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十一章　敵人射來的箭，也算灰岩財產

箭矢落下來的聲音，和雨其實不太像。

雨落在瓦片上，密密麻麻，總還有一種自然的次序；箭落下時卻帶著尖銳破風聲，有的釘入木板，有的擦過石牆，有的撞在盾牌上彈開，每一道聲音都在提醒城裡的人——這不是天氣，是有人正在城外很認真地想要他們的命。

北牆下方，一支赤狼箭斜插在泥地裡。

箭尾還在顫。

巴倫看著林徹把它拔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很像在判斷自己的領主是不是終於被連續幾天沒睡逼瘋了。

「大人，」他指著城外再度抬弓的赤狼長弓隊，「那是敵人的箭。」

「現在在我們城裡。」

「可它剛才差點射穿您的腿。」

「這不影響所有權轉移。」

林徹用拇指按了按箭桿。

木質硬，直度很好。箭頭是細長的破甲錐，不適合打獵，卻很適合穿過薄木盾和沒有鎖子甲保護的身體。尾羽被落地時的石屑擦破一角，但只要重新修剪，仍然能用。

韓百川接過箭看了一眼。

「赤狼領北林產的黑梣木。」

「你認得？」

「不是認木頭。」韓百川把箭桿轉過來，露出靠近箭羽處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紅烙印，「軍需批次。狼首下三道短線，代表第三箭作坊；旁邊刻二十七，是這批箭的匠組。」

林徹看著那個標記。

「一支多少錢？」

巴倫愣住：「現在？」

「任何時候。」

韓百川略作估算。

「若在赤狼領本地，一百支普通制式箭約一枚銀幣。這批是硬木破甲箭，鐵料與工時更高，七十支左右一枚銀幣。若算運輸到前線的車馬、看守、損耗，實際成本還要再高三成。」

林徹抬頭望向天空。

第四輪箭雨正越過城牆。

黑壓壓一片。

粗看至少三百支。

「他們這一輪往城裡扔了四到五枚銀幣。」

「也扔了四到五十條人命的可能。」巴倫沉聲道。

「所以不能讓人白死，也不能讓錢白落。」

林徹把箭交給韓百川。

「能回收多少？」

韓百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向牆內。

箭矢分布得很散。北牆內側最多，房屋屋頂、街道、院落與空地都有。部分箭撞上石牆後折斷，部分深深釘入木樑，還有不少落在泥地和乾草堆裡。若箭雨停止後派人撿，一輪也許能回收一半以上。

問題是箭雨根本沒有停止。

赤狼長弓隊分成三排，前排射完後退，第二排踏前，第三排搭箭。節奏不算極快，卻幾乎沒有空隙。只要城頭有人抬頭，下一輪就會立刻壓向那一段牆面。

而且，撿箭的人通常沒有穿甲。

「現在派人出去，就是拿命換箭。」韓百川道。

「那就不出去。」

林徹轉身看向北牆下方幾處相連的屋簷。

「把路蓋起來。」

巴倫沒聽懂。

裴守山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盾棚？」

「不是正規的。」林徹在泥地上蹲下，用箭頭畫出幾條線，「從北牆內梯到舊馬棚，中間有三段空地。拿門板、床板、濕皮革和破盾搭成低棚，人從下面爬過去。屋頂邊緣掛繩網，讓落箭先纏住一部分。每次箭雨過後，只清理棚內、牆根和屋簷下，不碰空地中央。」

「能撿到的會少很多。」韓百川說。

「少總比死人好。」

林徹又在圖上畫出三個圓。

「把城內分成三區。北牆鐘響一長聲，所有人伏低；兩短聲，表示這一輪箭雨結束；三短聲，才允許回收隊出棚。東牆與南牆各掛一面旗，白旗能動，紅旗不能動。只要敵軍弓手轉向，立刻換紅旗，所有人就地趴下。」

韓百川看著那些線，眼中很快有了計算的神色。

「需要多少人？」

「先二十。」

「二十名壯丁？」

「不。」林徹搖頭，「壯丁要補牆、抬水、守門。回收只需要跑得快、懂規矩、別逞強。」

牆下一直偷聽的羅蘭咳了一聲。

「我感覺您這句話會吸引城裡所有孩子。」

他說對了。

半個鐘後，舊馬棚前站了四十七個人。

其中年齡最大的五十多歲，最小的看起來不到八歲。兩名腿傷未癒的城衛、六名婦人、三個木匠學徒、十幾名半大孩子，還有莫里克和另外幾名正在服糧倉勞役的人，全都說自己能撿箭。

