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十四章　火法師的第三顆火球

薩維的第三顆大型火球，比前兩顆慢。

也比前兩顆更像一場災難。

赤狼軍法台上，四根火紅晶柱同時點亮。晶柱表面不是單純燃燒，而是浮現出層層疊疊的古老符文，像有無數細小火蛇被封在透明石頭裡，不斷向中央遊動。

薩維站在四柱之間。

他原本就消瘦的臉此刻近乎透明，眼眶深陷，嘴角還留著前兩次施法反噬造成的裂口。兩名法師學徒跪在地上，把裝滿火砂與魔晶碎屑的銅盤推進法陣。

第一圈火環亮起。

空氣開始扭曲。

第二圈火環亮起。

法台上方出現一點刺眼紅光。

第三圈火環轉動時，那點紅光迅速膨脹，先有人頭大小，接著如車輪，再到磨盤。火焰並未向外失控，而是在七層法術環內反覆壓縮，顏色從赤紅變成橙白，核心甚至出現近乎純白的亮點。

隔著數百步，灰岩城頭仍能感覺熱浪。

北牆上殘留的夜露迅速蒸發。

木盾邊緣發乾捲曲。

連鐵甲都像在太陽下曝曬了半日。

「他不是還沒恢復嗎？」巴倫盯著法台。

「沒有恢復。」裴守山道，「在借法陣和晶石硬撐。」

「那會怎樣？」

「若施法失敗，他先死。」

「若成功？」

裴守山看向城內中央水井。

「我們先渴死。」

灰岩有三口井。

北井已因連日攻城落入箭雨覆蓋區，只能偶爾使用；南井水量小，井壁又在去年冬天塌過一次，最多供應數十戶。真正支撐全城、傷兵、廚房與滅火用水的，是中央廣場那口主井。

一旦主井被大型火球直接擊中，最好的結果只是井架、轆轤與周圍儲水桶全毀。

更壞的結果，是坍塌石塊堵住井口，燃燒油土和屍體碎片落進水裡。

到那時，赤狼軍甚至不用攻城。

只要在外面多等三天。

林徹從曬穀場趕上東牆時，火球已經膨脹到第一顆的大小。

「還有多久？」

葛林瞇眼估算。

「前兩次從成形到發射，大約一百息。這次法陣更大，可能兩百息，也可能更久。」

「能射死法師嗎？」

葛林搖頭。

「太遠，法台前有盾。即使箭能到，也穿不過那層火風。」

羅蘭喘著氣跟上來。

「我剛才聽見您問能不能射死他，忽然覺得很安心。」

「為什麼？」

「至少第一個辦法很正常。」

「第二個就不一定了。」

林徹望向主井。

那裡已經亂成一片。水隊正把滿桶水往不同街區搬，試圖在火球落下前多儲一點。越是忙亂，越容易從城外看出水井的重要。

更麻煩的是，奧斯文早已在地圖上標記主井位置。

對方不是在猜。

煙幕只能遮視線，卻遮不掉已知座標。

「不能把井搬走。」巴倫道。

「那就多挖幾口。」林徹說。

巴倫看向他。

「現在？」

「假的。」

林徹迅速下令。

第一，中央水井立即停止公開取水。所有水桶從兩側巷道撤離，井架拆掉上半部，井口用濕木板和裝土麻袋覆蓋，再鋪一層泥，遠看變成普通空地。

第二，在東側廢棄牲畜場搭一口假井。

那裡距主井約一百五十步，周圍沒有住人，地面因多年踩踏比其他地方低。只要用舊磨盤、圓木與石塊搭出井圈，再擺上水桶、繩索和轆轤，從城外看很難分辨。

第三，不只做一口。

南側空院也做一口。

領主府後方再做一口。

韓百川聽完，只問：「人手？」

「拆箭棚兩組，水隊一半，所有能搬石頭但不適合上牆的人。」

「時間不夠。」

「不需要真的像井，只要讓城外想相信。」

羅蘭立刻明白。

「見證偏差？」

林徹點頭。

這項能力從來不能憑空把石頭變成水井。

它只能在已有線索的情況下，讓觀察者更容易接受符合自己預期的解釋。若空地上什麼都沒有，敵人不會突然看見一口井；但若有井圈、水桶、奔跑的人和反光水面，他們便可能忽略那些不合理的小地方。

