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一章　投降書、漏雨城堡，以及一個不太尊重宿主的系統

林徹睜開眼時，先聞到了一股潮濕的霉味。

接著，是血。

很淡，卻真實地黏在鼻腔裡，混著燭油、舊木頭和鎧甲生鏽的氣味，像有人把一間廢棄倉庫、一座臨時醫院和一口多年沒刷的鐵鍋，統統塞進了同一個房間。

頭頂傳來「滴答」一聲。

一滴冰涼的雨水穿過開裂的石頂，準確落在他的額頭上。

林徹眨了眨眼。

又一滴。

這次落在鼻尖。

他沒有立刻坐起來，而是保持著仰躺的姿勢，盯著那片灰黑色的石頂看了三秒。

憑他過去在大型物流中心處理突發事故的經驗，人在完全搞不清狀況時，第一件事不是尖叫，也不是亂動，而是先確認三件事。

自己還活著。

周圍有沒有危險。

以及這場事故到底要不要先找人背鍋。

第一項很快確認。

胸口在起伏，手腳有感覺，除了腦袋像被貨櫃門夾過，暫時沒有明顯缺件。

第二項也勉強確認。

房間裡沒有持刀歹徒，只有一張歪斜的長桌、幾把椅背開裂的木椅、一座快燒到底的燭台，還有三個神情比燭火更慘淡的人。

一名頭髮花白、穿著褐色長袍的老人站在桌邊，雙手按著一疊帳冊。

一名右臂纏著滲血繃帶的壯漢靠在牆上，半邊鎧甲凹陷，腰間長劍沾著乾涸的暗紅色。

最後是一名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粗布長裙，手裡捧著一只豁口陶碗，臉上寫滿了「領主大人是不是終於死了」的複雜期待。

看見林徹睜眼，少女手一抖，陶碗裡的水潑出大半。

「大、大人醒了！」

老人與壯漢同時抬頭。

那一瞬間，龐大而混亂的記憶像決堤洪水般衝進林徹腦海。

灰岩領。

維蘭界。

蒼穹西陸，洛恩王國北部邊境。

年僅二十一歲的新任領主，林徹——準確來說，是與他同名的倒楣鬼。

三日前，前任領主率兵支援黑松堡，在半路遭到赤狼男爵麾下騎兵伏擊，連同領地精銳死了個乾淨。原主在接到父親死訊後，被迫接任爵位，還沒來得及坐熱領主椅，赤狼男爵的使者就送來最後通牒。

三千人。

明日黃昏前抵達。

交出城堡、糧倉、鐵礦與全部武器，可保領民性命。

拒絕，則屠城。

原主看完信件後，先是發抖，接著喝酒，最後在眾人面前強撐著說要與領地共存亡。等所有人離開，他卻偷偷寫好投降書，準備趁夜帶著值錢物品逃走。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也低估了祖傳城堡樓梯的濕滑程度。

