種。

有人收割。

有人在風雪中把最後一塊乾糧掰給孩子。

有人圍著火堆，把不多的食物投入同一口鍋。

金紋沿鍋身緩緩流轉，最終在鍋底匯聚成一枚古老麥穗印記。

熱氣升起。

米婭和三十名婦人把篩選出的碎麥、豆子、乾菜依序倒入鍋中。韓百川不准她們隨意下料，而是按人數和體力消耗重新計算比例，又把原本要丟棄的肉骨拿來熬湯。

一口鍋顯然不夠四百多人同時吃。

可當第一鍋濃粥開始翻滾時，所有人都聞到了一股久違的香氣。

不是珍饈。

只是穀物真正煮熟後的溫暖味道。

鍋上的金色麥穗微微亮起。

本該在烹煮中散失的油脂與碎屑，像被無形力量重新收攏。豆子更快軟化，乾硬麥粒吸飽湯汁，原本按經驗只能煮出三百碗的份量，最後竟盛出了三百五十多碗。

【「惜糧」特性已觸發。】

【本次食材有效利用率提升百分之十四點七。】

韓百川端著木碗，第一次露出明顯驚訝。

他舀起一匙粥，仔細看了看，又嚐了一口。

「不是把水變多。」

林徹問：「有區別？」

「當然。水變多只會更稀。這口鍋減少了焦底、蒸散和殘留，讓原本會浪費的部分真正進了碗裡。」

他看黑鐵鍋的眼神，像一名將軍看見了絕世名將。

「好東西。」

林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確實小看了這口鍋。

第一批熱粥先送給傷兵。

然後是需要上城巡守的士兵、搬運糧袋的勞力與孩子。最後才輪到其他領民。

林徹排在隊伍中。

伊文幾次想把他拉到前面，都被他拒絕。

不是為了表演親民。

而是他必須親眼看完整個配給流程。

隊伍是否混亂。

每鍋能出多少份。

木碗夠不夠。

有人是否重複領取。

哪些人明顯營養不足。

這些細節比站在高處喊「我與諸位共患難」有用得多。

輪到林徹時，米婭給他盛了滿滿一碗。

韓百川從旁邊伸出勺子，面無表情地舀回去一半。

米婭愣住。

「韓先生，這是領主大人的。」

「他剛才說按勞動與作戰需要配給。」

韓百川看向林徹。

「目前為止，大人主要進行的是說話，體力消耗不高。」

周圍安靜了一瞬。

無名鐵衛裡有人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巴倫乾脆轉過臉。

林徹看著只剩半碗的粥。

「說話也很累。」

「可以多喝水。」

「……你上一位上司真的沒想過殺你？」

「想過。」

「後來呢？」

「他的糧餉帳在我手裡。」

林徹認輸，端著半碗粥走到台階坐下。

粥味道很普通，鹽甚至有點少。

可第一口下肚時，一股溫熱迅速沿著胃部散開。

連續融合記憶與召喚帶來的精神疲憊，像被輕柔地撫平了一層。周圍領民的神色也漸漸舒展，孩子不再哭鬧，傷兵緊鎖的眉頭稍微鬆開。

黑鐵鍋上空，升騰的白霧並未立刻散去。

霧氣在灰暗天空下凝聚成一幅朦朧畫面。

那是一座又一座沒有名字的村落。

無數時代、無數種族的人圍坐在火邊，分享同一鍋食物。有人用木碗，有人用陶器，有人長著獸耳，有人皮膚如岩石，也有人只是模糊的光影。

畫面只存在數息。

卻讓整個廣場安靜下來。

這不是神蹟般的震撼。

更像某段埋在所有生命深處的共同記憶，被熱氣短暫喚醒。

文明也許有千萬種模樣。

但很多文明最初的樣子，只是有人願意把食物放進同一口鍋。

系統提示隨之出現。

【領地事件：第一次公開配給。】

【四百三十九名領民食用「永不破底的黑鐵鍋」烹煮之食物。】

【整體恐慌下降。】

【整體凝聚力微量提升。】

【獲得萬象點：七十六。】

林徹動作一停。

「這也能拿點數？」

【建立秩序、保存人口、提高文明延續概率，皆可獲得萬象點。】

「殺敵呢？」

【可獲得。】

「哪個比較多？」

【取決於行為結果。殺死一名敵軍只能減少一個威脅；建立一套有效制度，可能使數千人長期受益。】

林徹若有所思。

這系統不是不鼓勵戰爭。

它只是把「能不能讓文明繼續存在」當成唯一衡量標準。

吃到一半，裴守山走來。

他沒有端碗。

「北牆有發現。」

林徹立刻起身。

「敵軍？」

「不是大隊。三名騎兵，在兩里外高地觀察城牆。應該是赤狼軍斥候。」

巴倫也放下碗走來。

「我帶人去抓。」

裴守山搖頭。