「可敵人知道真正位置。」米婭說。

「知道的是地圖位置。」林徹指向城內，「城裡這幾天搭了新牆、拆了棚、堆了土。從數百步外看，沒有街名，也沒有屋號。他們要靠屋頂、煙囪、鐘樓和人流重新對照。」

奧斯文留下的圖能讓薩維知道大概方向。

卻不能替他在濃煙與混亂中精確到幾步。

「還有一百五十息！」葛林喊道。

命令沿街道傳開。

真正開始動手後，問題比圖上多得多。

主井的井架不是兩根木頭隨便架起來的。橫梁以鐵箍固定，底座埋進石縫，若硬拆需要半個鐘；可薩維不會等。庫恩乾脆讓兩名學徒把鐵箍加熱，再用大錘砸裂固定榫。第一錘下去時，整座井架震得井繩亂晃，旁邊幾名老婦人心疼得直吸氣。

「那是灰岩用二十年的井架！」

「今天不拆，明天連井都沒有。」庫恩吼回去。

老婦人沒有再攔，反而拿起地上的鋸子幫忙割繩。

覆蓋井口也不能真的封死。若火球沒有落下，城內仍要立刻恢復取水；若覆蓋物掉進井裡，和被炸塌沒有太大差別。韓百川讓人在井口先架十字木梁，再鋪兩層濕皮，最上方才壓門板與薄土。每一塊門板都繫著繩，只要拉動四個方向的繩索，就能在半刻鐘內重新打開。

「為何不多堆土？」有人問。

「太重會壓垮井緣。」韓百川答。

「那火球來了怎麼辦？」

「所以要讓它別來。」

另一頭，假井的建造更像一場荒唐表演。

牲畜場那塊破磨盤太重，六個男人也抬不動。巴倫乾脆讓人把它立起來滾。磨盤沿街一路顛簸，撞翻兩只空木桶，最後卡在排水溝裡。羅蘭一邊幫忙撬，一邊喘著氣說，若這件事能活著寫進歌裡，沒有人會相信他們用一塊磨盤欺騙火法師。

「那就寫成三塊。」林徹說。

「為何？」

「聽起來比較像真的。」

「領主大人，您已經理解吟遊詩人的核心了。」

牲畜場沒有足夠水桶。米婭便把醃菜缸、洗衣盆、破酒桶全搬過來，只在最上層鋪一點水。幾面擦亮的銅盤斜放在煙幕後方，當煙被風吹開時，陽光便會像水面一樣閃動。

孩子不能進入可能被火球命中的區域，卻被安排在巷口傳遞繩索與濕布。尼可抱著一捆比自己還高的破麻繩跑過來，問這次是不是也算軍務。

「算。」米婭說。

「那有配給？」

「你昨天已經問過。」

「我怕規則變了。」

「規則沒有一天一變。」

尼可很滿意地跑走。

這句孩子隨口說出的話，卻讓附近幾個人動作停了一瞬。

昨天以前，灰岩的規則確實可能一天一變。領主心情、管事臉色、稅吏需要多少，都能讓同一件事得到不同結果。現在這座城仍然破、仍然窮，頭頂還有一顆火球，可至少有人開始相信，今天說過的規矩明天也會存在。

中央井旁的人迅速撤離。

四名木匠直接鋸斷井架上端，把轆轤與橫木搬走。井口先覆濕皮，再鋪門板，最上方堆土。幾名婦人拿掃帚把周圍長期取水形成的濕泥與腳印掃亂，又推來兩車碎石，把原本明顯的圓形空地遮掉。