米婭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面剛縫好的白旗。

林徹看著她。

「妳為什麼也在？」

「我跑得快。」

「妳要管傷員和廚房。」

「傷員現在有周啟，鍋裡的粥也不需要我一直盯著。」

周啟是灰岩領原本唯一懂些草藥與接骨的老人。他右眼已經看不太清，脾氣卻比兩隻眼都清楚時更差。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從人群後方探出頭。

「我只能保證傷員不會因為她離開半個鐘立刻死掉。」

米婭回頭瞪他。

周啟哼了一聲，又縮了回去。

林徹沒有立刻拒絕。

箭矢回收並不是力氣活，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按規則行動。米婭這幾天照顧傷員、分配熱水、組織廚房，已經證明她比許多成年男人更可靠。

但那不代表他願意讓她在箭雨下亂跑。

「妳負責舊馬棚，不准出棚。」

「大人——」

「回收隊撿回來的箭要分類，能用、能修、只能拆鐵，三堆不能混。有人受傷先送哪裡，誰記數量，誰把箭送給弓手，都要有人管。妳管這裡。」

米婭張了張嘴。

韓百川淡淡補了一句：「這比撿箭重要。」

她這才點頭。

林徹轉向那些孩子。

「十二歲以下，全部回去。」

立刻有人不服。

「我十一歲半！」

「那就回去半年。」

「可我比他跑得快！」

「跑得快不代表箭不追你。」

另一個瘦小男孩抬手：「我不出去，我可以拔箭羽。」

「你叫什麼？」

「尼可。」

「幾歲？」

「十二。」

旁邊一名婦人立刻拆台：「上個冬天才十歲。」

尼可的臉瞬間垮下來。

人群裡有人笑了。

林徹也沒板著臉。

「十歲可以做別的。去找所有沒有破洞的陶罐，再把乾沙裝進去。箭桿彎了要加熱壓直，你負責送沙。」

尼可眼睛又亮了。

「這算軍務嗎？」

「算。」

「有飯嗎？」

「按勞動配給。」

「我現在就去！」

他轉身就跑，另外幾個孩子也跟著散開。

羅蘭望著那些背影，小聲道：「您很會使喚小孩。」

「我只是不讓他們去做最危險的事。」

「通常領主不會在意這個。」

「那通常領主死了會有人替他守城嗎？」

羅蘭想了想。

「看他欠了多少錢。」

第一座臨時盾棚很快搭起來。

四扇拆下來的厚木門斜靠在屋牆上，頂部鋪破盾和泡過水的牛皮，接縫再壓上裝土的麻袋。棚子只有半人高，成年人要彎腰甚至爬行，卻足以擋住從高處落下、已失去大半力道的箭。

裴守山親自用一支回收箭測試。

他站上牆內木梯，向盾棚射了一箭。

箭頭穿透最外層濕皮，釘進門板約兩指深，沒有穿透。

「能用。」

巴倫抬頭看著牆外。

「下一輪來了！」

北牆大鐘被重重敲響。

咚——

一長聲。

剛分散到各處的回收隊立刻伏低。

黑色箭雨越過城牆。

這一次，林徹沒有只聽見箭落地的混亂聲音。

他的視野中，萬象中樞忽然浮現淡金色線條。

每一支箭都帶著一道極細的光尾。