「來不及。他們的馬好，發現我們出城便會走。」

林徹問：「他們看見廣場上的鐵衛了嗎？」

「應該看見了部分。」

「那他們現在認為我們多了一百名援軍。」

「是。」

林徹抬頭看向北方。

低雲壓在荒原上，雨勢正在轉小。

敵軍斥候比預計更早出現，代表赤狼軍先鋒可能也提前了。

灰岩領的變化已經藏不住。

但有時候，藏不住不代表是壞事。

林徹轉向伊文。

「領地裡有沒有特別會吹牛的人？」

伊文被問得一愣。

「吹牛？」

「最好走過很多地方、認識商旅、說話讓人容易相信，必要時也能讓人覺得他喝醉了。」

伊文想了想。

「酒館的吟遊詩人羅蘭。他自稱去過七個王國，但我懷疑其中五個都是在酒桌上去的。」

「叫他來。」

「大人要做什麼？」

林徹看著遠處高地上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胸口金色印記仍在微微跳動。

他確實還沒有完整辦法。

但一個雛形已經出現。

「既然敵人已經看見我們有援軍，」他慢慢說道，「那就幫他們看得更清楚一點。」

韓百川端著粥走過來。

「你要虛張聲勢？」

「不只。」

「一百人裝不成三千人。只要對方靠近，立刻會拆穿。」

「所以不能只讓他們看人數。」

林徹放下木碗，蹲在泥地上撿起一根樹枝。

他畫出灰岩領、北方高地與通往枯鴉河的道路。

「赤狼男爵為什麼這麼急著要灰岩領？」

巴倫答道：「鐵礦。」

「還有呢？」

伊文思索片刻。

「灰岩領位於王國舊北道旁。雖然道路荒廢多年，但向東可通黑松堡，向西能進入群山。只要修復，就是一條避開王國關卡的商路。」

「所以他不是單純來殺人。他要的是一座完整的領地、一批能替他挖礦的人，還有這條道路。」

林徹在泥地上點了三下。

「一個想拿走全部東西的人，最怕什麼？」

米婭小聲道：「東西被別人拿走？」

「對。」

「可沒有別人。」

「現在沒有。」

林徹抬頭，望向剛被召喚而來的百名鐵衛，又看了看仍在散發淡淡金光的黑鐵鍋。

「但我們可以讓他以為有。」

系統忽然發出一聲提示。

【檢測到宿主正在形成第一項主動戰略。】

【臨時事件任務開啟：讓敵人看見你希望他看見的。】

【任務目標：在赤狼軍正式抵達前，製造至少三項可被其斥候觀察、且能互相印證的錯誤情報。】

【任務獎勵：萬象點五百；隨機基礎能力召喚一次。】

【額外評價取決於敵軍判斷偏差程度。】

林徹看完提示，嘴角緩緩揚起。

一口鍋不能守城。

一百老兵也打不過三千人。

但戰爭從來不是把兩邊人數寫在紙上，再由數字較大的一方自動獲勝。

敵人看到什麼。

相信什麼。

害怕什麼。

同樣可以成為武器。

裴守山低頭看著泥地上的簡圖。

「需要我們做什麼？」

林徹用樹枝在北牆後方畫出三條線。

「第一，讓鐵衛分批上牆，同一批人換披風、換旗幟、換武器，從不同城門進出。敵人只能遠看，讓他們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第二，把城堡裡所有能冒煙的灶點起來。不是亂燒，要分區、分時，像不同營地在做飯。」

「第三……」

他看向韓百川。

「我們有多少空木箱？」

韓百川立刻明白。

「大小合計七十多只。」

「裝石頭，封好，從南倉搬進城堡，再從小路送回去，循環搬。讓斥候看見我們正在卸『物資』。」

巴倫眼睛逐漸亮起。

伊文卻仍不安。

「這只能讓他們以為援軍增加。赤狼男爵未必會退。」

「我沒打算靠這些讓他退。」

林徹站起身。

「我要他先停一下。」

「只要他停，我們就多一點時間。」

「只要他懷疑，我們就有地方可以下手。」

北方高地上，三名赤狼斥候正在雨幕中遙望灰岩領。

他們還不知道。

就在他們開始觀察的那一刻，城內那位理應已經嚇得準備投降的年輕領主，也已經隔著兩里荒野，把目光放在了他們身上。

而他準備端上戰場的第一件武器，並不是刀劍。

是一場專門煮給敵人看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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