一腳踩空。

腦袋撞牆。

然後就換成了林徹。

記憶融合只用了短短數息，林徹卻覺得自己像是連續開了三天三夜盤點會議。

他慢慢坐起，摸了摸後腦。

腫了一塊，沒破。

桌上擺著一張羊皮紙。

最上方寫著「致尊貴且仁慈的赫伯特・沃爾夫男爵」，下方則是一大段極盡卑微之能事的投降辭令，末尾已經簽好了名字，甚至蓋上灰岩領的領主印璽。

仁慈？

記憶裡那位赤狼男爵上一次展現仁慈，是把拖欠稅款的村長吊在村口，只吊了三天就允許家人收屍。

林徹看了投降書片刻，抬頭問道：「現在是什麼時間？」

老人喉結動了一下。

「上午第九鐘剛過，大人。」

「敵軍距離我們還有多遠？」

靠牆的壯漢回答：「斥候昨夜回報，赤狼軍已越過枯鴉河。照他們的行軍速度，最快明日下午便會抵達灰岩領。若騎兵先行……中午之前。」

林徹又問：「我們還有多少能戰的人？」

壯漢的神色更加難看。

「城衛隊原有一百二十人，隨老領主出征八十人，無人生還。留守四十人中，三十六人受傷，還能站穩並握住武器的……十一人。」

「民兵？」

「召集得到一百多人，但大多沒有甲，武器也只有柴刀、木叉和獵弓。」

「糧食？」

老人立刻翻開帳冊，聲音發乾。

「若維持正常配給，七日。減半，可支撐十三至十四日。若把牲畜全殺了，也許能再多三日，但春耕就完了。」

「錢？」

「庫房裡有二十七枚銀幣、四百六十二枚銅幣。除此之外，領地欠黑石商會三百枚銀幣，下月到期。」

林徹沉默。

少女低著頭，小聲補了一句：「廚房還欠磨坊主兩袋麵粉。」

老人看了她一眼。

少女立刻閉嘴。

林徹卻點點頭：「很好。」

三人怔住。

老人試探著問：「大人，哪裡……很好？」

「至少帳目很清楚。」

這句話是真心的。

他上輩子接手過一座新倉，系統庫存顯示有三千兩百箱貨，實際盤點只找到兩千六百箱，還有四百箱被登記成「暫時找不到」。跟那種災難相比，灰岩領至少很誠實。

它窮得一目了然。

林徹站起身，腿一軟，又重新扶住桌角。

身體比他想像中更虛弱，原主顯然除了喝酒和騎馬，平時沒做過什麼正經鍛鍊。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三人。

「名字。」

老人微愣，隨即躬身：「伊文，領地書記官，侍奉灰岩家族三十一年。」

壯漢挺直身體：「巴倫，城衛隊副隊長。目前……也是代理隊長。」

少女連忙道：「米婭，廚房幫工，也負責照顧您的起居。」

林徹看著她手裡只剩半碗的水。

「照顧得很有衝擊力。」

米婭臉紅得像要冒煙。

這句不合時宜的玩笑，卻讓房間裡凝固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點。

林徹伸手拿起投降書。

伊文的目光跟著紙張移動，神情複雜。

「大人，」他低聲道，「若您已經決定……我不會責怪您。灰岩領守不住。老領主戰死後，北方沒有援軍，王都也不會為一座邊境小領與赤狼男爵翻臉。或許投降，至少能保住部分人。」

