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82章　四萬八千個活人，三種不肯閉嘴的死人

灰岩的審訊室原本是一間醃菜地窖。

理由很簡單。

城堡裡真正能關人的房間，冬天漏風；地窖雖然有酸味，至少不會把犯人凍死。

寒商盟三名刺客被押進去時，其中一人還穿著濕透的熱湯袍，整個人散發著胡椒、肉骨與失敗的味道。

韓百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帳冊。

「湯錢、木桶清洗、地面清理、被踩壞的兩條長凳。」

刺客抬起頭。

「你們不是要審問嗎？」

「要。」韓百川說，「審問不妨礙還錢。」

林徹坐在另一張沒被踩壞的長凳上，對面是三名刺客。

沈藥黎在旁邊處理他們手腕上的寒傷，動作不輕不重，剛好讓人知道她在救命，也剛好讓人不敢亂動。

萬象中樞在林徹腦中提示。

【目標一：右手掌有契約灼痕。】

【目標二：舌下藏有冰封毒囊。】

【目標三：正在試圖用鞋底磨斷束帶。】

林徹看向第三人。

「別磨了。」

那人一僵。

「我沒有。」

「你腳底那塊鐵片是灰岩做的。」林徹說，「昨天下午才賣給寒商盟的車夫。祁硯舟嫌邊角太鈍，我一眼認得出來。」

祁硯舟站在牆邊，聞言皺眉。

「我沒說太鈍。」

「你說那東西連草繩都割不斷。」

「那叫客觀評價。」

第三名刺客默默停下腳。

林徹問：「誰派你們來？」

熱湯刺客冷笑。

「你以為我們會說？」

「不說也行。」林徹指向韓百川，「他會先跟你們聊欠款，再聊做工，再聊你們在羊圈的排班。」

韓百川翻了一頁。

「羊圈夜班缺兩人，北牆糞坑缺一人。」

三名刺客臉色同時變了。

沈藥黎淡淡道：「北牆糞坑比較暖。」

刺客們看向她。

她補充：「也比較深。」

兩息後，舌下藏毒囊的那人先開口。

「我們只接到封口契約。」

「封誰的口？」

「維奧拉・霜燈體內的共鳴人格。」

「為什麼？」

「寒商盟說，那些人格會破壞北境冬季秩序。」

林徹笑了。

「奸商說秩序，通常是價格快守不住了。」

「我們不知道更多。」

「你們怎麼確定契約鎖能封住她？」

刺客猶豫。

萬象中樞提示。

【目標心跳加速。】

【建議宿主不要直接指出。】

【宿主每次指出，都讓本中樞顯得很多餘。】

林徹在心裡回道：「你居然也在意存在感？」

【本中樞只在意效率。】

【以及合理的功能尊重。】

林徹沒理它，伸手拿起桌上的黑冰釘。

釘身表面刻著一圈細小文字，其中大半已被火絨獸咬得變形，剩下的仍能看出兩個霜冠古字。

「暖籍。」

沈藥黎也看見了。

「這不是寒商盟自己的東西。」

刺客終於低聲道：「鎖是主城流出的。」

地窖裡安靜下來。

「誰給寒商盟？」林徹問。

「不知道。」

「你最好想清楚。」

「真的不知道！」那人急道，「我們只在白鐘驛站拿貨。交貨的人戴著主城書記面具，手套上有第一席代理印，但聲音做過處理。」

林徹看向卡維爾。

霜冠第一席代理此刻就站在地窖入口。

他沒有坐，也沒有進來，只遠遠看著那枚黑冰釘。

「第一席代理印不只一枚。」卡維爾說。

「這話聽起來很危險。」林徹道。

「主城有十八處需要代理簽署的核心區。」

「所以你們做了十八把能開城門的鑰匙？」

「每一枚都有用途限制。」

「限制得不錯，能一路限制到灰岩來封別人的嘴。」

卡維爾沒有反駁。

維奧拉沒有參加審訊。

沈藥黎堅持先替她檢查體內的兩道人格回應。

地點選在灰岩醫療棚最裡側，因為那裡有夏庫送來的一小塊恆溫石，能避免霜冠人格在檢查時因溫差劇烈波動。

維奧拉躺在木床上，左眼冰紋一明一暗。

沈藥黎將白棘病譜攤在床邊，紙頁沒有立刻顯字，只浮出三團不同顏色的霧。

「姓名。」

維奧拉先回答。

「維奧拉・霜燈。」

蒼老女聲接著響起。

「赫妲・北爐。」

最後是孩子般的聲音。

「我……我叫小鈴。」

沈藥黎看著霧團。

「年齡？」

維奧拉：「三十二。」

赫妲：「死前六十九。」

小鈴沉默很久。

「我不記得。」

病譜上終於出現字跡。

維奧拉是完整活人格。

赫妲是高穩定度功能人格，生前為霜冠北爐總維護師。

小鈴則只有不完整記憶、情緒與部分感官，無法判定年齡，也無法確認是否死亡。

林徹站在床尾。

「她們怎麼進到你身體？」

維奧拉閉上眼。

「我十六歲時參加暖務官試煉。進入北爐修復區後，爐心突然崩塌。我本來會死，是赫妲接管了我的手，帶我封住裂口。」

赫妲的聲音冷冷道：「她當時連三號閥和四號閥都分不清。」

維奧拉睜眼。

「我十六歲。」

「十六歲也該看得懂紅色標記。」

「那裡全是煙。」

「所以我才接手。」

兩人顯然已經吵了很多年。

林徹看向那團最淡的霧。

「小鈴呢？」

孩子聲音小聲說：「我在燈裡。」

「什麼燈？」

「很多燈。」

赫妲沉默片刻。

「霜冠的街燈會保存巡路者的感知。最初只是為了在暴雪中記住道路，後來主城把無法維持肉身的人格拆進燈網。」

沈藥黎皺眉。

「拆進去之後，還能出來嗎？」

「理論上能。」

「實際呢？」

「我沒見過。」

小鈴忽然說：「我有出來。」

眾人看向她。

「怎麼出來？」

「維奧拉把燈修壞了。」

維奧拉面無表情。

「那盞燈本來就壞了。」

赫妲立刻道：「妳把整段燈網接反。」

「結果她出來了。」

「那不叫正確維修。」

「人出來了。」

「牆區停燈三天。」

「沒死人。」

「因為我接手。」

林徹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祝紅爐跟祁硯舟如果再加入，這間醫療棚可能會先被吵熱。