有些從赤狼陣地飛向城頭，撞上盾牌後折斷，光線隨之熄滅；有些落進街道，光線停在泥土裡；還有一些穿過屋頂，進入房舍內部，留下危險的暗紅標記。

那不是完整的萬象節點推演。

更像系統在讀取他剛剛建立的回收流程後，將原本毫無秩序的散落物，重新標記成可利用資源。

文明長河深處，一片不起眼的工坊投影緩慢浮現。

林徹看見樹木被砍下，木料運入城內；工匠將箭桿刨直，婦人黏上羽片，鐵匠把小小箭頭一枚枚敲出；接著是軍需官清點、裝箱、封印、裝車，再由車隊穿過泥濘道路送往前線。

一支箭從來不只是一截木頭和一塊鐵。

它背後有森林、礦場、炭窯、工坊、道路、馬匹、糧食與無數人的工時。

而現在，赤狼軍正把這整條生產線的成果免費送進灰岩。

【檢測到宿主建立初級戰場回收流程。】

【器物文明殘響已短暫顯現。】

【提示：戰爭中的資源歸屬，不只取決於最初製造者，也取決於誰能回收、修復並重新投入使用。】

林徹看著滿地箭矢。

「這句話終於有點像萬能系統。」

【本中樞從未承諾萬能。】

「名字裡有萬象。」

【萬象不等於萬能。】

「這個解釋很像賣東西後才補上的小字。」

【宿主目前尚未支付任何購買費用。】

「我支付了差點被射死的風險。」

【該費用由敵方收取。】

鐘聲兩短。

第一輪箭雨結束。

白旗升起。

回收隊從盾棚下迅速鑽出，只處理預先標記的安全區域。兩人一組，一人拿長鉤把箭從屋簷和木牆上扯下，一人提著藤筐收集。沒有人為了多撿一支箭跑進空地，也沒有人爬上屋頂。

十幾息後，東牆紅旗突然升起。

「弓手轉向！」

鐘聲三急。

所有人立刻回棚。

一名年輕木匠看到兩步外還有三支完整箭，下意識想多抓一把。莫里克從旁邊撲過去，抱住他的腰把人拖回來。

下一瞬，一支箭擦著木匠後腦飛過，釘進泥地。

木匠臉色煞白。

莫里克也在喘。

兩人趴在盾棚下，半天沒說話。

最後木匠低聲道：「謝了。」

莫里克看著棚外那三支箭。

「領主說了，少三支不會餓死。少一個人，今晚就少一雙搬糧的手。」

他說得很生硬，像是在重複某句自己剛學會的話。

林徹站在牆梯後方，剛好聽見。

他沒有出聲，只把莫里克的名字記在心裡。

規則有時候不能立刻讓人變好。

但至少能讓一個曾經只想偷糧逃走的人，在某一刻知道別人的命也和自己有關。

一刻鐘內，灰岩回收了第一批一百七十三支箭。

其中完整可用的九十二支，箭桿輕微彎曲但能修的五十一支，只剩箭頭或部分箭桿可拆的三十支。

米婭把數字寫在木板上。

韓百川看了一眼。

「太慢。」

羅蘭正在替一支箭修羽，聞言差點把羽毛黏到自己袖子上。

「一刻鐘撿一百多支，還慢？」

「敵軍一刻鐘射進來近千支，我們只能回收一成多。若照這個比例，赤狼軍箭庫耗盡前，我們先被壓得無法抬頭。」

「那怎麼辦？」

韓百川看向舊馬棚。

「不是多派人，是讓每個人少走路。」

他把回收流程重新拆開。

原本回收者要把藤筐一路提回馬棚，現在改成沿盾棚設置三個中轉點。滿筐就放下，由棚內的人接手送走。拔箭的人只拔箭，搬運的人只搬運；修整場也不再由每個人自己判斷，而是設三條長木槽。