巴倫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顯然他不願投降，卻也知道局勢絕望。

林徹沒有回答，而是走到燭台前，把羊皮紙的一角伸進火焰。

火舌迅速舔上紙面。

伊文猛地抬頭。

巴倫也站直了。

米婭張著嘴，像是忘了呼吸。

那封寫滿卑微辭令的投降書在林徹指間捲曲、焦黑，最後化作一團火。他鬆開手，讓燃燒的羊皮紙落進空蕩的銅盆。

「大人！」

伊文下意識上前半步。

林徹看著火焰，語氣平靜。

「投降可以，但不能向一個從來不守承諾的人投降。」

「可是——」

「而且這封信寫得太丟臉了。」

伊文一時竟不知道該反駁哪一句。

林徹補充：「真要投降，我會自己重寫。至少把欠商會的三百枚銀幣一起轉交給他。」

米婭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隨即驚慌地捂住嘴。

巴倫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只有伊文依舊臉色蒼白。

「大人，燒掉投降書，並不會讓我們多出士兵。」

「我知道。」

「也不會讓城牆自己修好。」

「我也知道。」

「更不會讓糧倉憑空變滿。」

「這個……暫時不好說。」

伊文愣住。

林徹也愣住。

因為就在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

不是房間安靜。

而是所有聲音都被某種無形力量拉遠。

雨滴停在半空，燭火凝固成金色的尖錐，米婭眼中的驚慌、巴倫臉上的疑惑、伊文嘴角尚未落下的皺紋，都被封存在一瞬之中。

緊接著，一點銀白色的光在林徹視野深處亮起。

起初，它細小得像黑夜裡一粒遙遠星辰。

下一刻，星辰驟然拉近。

不是光來到他的眼前，而是他的意識被拖向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林徹看見了門。

第一扇門由青銅鑄成，高逾萬丈，門面刻滿農耕、冶煉、航海與城市興起的圖景。無數衣著不同的人影在門上勞作，每一次鐵鎚落下，都有赤紅火星從浮雕中飛出。

第二扇門通體如水晶，內部流動著億萬道符文。魔法塔、浮空城、巨龍與星辰在其中明滅，像一整個被封存在晶體裡的神祕時代。

第三扇門沒有實體。

它由齒輪、光束、鋼鐵軌道與無數精密構件組成，門後可以看見橫越星海的艦隊，也能看見一名工匠低頭修理最普通的機械。

第四扇門則像是一片被撕開的夜空。

門內神祇行走，萬獸俯首，日月被巨大手掌托起，又有無數王朝在神話的餘燼中崛起、覆滅。

更多的門排列在黑暗深處。

成千上萬。

不。

是無窮無盡。

每一扇門後，都是一個文明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有的光芒萬丈，有的已經黯淡破碎；有的傳出戰鼓，有的只有孩童歌謠；有些門後的世界如此古怪，僅僅望上一眼，林徹的意識便感到刺痛。