萬象中樞發出評估。

【維奧拉體內人格關係：非單純寄生、非完全融合。】

【更接近長期共居。】

【建議稱呼：三人合租。】

林徹差點笑出聲。

「你能不能尊重一點？」

【本中樞正在嘗試使用宿主熟悉的概念。】

沈藥黎問赫妲：「你知道其他功能人格在哪？」

「知道一部分。」

「能證明？」

「霜冠所有大爐、街燈、升降井、淨水塔與冰牆，都有暖籍編號。」

「名冊？」

「不是人的名冊。」赫妲聲音變得很沉，「是器件名冊。」

她借維奧拉的手，在病譜空白頁上畫出一枚古老符號。

那是一個被齒輪與雪花包住的人形。

「被轉入城市功能後，原姓名會拆成三部分。」

「記憶給維護庫。」

「技能給器件。」

「剩下能感覺疼痛、恐懼與服從命令的部分，保留在暖籍裡。」

沈藥黎的眼神冷了。

「為什麼要保留疼痛？」

赫妲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小鈴說：「因為燈痛了，才知道哪裡壞。」

醫療棚內沒有人說話。

外面正有人敲打新熱管，金屬聲一下一下傳進來。

灰岩也在蓋公共設施。

可林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公共設施可以不是用石頭、木頭和金屬蓋的。

也可以用人。

只要把人的名字換掉，再說那是城市需要。

卡維爾在這時走進來。

「檢查結束了嗎？」

沈藥黎沒有回頭。

「你早就知道暖籍。」

「我知道。」

「知道裡面還有人？」

「知道有殘響。」

赫妲冷笑。

「你們最喜歡叫殘響。」

卡維爾看向維奧拉。

「主城不能在沒有替代方案前，停止所有暖籍功能。」

「沒人叫你現在全停。」林徹說，「但你們連承認裡面是人都不肯，哪來替代方案？」

卡維爾沉聲道：「一旦公開，霜冠會亂。」

「你們把兩百多萬個『可能有人』的器件掛在城裡，還覺得不公開比較安全？」

「不是兩百萬。」

「你看，你第一反應是數字。」

卡維爾一時無言。

維奧拉慢慢坐起。

「主城這次派我來，不只是談夏庫。」

卡維爾目光一冷。

「維奧拉。」

「第一席代理，寒商盟已經派人來封我的人格。現在隱瞞沒有意義。」

她從長袍內取出一枚只有半片的冰燈鑰匙。

「霜冠內城的燈網，三天前開始出現同一句話。」

林徹問：「什麼話？」

小鈴的聲音回答。

「不要再數我們。」

赫妲接著道：「每晚零時，城內所有街燈會熄滅一息。重新亮起時，主城人口碑上的數字就少一個。」

「少的是誰？」

「不知道。」

「死了？」

「也不知道。」

維奧拉握緊半片鑰匙。

「但每少一個數字，城裡就有一件器具開始說話。」

「第一晚，是一座升降井。」

「第二晚，是東區淨水塔。」

「第三晚，是王宮門前的兩尊冰獅。」

林徹想了想。

「冰獅說什麼？」

維奧拉的表情有些古怪。

「左邊那尊說，它叫柏特，生前是麵包師。」

「右邊那尊呢？」

「一直罵王宮門太窄。」

祁硯舟在旁邊下意識道：「多窄？」

眾人看向他。

他咳了一聲。

「職業習慣。」

卡維爾說：「燈網異常正在擴散。如果暖籍同時甦醒，霜冠的供熱與防禦會失控。」

「所以你們需要灰岩。」林徹道。

卡維爾沒有否認。

「我們需要萬象中樞辨認人格。」