第一槽放完整箭。

第二槽放彎箭。

第三槽放斷箭。

箭一丟進槽裡，後方的人自然接手下一道工序。

老鐵匠庫恩被從東牆工事叫來時，滿臉不情願。

「我在修城門鐵箍。」

「這裡也要修。」韓百川把一把彎箭塞給他。

庫恩看了一眼。

「箭桿受潮，硬扳會裂。」

「所以找你。」

「我是鐵匠，不是箭匠。」

「灰岩有箭匠嗎？」

「沒有。」

「那你現在是最接近的。」

庫恩盯著韓百川，像是想用眼神證明這種任命不合法。

韓百川已經轉身去安排下一項工作。

林徹走過去。

「能修嗎？」

「能。」庫恩悶聲道，「陶罐裝熱沙，把箭桿埋進去慢慢加熱，再壓進直木槽。只是要時間，羽毛也得重新黏。」

「需要什麼？」

「細繩、魚膠、乾羽、直木板。」

「列給伊文。」

「伊文會說沒有。」

「那就列可以替代的。」

庫恩看了他一眼。

「您和那位韓先生是一種人。」

「哪種？」

「只要別人說做得到，就會假裝沒聽見前面的抱怨。」

「這是對專業的尊重。」

庫恩哼了一聲，卻已經蹲下開始測量木槽寬度。

不到一個鐘，舊馬棚變成灰岩第一座極其簡陋的軍需再利用工場。

熱沙陶罐排在牆邊，彎箭埋進去加熱；兩塊挖出直槽的硬木板上下夾住箭桿，再用石塊壓緊。婦人與孩子坐在低凳上拆掉破損尾羽，挑選雞舍裡收來的羽片重新修剪。鐵匠學徒則把斷箭頭丟進水盆，清洗泥土和血跡，準備重新裝桿。

沒有任何一道工序稱得上精良。

新黏的箭羽左右未必完全一致，修直後的箭桿也不可能恢復原有品質。可它們不需要飛到三百步外，只要能從城牆射到敵軍攻城隊，就已經足夠。

韓百川把每批箭都做了標記。

原裝完整箭，發給最有經驗的獵戶與弓手。

修復箭，用於近距離射擊。

重新裝桿的箭，優先射向盾車與馬匹，不要求精度。

葛林拿起一支剛修好的箭，搭上自己的獵弓。

他對著舊馬棚另一端一塊木板射出。

箭飛得有些晃，仍在二十步外釘進木板。

「能殺人。」他說。

林徹搖頭。

「先殺需要殺的。」

葛林看向他。

「弓手、扛梯的、推車的、傳令的。」林徹指向城外，「不要為了射一個普通步兵浪費完整箭。箭少的時候，每一支都要有工作。」

葛林嘴角微動。

「箭也要工作？」

「灰岩現在沒資格養閒人，也沒資格養閒箭。」

午後，赤狼軍再度推進。

長弓隊依舊維持壓制，兩百名披盾步兵卻在箭雨掩護下向東牆靠近。他們抬著長梯、木盾與幾具簡單鉤索，顯然準備測試東牆昨夜受火球震裂的區域。

薩維沒有出現在法台上。

赫伯特仍在等他的法師恢復。

凱恩則親自騎馬在弓隊後方巡視，確保箭雨節奏不被灰岩昨夜的後勤破壞打亂。

「弓手上位！」巴倫喝道。

灰岩能使用弓的人只有二十六名。

其中真正受過軍事訓練的不到十人，其餘都是獵戶、護林人與平日拿短弓趕鳥的農戶。面對赤狼整齊的長弓隊，他們原本連抬頭都很困難。

但這次不同。

牆垛後方多了幾處傾斜木板搭成的射孔。

弓手不用整個身體露出去，只要在箭雨間隙從窄縫瞄準。身旁還放著一捆捆剛回收的赤狼箭，每一捆都按品質分好，不必在混亂中自己挑選。

鐘聲兩短。

敵方一輪箭雨落下。

「白旗！」

白旗升起。

葛林第一個起身。

他沒有射最前方那名持盾士兵，而是越過前排，瞄準後方一名正揮旗調整隊列的赤狼軍士。

弓弦震響。

那支箭原本屬於赤狼第三箭作坊第二十七匠組。

它飛回去時，穿過百餘步距離，正中軍士肩膀。

軍士被帶得向後跌倒，手中旗幟落地。

東牆上的灰岩弓手隨之放箭。

二十多支箭並不密集。

卻全部指向推梯者、傳令者與暴露在盾牌外的腿。

一名赤狼士兵大腿中箭，手中長梯失衡，向側面壓倒另外兩人。後方隊列被迫停下，原本整齊的盾牆出現短暫缺口。

裴守山立刻下令。

「投石！」

城頭早已準備好的石塊從缺口砸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魔法，也沒有一擊斬百人的強者。