東側牲畜場則完全相反。

人們故意製造痕跡。

破磨盤立成井圈。

兩根木柱搭起歪斜井架。

十幾只水桶排成一圈，其中只有三桶真正裝水，其餘裝石頭增加重量。地面潑上薄薄一層水，陽光照下時會反出亮光。

米婭甚至讓人把幾條剛洗過的濕布掛在旁邊。

「水井附近通常有人洗東西。」她說。

羅蘭看了看。

「也通常不會在敵人準備火球時洗。」

「所以待會要有人假裝逃跑。」

「這件事我擅長。」

「你是真逃過很多次吧？」

「吟遊詩人的撤退叫保存故事。」

南院與領主府後方的假井沒有時間做完整，只能用圓木圈、反光鐵盆和幾個假裝提水的人補足。

韓百川則安排煙幕。

不是把全城蓋住。

那樣反而會讓薩維照著原本座標盲射。

他在三個假井附近各點兩座濕草火盆，中央主井周圍卻只留薄煙。風從西南吹向東北，煙帶會時聚時散，像有人為了掩護真正水源而故意遮擋。

「讓假的看起來更想藏。」林徹說。

韓百川看了他一眼。

「欺騙敵人很浪費物資。」

「被火球炸中更浪費。」

「所以我沒有反對。」

法台方向，第四圈火環亮起。

薩維抬起雙手。

火球上方浮現一枚巨大法術刻印，形似張開的赤色鳥翼。無數火星被牽引過去，在天空拖出長長光帶。

七重星環的第四環忽然在林徹視野中轉動。

【檢測到高能法術鎖定領地核心生存節點。】

【預估直接命中後果：】

【主井失效概率：百分之六十八。】

【三日內大規模缺水概率：百分之八十一。】

【領地存續概率將下降至百分之一點二以下。】

「不要報結果。」林徹在心裡道，「分析他怎麼瞄準。」

【施法者使用目視校準、既有地圖座標、熱流回饋與火元素感知。】

「水會影響火元素感知？」

【大量水體與潮濕區域會形成低熱差。】

「假井只有幾桶水，不夠。」

【正確。】

「怎麼補？」

【可消耗萬象點召喚短時低溫霧。】

「多少？」

【三百二十。】

「太貴。」

【領地滅亡成本更高。】

「有免費辦法嗎？」

【沒有。】

「便宜辦法。」

系統停頓一瞬。

【濕土、地下空洞、蒸發吸熱、遮陽物，均可造成局部熱差。】

林徹立刻看向東側牲畜場。

那裡原本有一座廢棄蓄水坑，早已乾涸，底部卻仍比周圍低。昨夜修牆剩下的大量濕土正堆在附近。

「把濕土全推進假井區！」

「那是東牆補縫用的！」巴倫道。

「先保井！」

數十人用木板、門片和推車把濕土堆到假井周圍，形成一道半人高的弧形土壁。土表再潑上幾桶水，外側蓋濕草。這些材料原本屬於城防，現在被臨時拼成一個巨大的低溫區。

文明疆域的金色光脈隨之改變。

主井原本是城內最明亮的藍金節點，無數取水路線向外延伸。當取水停止、道路封閉，那些光線暫時黯淡；東側假井周圍卻因人員、濕土、水桶與煙幕集中，出現一個模糊的新節點。

它不是真正水源。

卻在短時間內具備了「被當成水源」的所有表面特徵。

「還差什麼？」羅蘭問。

「差有人看見。」

林徹啟動見證偏差。

胸前金色日輪之上，另一枚刻印緩慢睜開。

左半漆黑，像吞噬光線的夜。

右半銀白，如一面被月光照亮的鏡。

半黑半銀的巨大眼形投影在城上空一閃而過。

那一刻，林徹看見無數「觀看」的路徑。

城外長弓手在看城頭。

赤狼騎兵在看城門。

凱恩在看東牆裂口。

薩維站在法台中央，透過被火焰扭曲的視野，尋找地圖上那口井。

赫伯特則坐在赤焰座狼背上，沒有看假井，也沒有看火球。

他在看林徹。

兩人的視線隔著戰場短暫相接。

林徹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被野獸嗅到氣味的寒意。

赫伯特看不見系統刻印的全部形態。

卻似乎能感覺到，有某種力量正在干涉觀察。

【見證偏差生效。】

【可影響目標：已掌握不完整資訊、正在主動驗證既有判斷者。】

【無法影響：完全不依賴視覺之鎖定、已確認真實位置者。】

林徹沒有把所有力量壓在薩維身上。

而是分散到城外每一個正在替法師校準方向的人。

一名赤狼斥候看見東側牲畜場有人推著水桶奔跑。

一名弓隊軍官看見煙幕間閃過井架。

法師學徒以熱流法盤感知到濕土形成的低溫區。

三條原本不完全一致的線索，在見證偏差作用下互相靠攏。

它們共同指向同一個答案。

真正水井在東側。

法台上的薩維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枚看不見的眼睛影響。

他只覺得灰岩城變得異常模糊。

火法師瞄準目標，從來不是單靠肉眼。大型火球形成後，法術核心會把周圍熱差映進施法者意識。乾燥石牆是暗紅，燃燒火盆是橙白，大量潮濕土壤與地下水則會呈現近乎黑色的凹陷。正常情況下，一座小城只有最主要的水井會形成清楚低溫點。

可薩維此刻看見三個。

東側最深。

中央最穩。

南側則時有時無。

「有人干擾感知。」一名學徒驚聲道。

「不是幻術。」薩維咬著牙。

若是幻術，火元素會直接穿透虛假影像；但東側確實有水、有濕土、有蒸發造成的冷流。那裡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個錯誤答案。

薩維第一次對城牆上的年輕領主產生了比憤怒更強烈的情緒。

警惕。

對方沒有以更強法術對抗他。沒有魔法護盾，沒有法師塔，也沒有足以正面擊碎火球的超凡者。林徹只是把一堆本來毫無威脅的濕土、破磨盤、空桶和人員移動，排列成一個能欺騙法術的形狀。