然後，他看見一條河。

它從無限遙遠的黑暗中奔流而來，河水不是水，而是文字、聲音、名字、城市、武器、樂曲、誓言與無數生靈一生中留下的痕跡。

文明長河。

長河之上，一座環形巨構緩緩轉動。

七重星環彼此咬合，古老銘文沿著環面依次點亮。每亮起一枚銘文，黑暗中便有一扇文明之門回應，發出低沉而悠遠的轟鳴。

那聲音不像機械啟動。

更像一個沉睡了無數紀元的龐然大物，終於睜開眼睛。

銀白光芒從七重星環中央垂落，在林徹面前凝成一座半透明的高台。

高台之上沒有王座，只有四枚懸浮的印記。

第一枚，是一柄劍與一把鐵鎚交錯而成的器物印記。

第二枚，是無數符文環繞的人形輪廓。

第三枚，是一扇站立於長河之上的門，門後有人影回首。

第四枚，是一面在萬軍上空展開的殘破戰旗。

冰冷的聲音隨之響起。

【檢測到適格文明火種。】

【精神結構穩定。】

【基礎道德底線尚存。】

【危機應變能力：合格。】

【臉皮厚度：優秀。】

林徹：「……」

前面都能理解，最後一項是什麼評估標準？

聲音沒有理會他的疑問。

【萬象文明召喚中樞，完成臨時綁定。】

【本中樞保存諸界文明投影，具備器物召喚、能力召喚、人物召喚、兵團召喚、建築投影、知識傳承、文明融合等功能。】

【當前權限：求生者。】

【核心目標：使文明延續。】

【警告：萬象並不代表無限。所有召喚皆需支付對應代價，並受世界承載、文明認知、資源供應與宿主權限限制。】

林徹沒有立刻興奮。

多年的工作經驗讓他對任何聲稱「功能強大」的系統都保持本能警惕。

通常這句話後面會接著出現一長串收費項目。

「先說重點。」他問，「能不能幫我擋住三千人的軍隊？」

七重星環微微一頓。

【可以。】

林徹精神一振。

【前提：宿主具備足夠萬象點、文明聲望、命運之錨、領地承載、兵團補給、後勤體系、指揮能力與至少三個月準備時間。】

「我只有一天。」

【建議宿主投降。】

林徹額角跳了一下。

「對方不接受真正意義上的投降。」

【建議宿主逃跑。】

「城外道路被封鎖。」

【建議宿主留下遺言。】

「你啟動就是為了幫我整理後事？」

【本中樞負責文明延續，不承諾個體存活。】

林徹盯著那四枚印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至少它沒有說「叮，恭喜宿主無敵」。

這反而讓他安心。

真正能用的工具，通常都不會一上來就承諾解決所有問題。它們只會告訴你還缺多少預算、多少人手，以及為什麼今天一定做不完。

「我有什麼初始資源？」

【新手文明火種已確認。】

【獲得萬象點：一千。】

【獲得一次「求生者四相召喚」。】

【四相召喚將分別從器物、能力、人物、兵團四類文明投影中，抽取符合宿主當前困境的召喚結果。】

「能指定嗎？」

【不可。】

「能重抽嗎？」

【不可。】

「保底？」

【保證不會召喚一件在當前環境下完全無法使用的物品。】

「比如？」

【若宿主身處海戰，不會召喚沙漠駱駝。】

「如果召喚出一艘沒有炮彈的戰艦？」

【那屬於可以使用，只是使用效果欠佳。】

林徹沉默片刻。

這系統的產品經理多半跟他有仇。

然而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抬起手，試著觸碰第一枚器物印記。

指尖尚未真正接觸，整座文明長河便掀起巨浪。

轟——

無數器物的虛影從河中升起。

青銅劍、石斧、長弓、書卷、犁具、蒸汽機、魔法杖、火炮、藥瓶、戰車、皇冠、鐘錶、巨艦與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奇異造物，像一場跨越萬古的流星雨，在他四周高速旋轉。