只是箭、石頭、木板、鐘聲，以及每個人知道自己此刻該做什麼。

赤狼第一輪攀牆還沒碰到城牆，便在傷了十餘人後被迫後退。

城內爆發出歡呼。

那歡呼沒有持續太久。

一名負責搬箭的婦人忽然在盾棚入口停住。她手裡的藤筐歪向一側，幾十支箭灑在地上。眾人原以為她受了傷，靠近才發現她只是死死盯著其中一支箭。

箭桿尾端纏著一小圈褪色藍線。

「這是我丈夫做的。」她低聲道。

沒有人立刻明白。

婦人蹲下，把那支箭撿起來。她的丈夫去年冬天被徵去赤狼領服軍役，名義上是修路，後來卻再也沒有回來。她只收到過一次口信，說人被調進北林箭作坊。藍線是灰岩人綁工具時常用的記號，也是她丈夫多年不改的習慣。

「他可能還活著。」米婭輕聲道。

婦人搖頭。

「也可能死在那裡了。」

她沒有哭，只用袖口擦去箭桿上的泥，把箭放進完整箭那一槽。

「能射回去嗎？」

葛林沉默片刻。

「能。」

「那就射回去。」婦人說，「別射做箭的人。射逼他們做箭的人。」

周圍一時沒有人說話。

林徹看著那支帶藍線的箭被送向城牆。

戰爭會讓東西的來處變得模糊。赤狼軍射來的箭，不一定由赤狼領的人製造；攻打灰岩的糧食，也可能來自另一座被徵收得只剩種糧的村莊。赫伯特手中的兩千四百人，看似是一支完整軍隊，背後卻壓著更多沒有出現在戰場上的人。

系統沒有因此給出新的任務，也沒有獎勵。

文明長河裡，那座箭作坊的投影卻比先前清晰了一瞬。數十名工匠站在長桌旁，把不同領地運來的木料、鐵頭與羽毛組成同一種箭。有人自願，有人被迫；有人領取工錢，有人只想換家人一口糧。