這比單純擋住第一顆火球更難理解。

第一顆可以歸因於那口古怪鐵鍋。

第三顆若再失敗，便意味著失敗的不是力量，而是他自己的判斷。

薩維開始重新校準。

他強行把意識沉入火球核心，越過法盤與斥候提供的線索，直接觀察城內每一條熱流。這讓本已裂開的火紋沿手臂向上延伸，皮膚下像有燒紅鐵絲穿行。

一名學徒想扶他，被火風掀飛。

「老師！」

「閉嘴。」

薩維的視野中，三個低溫點再次分離。

東側有大量濕氣，卻缺少長期地下水造成的穩定冷層；南側只是幾桶水與陰影；中央那個幾乎被掩蓋的黑點，才向地下延伸得最深。

他快要找到了。

就在此時，東側煙幕散開。

奔跑的人、晃動的井架、反光水面和一名軍官驚慌揮手的身影，同時落進他眼中。

理性告訴他，中央更像真的。

戰場直覺卻告訴他，若東側完全是假的，對方不會投入這麼多人。

見證偏差並沒有替他做決定。

只是讓錯誤答案在最需要選擇的那一刻，顯得值得再看一眼。

薩維法杖微微偏轉。

葛林立刻喊道：「方向變了！」

巴倫握緊拳頭。

「成功了？」

「還沒有。」

火球尚未發射。

薩維似乎仍在猶豫。

他額頭滲出鮮血，沿鼻梁滴到法陣上。第四圈火環與第五圈火環同時亮起，火球核心發出沉悶轟鳴。

法術已接近失控邊緣。

赫伯特抬起手。

不是命令發射。

而是指向灰岩中央。

林徹心頭一緊。

赫伯特不需要看清井口。

他記得地圖。

男爵的手指沿城堡、鐘樓與南牆角度重新校準，最終指向被掩蓋的主井方向。

薩維的法杖又往回移。

「他看出來了！」羅蘭失聲道。

見證偏差不是幻術。

當一個人不再依賴旁人提供的線索，而是用自己的判斷重新測量，偏差便會迅速減弱。

林徹鼻腔一熱。

鮮血沿上唇流下。

半黑半銀的眼形刻印開始震動。

他看見三口假井的倒影在城內重疊，又被赫伯特的血狼領域一爪撕開。遠處那頭巨大赤狼抬起頭，像隔著煙幕聞到了真正水源的氣味。

【能力負荷上升。】

【不建議與領域階意志持續對抗。】

「我也不建議。」林徹抹掉鼻血，「但它快射了。」

他沒有繼續硬改赫伯特的判斷。

而是做了另一件事。

「所有人，從中央井撤得更快一點！」

巴倫一愣。

「不是要藏？」

「藏不住了。讓他們看見我們放棄。」

覆蓋井口的最後幾名工人突然從巷道衝出，像是發現偽裝已被識破。他們沒有往安全區跑，而是故意提著空桶奔向東側假井。

羅蘭也加入其中。

他一邊跑一邊大喊：「快！主井要被炸了！去東井！」

聲音透過擴音銅角傳出很遠。

巴倫目瞪口呆。

「他喊得是不是太清楚？」

「就是要清楚。」

赫伯特看見那些人。

他知道這可能是戲。