每件器物都拖曳著屬於自身文明的光。

有的赤紅如戰火。

有的湛藍如深海。

有的潔白如晨曦。

也有的黑暗得彷彿連光都會被吞噬。

七重星環開始轉動。

第一環，記錄材質。

第二環，衡量技術。

第三環，判定用途。

第四環，計算世界承載。

第五環，檢索當前困境。

第六環，校正宿主權限。

最後一環緩緩落定。

萬千器物虛影同時熄滅，只剩一點不起眼的黑光自文明長河底部升起。

它越過刀劍。

越過冠冕。

越過魔法器具與戰爭機械。

最後「咚」的一聲，落在高台中央。

林徹低頭。

那是一口鍋。

黑鐵打造，兩側有耳，鍋底寬厚，表面甚至還帶著幾道像是長期使用留下的刮痕。

沒有火焰纏繞。

沒有神龍盤踞。

沒有一看就價值連城的寶光。

它安靜得像是剛從某家鄉下廚房搬出來。

林徹等了兩秒。

「沒了？」

【器物召喚完成。】

【名稱：永不破底的黑鐵鍋。】

【品階：普通。】

【來源：第九千七百二十一號農耕文明投影。】

【特性一・惜糧：使用此鍋烹煮集體食物時，食材損耗降低百分之十五。】

【特性二・熱食之慰：食用由此鍋烹煮之熱食者，體力恢復速度小幅提升，恐慌與疲憊小幅下降。】

【特性三・鍋底不破：在神格級以下力量直接摧毀前，此鍋不會因正常使用而破裂。】

【評語：文明始於火，也常常始於一頓所有人都能吃到的熱飯。】

林徹看著黑鐵鍋。

「我明天要打仗。」

【是。】

「三千人。」

【是。】

「你給我一口鍋？」

【宿主目前領民四百八十七人，糧食不足，士氣瀕臨崩潰，城內已有二十三人計畫今夜逃亡。】

【比起一把只能多殺數人的武器，本中樞判定：讓更多人願意留下，價值更高。】

林徹本來已經準備好一串抱怨，聽到最後卻停住了。

這口鍋確實不能殺敵。

但系統的判斷不算錯。

一座領地若連自己人都留不住，再強的武器也只會變成敵人的戰利品。

「下一個。」

他將手伸向第二枚能力印記。

這一次，文明長河沒有掀起巨浪。

它忽然變得平靜。

無數人影倒映在河面上。

有將軍站在敗軍之前，高舉殘旗。

有君王端坐於即將陷落的王城，面對群臣仍神色從容。

有船長握著船舵穿越暴風。

有醫師在瘟疫蔓延的城鎮裡摘下面罩，向恐慌的人群宣布一切仍可控制。

有父親守在顫抖的孩子面前，明明自己也害怕，卻笑著說天亮就會沒事。

他們未必真的有辦法。

他們只是不能先倒下。

所有倒影逐漸重疊。

一道金色絲線自河面升起，纏上林徹的手腕，沿著手臂一路沒入胸膛。

剎那間，他聽見無數急促心跳。

那些心跳起初混亂、驚惶，最後卻被某種更沉穩的節奏一點點帶動，逐漸趨於一致。

金色光紋在他的胸口展開，像一枚尚未完全成形的太陽。

【能力召喚完成。】

【名稱：我看起來很有辦法。】

【類型：被動領導能力。】

【品階：稀有。】

【效果：當宿主身處危機、且實際上並無完整解決方案時，只要維持鎮定並持續採取有效行動，附近友方單位的恐慌將逐步降低，執行力小幅提升。】

【附加效果・別慌：宿主說出簡短且明確的指令時，更容易被混亂中的人理解。】

【限制：若宿主徹底放棄，能力失效；若宿主明明已有完整計畫，該能力效果將大幅降低。】

【評語：真正的領導者未必永遠知道答案，但不能讓所有人在等待答案時先把自己嚇死。】

林徹看著能力名稱，半晌無言。

「你們命名部門是不是被裁撤了？」

【名稱來自宿主潛意識最容易理解的概念。】

「也就是我自己取的？」

【可以這麼理解。】

「那更糟了。」

他嘴上嫌棄，心裡卻已經開始重新計算。

一口能降低食物損耗、恢復士氣的鍋。

一個能在危機中穩定人心的被動能力。

都不是直接戰力。

但灰岩領眼下最缺的，也許恰恰不是一個能多殺十人的高手，而是讓四百多人停止崩潰的方法。

林徹看向第三枚人物印記。

那扇立在文明長河上的門緩緩開啟。

門後沒有立刻出現人影。

先出現的是聲音。

算盤珠碰撞。

木輪碾過泥路。

軍靴踩過雪地。

糧袋落地時的悶響。

遠處戰鼓震天，近處卻有人一遍遍核對數字。

「前軍兩日糧，後軍五日糧，馬料不足三成。」

「傷兵先走，輜重車拆半，輪軸拿去修前列車。」

「誰說打仗只看刀？十萬人的軍隊，餓兩頓便只剩十萬張會罵娘的嘴。」

隨著聲音靠近，門後亮起昏黃燈火。

一名中年男人從光中走出。

他身材不高，肩背略寬，穿著洗得發白的深青色長袍，腰間沒有兵器，只掛著一串木牌、一把短尺和兩本厚冊。鬢角已有灰白，眉眼疲憊，卻透著一種長年與混亂、短缺和愚蠢命令鬥爭後磨出的冷靜。