同一件器物，可以被不同的人賦予完全不同的意義。

【器物不具有立場。】

【製造方式、分配制度與使用目的，才是文明判定的一部分。】

林徹在心裡道：「你難得說了句不像帳本的話。」

【該內容仍可記入帳本。】

「當我沒說。」

葛林最後沒有立刻用掉那支箭。

他把它單獨插在箭囊最側面，說等一個值得它飛出去的目標。

這句話被羅蘭聽見。

吟遊詩人張了張嘴，像是想把它記成一首歌，最後卻沒有出聲，只低頭替另一支箭重新綁好羽片。

林徹沒有阻止，但很快抬手讓聲音停下。

「別高興太早。他們箭多。」

巴倫看著牆外重新整隊的敵軍。

「我們也多了。」

舊馬棚方向，一筐新回收的箭正沿著盾棚送來。

米婭在筐上掛了一塊木牌。

完整箭：四十六。

修復箭：七十八。

巴倫第一次覺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數字，看起來比援軍旗幟還順眼。

赤狼長弓隊很快改變了箭種。

普通箭雨之中開始混入帶倒鉤的寬刃箭，專門撕裂濕皮與繩網。接著又有數十支箭頭纏著浸油麻布，被火把點燃後射向城內屋頂。

「火箭！」

紅色光點越過城牆。

林徹早有準備。

屋頂鋪著濕毯，街道每隔二十步放一桶水和一筐濕沙。火箭落地後，不准用腳亂踩，而是先用濕布蓋住，再用沙壓滅。幾支扎進茅草屋頂的箭則由長鉤直接扯下。

黑鐵鍋旁邊也燒著火。

但那是灰岩自己的火。

鍋裡煮著稀粥，鍋外一排陶罐裝滿熱沙，既用來修箭，也能在必要時滅油火。

文明長河的投影再次在林徹視野中掠過。

這一次不只是箭。

一條條淡金光脈從北牆、東牆延伸到舊馬棚，再連到弓手位置、鐵匠棚、水桶點與黑鐵鍋。所有節點都很簡陋，甚至隨時可能被一顆火球摧毀，可它們已不再是彼此孤立的個體。

箭被敵人射進來。

回收隊撿起。

工場分類修復。

弓手重新使用。

傷者被送往周啟那裡。

疲憊的人在換班時喝一口熱粥。

這是一條很小、很脆弱的循環。

卻是文明與一群只靠勇氣亂衝的人之間，最早的差別。

【文明疆域初級節點已形成。】

【當前節點數：七。】

【穩定節點：二。】

【臨時節點：五。】

【提醒：節點不等同於建築。只有當流程、責任與資源連續運作時，節點才會被文明疆域承認。】

林徹心中微動。

「所以舊馬棚現在算什麼？」

【臨時軍需再利用點。】

「名字能不能短一點？」

【撿箭棚。】

「……還是上一個好。」

午後第二輪攻勢被擊退後，赤狼軍的箭雨忽然稀疏下來。

不是箭用完了。

而是他們發現，單純把箭射進城內，反而在替灰岩補充軍需。

凱恩命令長弓手改為只壓制城頭，盡量讓箭落在外牆與不可回收區。弓手也開始調整角度，使用更容易撞牆折斷的平射。

這意味著灰岩的回收方法有效。

也意味著敵人會開始尋找更直接的目標。

林徹站在東牆觀察時，葛林忽然皺起眉。

「那幾個弓手不對。」

「哪裡？」

葛林指向赤狼陣地偏南的一小隊人。

他們沒有跟著大隊齊射，而是由一名披灰斗篷的軍官單獨指揮。每次放箭前，那軍官都會先看向城內某個方向，像是在確認位置。

「他們射得太高。」葛林道，「不是壓牆。」

林徹順著拋射軌跡看去。

第一支箭越過東牆，落入領主府附近空院。

第二支更偏南。

第三支幾乎沒有任何殺傷意義，卻準確穿過兩棟屋舍間的狹窄空隙，落向南側副糧倉。

那座糧倉比主倉小，外觀看起來只是普通石屋。為了避免敵軍以火球或火箭集中攻擊，林徹幾天前便下令不在屋頂懸掛任何標記，運糧也都走後巷。

從城外理應看不見。

可那隊弓手正在校準距離。

林徹心底一沉。

「紅旗！南側所有人離開屋頂！」

命令剛傳下去，城外那名灰斗篷軍官便抬起手。

十餘名弓手同時點燃箭頭。

這次的火箭與先前不同。

箭頭纏著的不只是浸油麻布，還綁了裝著黑色黏液的小陶管。箭射出後，陶管在空中被熱力烤裂，火焰沿箭尾拖出細長赤線。

它們沒有散落。

全部集中飛向副糧倉。

「水隊去南倉！」巴倫大吼。

數支火箭撞上石牆碎裂，燃燒黏液濺得到處都是。兩支穿過窗板縫隙，一支扎進屋簷，另一支落在門前堆放的空麻袋上。

火焰瞬間竄起。

守在附近的莫里克帶人提水撲救。

可就在他們打開副糧倉側門時，倉內深處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不是箭。

像有人早已把裝油的陶罐放在糧袋之間，此刻才被引燃。

一道火柱從倉內衝上屋梁。

熱浪把莫里克整個人掀出門外。

南側鐘聲瘋狂響起。

城外箭雨仍在落下。

城內卻已有人驚恐大喊：

「糧倉失火！」

「裡面有人放火！」

林徹站在東牆上，看見副糧倉屋頂冒出第一股濃煙。

那煙並不只是灰黑。

在他的文明火種視野裡，一條原本連接糧倉與配給點的淡金光脈正被暗紅色火焰從中燒斷。

系統提示隨之浮現。

【文明節點遭到內部破壞。】

【破壞來源判定：城內。】

【敵方遠程攻擊僅為引燃信號。】

【警告：灰岩領內存在未識別情報節點。】

林徹沒有再看城外。

「裴守山守牆，巴倫帶水隊救火。」

他從牆梯上快步下去。

「韓先生封鎖南倉周圍三條巷子。所有進出過副糧倉的人，一個都不能離開。」

羅蘭跟在後面，臉色已沒了平時的嬉笑。

「抓到以後呢？」

南倉火光映在林徹眼中。

周圍領民的怒吼已經先一步給出答案。

「吊死內奸！」

「把他燒死！」

「一定是那些俘虜！」

「也可能是召來的外人！」

恐懼像箭雨一樣，開始不分方向地落向城內每一個可能被懷疑的人。

林徹看著混亂的人群，只說了一句。

「先救火。」

「然後找證據。」

因為敵人射進來的箭，可以變成灰岩的財產。

但城裡燒起來的怒火若沒人控制，最後只會把灰岩自己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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