可真正的欺騙不是讓敵人完全相信，而是讓他在最後一刻必須重新考慮。

若中央位置是真井，灰岩為何把人撤向東側？

若東側是假井，為何那裡有低溫、水桶、濕布與如此多人？

若這些全是表演，那林徹為何願意把珍貴人手暴露在火球附近？

赫伯特的手指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薩維卻已經撐不住了。

第六圈火環亮起時，他雙臂皮膚裂開細密火紋。法術再不釋放，便會在法台上爆炸。

「發射！」凱恩大吼。

薩維發出一聲近乎野獸的咆哮，法杖向前壓下。

第三顆大型火球離開法台。

天空被撕出一道橙白長痕。

它先直線上升，越過赤狼軍前陣，接著在高空劃出弧線。巨大的熱浪提前抵達，城頭旗幟邊緣瞬間焦黑，幾處乾草甚至無火自燃。

火球飛向中央。

巴倫臉色一白。

下一息，火球上方的赤鳥法印忽然偏轉。

它在空中改變方向。

向東。

「趴下！」

林徹的聲音被轟鳴吞沒。

火球落進東側牲畜場。

世界先白了一瞬。

接著才是聲音。

轟——！

磨盤搭成的假井圈當場粉碎，木架、空桶與濕布被火浪拋上數丈高空。弧形濕土壁壘正面承受衝擊，表層水分在一瞬間化為高溫蒸汽，形成一堵白色霧牆。

火焰沒有被完全熄滅。

卻被大量濕土吃掉最猛烈的爆炸。

土牆外側崩碎，泥水與火星向四周飛濺；內側幾間本就廢棄的牲畜棚被掀翻，屋頂起火。提前挖出的淺溝把燃燒油土限制在低地，沒有讓火線沿街道爬向民居。

蒸汽席捲整片東區。

人們什麼也看不見。

只聽見木頭斷裂、石塊落地和幾名來不及完全撤離者的慘叫。

林徹被氣浪推得撞上牆垛。

裴守山一把抓住他的腰帶，才沒讓他從內側摔下去。

「水井！」巴倫爬起來便喊。

中央廣場沒有爆炸。

覆蓋主井的濕土被熱風吹乾一層，木板仍在，井壁沒有坍塌。

水還在。

韓百川沒有讓人立刻歡呼。

他先命四名木匠拉動預留繩索，將覆蓋井口的門板逐層掀開。濕皮下方冒出一股冷氣，井壁只有少量碎土落下。葛林放下一只綁繩陶瓶，提上來後先由周啟查看。

水色清，沒有油味，也沒有落入燃燒物。

第一桶重新打出的井水沒有送往廚房，而是抬去東側傷員點。第二桶分給消防隊。直到第三桶，才有人真正相信這口井仍能繼續養活灰岩。

城內先是死寂。

蒸汽霧牆後方，一座廢棚的屋頂整片塌下。火星沿著乾木往西側爬，卻被事先挖出的淺溝截住。溝內泥水瞬間沸騰，發出像無數水壺同時尖叫的聲音。

巴倫帶消防隊衝下城牆。

他們沒有直接進入白霧。高溫蒸汽同樣能燙死人。兩名鐵衛先用長桿探路，把倒塌木梁推開，再由披著濕毯的人分批靠近。每前進十步，便有人把繩索繫在腰間，確保看不見方向時仍能被拉回來。