他身後浮現一座龐大軍營的虛影。

數萬帳篷延伸至天邊，糧車如河，灶火如星，傷兵營、馬廄、箭庫、軍械棚與臨時道路在無形線條中彼此連接。

那不是名將衝鋒時的耀眼。

卻是任何一支大軍能夠真正走上戰場的根基。

七重星環為他降下銀白色光柱。

男人穿過光柱，來到林徹面前，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四周無盡的文明之門。

他的眼神中有震撼，也有短暫悲傷。

最終，他收斂情緒，拱手一禮。

「韓百川，見過……」

他停頓了一下。

似乎還不確定該如何稱呼。

系統聲音同步響起。

【人物召喚完成。】

【姓名：韓百川。】

【身份：大晟王朝北境軍需總領。】

【品階：稀有。】

【能力：軍需統籌、戰時動員、倉儲規劃、道路修築、傷兵轉運、低資源配給。】

【人物特性・帳不會騙人：可更快速發現物資缺口、虛報、浪費與不合理調度。】

【人物特性・先讓人吃飯：在糧食危機中，其配給方案更容易被平民與士兵接受。】

【初始立場：願意協助宿主度過文明存亡危機。】

【警告：召喚人物具備完整人格，不是奴僕。長期忠誠取決於宿主行為、共同目標與實際待遇。】

林徹看著韓百川。

韓百川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

林徹先開口：「我現在非常需要你。」

韓百川語氣平穩：「通常這樣說的人，不是快餓死，就是快打敗仗。」

「兩者都有。」

韓百川沉默。

「情況有多差？」

「四百八十七名領民，十一個能正常作戰的士兵，三十六個傷兵，七天糧食，二十七枚銀幣，三百枚銀幣債務。敵軍三千，明天到。」

韓百川的眼神第一次明顯變了。

「我能回去嗎？」

【不可。】

韓百川仰頭望向星環。

「那能否把我送去敵軍？」

【不可。】

林徹忽然覺得這個人應該很好相處。

至少他們對現況的評價一致。

只剩最後一枚兵團印記。

那面殘破戰旗懸浮在高台盡頭。

林徹正要伸手，系統卻先一步發出提示。

【警告：兵團投影具備更高世界承載需求。】

【當前求生者權限僅可召喚十人以下作戰單位。】

【檢測到灰岩領即將遭受遠超承受上限之軍事打擊。】

【新手保護條款啟動。】

【允許宿主提前召喚百人級殘缺兵團，但需承擔以下條件。】

【一、兵團抵達後，宿主需提供真實食物、住所、裝備維護與傷病處理。】

【二、兵團戰死者不可免費復原。】

【三、兵團完成實體化後將占用領地承載。若灰岩領被毀，兵團投影可能一同崩潰。】

【四、提前召喚造成之權限負債，將從後續萬象點收益中扣除。】

林徹問：「多少？」

【一萬點。】

「我現在只有一千。」

【所以稱為負債。】

「利息？」

【本中樞不是黑石商會。】

「那還算有底線。」

他沒有猶豫太久。

百人兵團依舊無法正面抗衡三千敵軍。

可至少，它能給灰岩領一根真正的骨頭。

「召喚。」

林徹伸手握住那面殘旗。

轟隆——！

文明長河第一次真正沸騰。

不是器物升起時的萬光飛舞，也不是能力凝聚時的安靜共鳴。

這一次，是戰場。

天空被血色晚霞染紅。

大地盡頭，一座無名城池正在燃燒。

城牆已塌，城門早已碎裂，敵軍如潮水般湧入。沒有王旗，沒有援軍，也沒有任何勝利的希望。

百名老兵站在最後一條街道上。

他們的鎧甲樣式並不統一，有人手持缺口長槍，有人握著斷刃，有人盾牌上插滿箭矢。每個人身上都有傷，最年輕的看起來也已超過三十。

他們身後，是老人、孩子、傷兵與正在撤離的平民。

一名鬍鬚灰白的老兵把折斷的旗桿重新綁好。

旗面早已燒去大半，上面看不見任何國號。

「國都沒了。」

有人低聲說。

老兵將殘旗插進地面。

「人還在。」

「王死了。」

「孩子還在。」

「我們沒有援軍。」

「那我們就是援軍。」

戰鼓聲從敵陣深處傳來。

百名老兵沒有吶喊。

他們只是沉默地抬起盾，架起槍，重新站成一道不算整齊、卻始終沒有裂開的防線。

下一瞬，整片戰場化作無數赤紅光塵。

殘旗從歷史盡頭飛來，在文明長河上空展開。

七重星環同時逆向旋轉。

青銅色的兵團刻印自虛空壓落，像一座巨大的印璽，重重蓋在長河之上。

轟！

河面凹陷。

百道身影從深處一步步走出。

每一步，都有甲葉碰撞。

每一步，都有塵封戰場在他們背後閃現。

每一步，都像有一座已經滅亡的城池，重新找回了守門的人。

為首老兵扛著殘旗，踏上高台。

他單膝跪地。

身後九十九人同時以兵器拄地。

沒有山呼海嘯。

只有整齊而沉重的一聲。

「我等，奉召而來。」

林徹胸口微微一震。

【兵團召喚完成。】

【名稱：無名鐵衛。】

【人數：一百。】

【兵團階位：結陣之軍・殘缺。】

【平均個體實力：凡身階上位。】