第一名傷者被找到時，整條左腿壓在碎石下。

他沒有大喊，只不斷重複：「井呢？井有沒有事？」

「假的井沒了。」巴倫蹲下去搬石頭，「真的還在。」

那人怔了一下，竟笑了。

「那我這腿，換得不虧。」

「少說蠢話。」巴倫咬牙道，「你的腿不是拿來換井的，是拿來以後走路的。」

四個人合力抬起石塊，把他拖出來。另一名傷者背部燙傷，濕衣已和皮膚黏在一起。米婭不准任何人直接撕衣，只用乾淨布覆蓋，再抬去周啟那裡。

假井區邊緣還找到三隻被熱浪燙死的羊。羅蘭站在旁邊看了兩息，低聲道：「今晚可能有肉。」

韓百川正好經過。

「燙死不等於能吃。先讓周啟看。」

「我只是替大家保留希望。」

「希望也要檢查有沒有壞。」

直到最後一名工人被帶出蒸汽區，確認沒有更多人失蹤，城內才真正意識到主井保住了。

接著爆發出比擊退攻城更大的歡呼。

米婭卻沒有跟著喊。

她已經帶傷員隊衝向東側。假井區雖然提前清空大半，仍有五人在最後搬濕土時被火浪波及，其中一人腿部被飛石砸斷，兩人嚴重燙傷。

勝利不是沒有代價。

只是沒有付出最壞的那一種。

系統提示在蒸汽中展開。

文明長河裡，無數城市遭遇過火災、洪水、地震與法術轟擊的畫面飛速閃現。堤壩、隔火巷、蓄水池、避難所與排煙道化作一張張金色藍圖，短暫覆蓋灰岩街道。

【宿主以非超凡工程手段偏轉高能法術打擊結果。】

【主井保全。】

【文明防災節點經驗增加。】

【萬象點＋240。】

【見證偏差熟練度提升。】

【領地存續概率上升至百分之六點九。】

林徹咳出一口帶灰的唾沫。

「費這麼大力，才六點九？」

【較昨日接近翻倍。】

「聽起來確實比較有安慰。」

城外法台上，薩維跪倒在地。

四根赤焰晶柱同時裂開，其中一根直接炸成碎片。兩名學徒撲上去扶他，卻被他體表竄出的火焰逼退。那些火紋沒有隨法術結束熄滅，反而沿著頸側向心口蔓延，像有某種東西正在他血肉裡繼續燃燒。

赫伯特沒有看法師。

他只看著灰岩。

更準確地說，看著林徹胸前逐漸閉合的半黑半銀眼印。

男爵的臉上沒有暴怒。

這比暴怒更讓人不安。

他抬手解下披風，交給身旁親衛。

接著拔出那柄一直掛在赤焰座狼側面的雙手長刀。

刀身出鞘時，血色領域像被喚醒。

十丈高的赤狼巨影在軍陣上方重新睜眼。

「撞車、火球、箭雨。」羅蘭望著城外，「他還剩什麼？」

裴守山把圓盾重新扣上手臂。

「他自己。」

赫伯特策動赤焰座狼。

不是退回主帳。

而是走向最前方。

凱恩帶領兩百名披紅狼皮的精銳盾兵跟上。長梯、鉤索與厚盾重新被抬起，赤狼軍鼓聲第一次不再是催促普通士兵向前，而是為領主本人開路。

薩維的第三顆火球沒有摧毀灰岩水井。

它留下的蒸汽與煙霧，卻替另一頭真正的狼遮住了身影。

裴守山看著血色巨影逼近城牆，只說了一句。

「所有鐵衛，上東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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