【兵團特性・身後有人：只要防線後方仍存在需要保護的非戰鬥人員，兵團便極難因傷亡、威壓與恐懼而潰退。】

【兵團特性・失國老兵：對家園陷落、守城戰與撤離戰具備額外意志加成。】

【兵團缺陷：年齡偏高、裝備殘破、缺乏遠程火力、未形成完整軍魂。】

【進化方向尚未解鎖。】

【評語：他們失去了名字、王旗與故土，卻仍記得士兵應該站在哪裡。】

文明長河漸漸遠去。

萬千門扉重新沉入黑暗。

最後消失的，是那面在無名城池上空飄揚的殘旗。

時間恢復流動。

雨滴落下。

燭火晃動。

伊文還保持著向前伸手的姿勢，似乎只過去了一眨眼。

而林徹面前的地板上，多了一口黑鐵鍋。

同一時間，城堡外傳來沉悶巨響。

像有整支軍隊同時踏上廣場。

巴倫臉色驟變，反手拔劍。

「敵襲！」

林徹卻抬起手。

金色紋路在他胸口一閃而逝。

那個名為「我看起來很有辦法」的能力第一次自行運轉。

奇異的沉穩感從他身上向外擴散。

巴倫本已緊繃到極點的呼吸，竟不自覺慢了半拍。

伊文與米婭也同時看向林徹。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卻本能地覺得，眼前這位剛從樓梯上摔醒、半刻鐘前還準備投降的年輕領主，似乎真的有了某種打算。

林徹走向門口。

「不是敵人。」

巴倫握劍跟上：「大人怎麼知道？」

林徹停頓一下。

他當然不能說，因為那一百個人是剛剛被我從一條會發光的河裡抽出來的。

於是他給出一個最適合領主的回答。

「因為敵人不會替我們站得這麼整齊。」

城堡大門被推開。

灰冷天光灑入走廊。

廣場上，一百名披著殘破鎧甲的老兵列成十排。

雨水落在他們的肩甲、盾牌與長槍上，沿著一道道舊傷痕滑落。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四處張望，甚至沒有人對陌生城堡露出驚疑。

他們只是安靜等待。

殘旗立在隊伍最前方。

旗面上沒有徽記。

卻讓站在城門附近的幾名傷兵下意識挺直了腰。

林徹身旁，伊文張大嘴，半天沒能說出話。

巴倫的手仍握著劍，眼神卻從警惕逐漸變成震撼。

米婭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大人……這些人是哪來的？」

林徹看著廣場上的百名老兵。

又看了看城牆外灰暗的天。

三千敵軍明日就到。

糧食不足。

城牆破損。

兵力仍然懸殊。

他沒有一個完整的勝利方案。

可至少現在，他手裡不再只有一封投降書。

林徹深吸一口帶著雨意的冷空氣，走下台階。

「從今天開始，他們是灰岩領的守軍。」

伊文聲音發顫：「可……可我們付不起軍餉。」

走在最前方的林徹腳步一頓。

廣場上的一百名老兵也似乎同時把目光投了過來。

林徹回頭看向伊文。

「這件事為什麼不早說？」

伊文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系統冰冷的提示適時在林徹腦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已完成初次四相召喚。】

【主線任務開啟：灰岩不倒。】

【任務目標：在赤狼軍進攻中保存灰岩領核心聚居地，並使至少百分之七十領民存活。】

【任務獎勵：營地權限解鎖、萬象點三千、領地掃描功能。】

【失敗結果：灰岩文明火種熄滅，臨時綁定解除。】

【附加提示：距離赤狼軍先鋒抵達，預估二十六小時。】

林徹望著城牆。

雨幕之外，北方天空隱約有一抹暗紅。

像狼群睜開了眼。

他沉默兩息，轉頭對韓百川說道：

「先看看我們還有多少東西能用。」

韓百川走出門，目光掃過漏雨的屋簷、泥濘的廣場、面黃肌瘦的守衛與遠處歪斜的糧倉。

他閉上眼。

似乎在努力接受自己跨越文明長河後，接手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替一座明天可能消失的破城整理倉庫。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帶路。」

伊文愣愣地問：「去、去哪？」

韓百川睜開眼，神色已恢復冷靜。

「去看看這座領地究竟窮到什麼程度。」

他頓了頓，又看向林徹。

「若只是一般的窮，還能救。」

「那如果不是一般的呢？」

韓百川面無表情。

「那就先把投降書的灰撿回來。」

雨越下越大。

灰岩領新任領主上任後的第一場軍議，就在一口黑鐵鍋、一百名來歷不明的老兵，以及一句並不怎麼吉利的建議中，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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