萬象中樞立刻提示。

【拒絕被視為免費檢測工具。】

林徹點頭。

「系統說要收費。」

【本中樞沒有這樣說。】

「那你想免費？」

【……建議收費。】

卡維爾顯然不知道兩人在腦中吵架，只以為林徹故意提高條件。

「霜冠可以支付古代冰晶、冬鐵與三座外圍驛站使用權。」

韓百川剛走進醫療棚，聽見這句立刻停步。

「驛站是使用權，維修誰出？」

卡維爾看向他。

韓百川已經翻開帳冊。

「屋頂漏不漏？井能不能用？有沒有欠工錢？周圍道路歸誰？」

卡維爾沉默。

林徹很理解他。

面對韓百川，很多豪邁的外交承諾都會死在「維修誰出」這四個字上。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黎二一三押著一名霜冠書記進來。

正是使團中兩名冰紋書記之一。

他手裡握著一枚剛被折斷的傳訊冰片。

「抓到他時，他正在把醫療棚裡的對話送出去。」黎二一三說。

卡維爾神色一沉。

「送給誰？」

書記咬牙不答。

萬象中樞掃描後提示。

【傳訊目的地：白鐘驛站。】

【與刺客取得契約鎖的地點一致。】

林徹走到書記面前。

「你是寒商盟的人？」

書記冷笑。

「寒商盟只是做生意。」

「那你呢？」

「我在保護霜冠。」

維奧拉問：「封住暖籍，也叫保護？」

「讓器具以為自己是人，才是在毀掉主城！」書記突然激動起來，「城市需要牆就是牆，需要燈就是燈！如果每一塊磚都要求名字、休息和選擇，誰來承擔冬天？」

小鈴的聲音很輕。

「你可以來當燈。」

書記愣住。

「什麼？」

「你說城市需要。」小鈴說，「那你來。」

醫療棚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書記臉上的激動慢慢退去。

他沒有回答。

林徹嘆了口氣。

「每次有人說這是必要代價，我都想問一句。」

「為什麼必要的總是別人？」

書記被押走後，卡維爾站在原地很久。

他終於開口。

「我可以帶你們進霜冠。」

維奧拉看向他。

「第一席會議不會同意。」

「我是第一席代理。」

「你剛才說代理印不只一枚。」林徹提醒。

卡維爾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們要在其他印先關門之前出發。」

韓百川問：「多久？」

「今晚。」

祝紅爐從外面探頭。

「今晚？我的熱站才裝一半。」

祁硯舟也道：「北路剛被巨像踩爛。」

卡維爾說：「霜冠燈網每晚都會少一個名字。下一次熄燈，在五個時辰後。」

萬象中樞浮現提示。

【新事件：霜冠暖籍甦醒。】

【風險：城市功能失控、人格大規模混線、寒商盟介入。】

【建議召喚方案：】

【一、傳奇靈魂學者。權限不足。】

【二、帝國級人格分流塔。承載不足。】

【三、二十車白蠟、三百面鏡子、一支戲班。】

林徹盯著第三個方案。

「前兩個我能理解。」

「第三個是什麼？」

【燈、倒影與角色分離，具有相似認知結構。】

【此外，戲班便宜。】

林徹沉默片刻。

「召。」

萬象中樞似乎也停了一下。

【宿主沒有詢問成功率。】

「你敢列出來，我就敢用。」

【……組合召喚確認。】

醫療棚外，七重星環緩緩亮起。

文明長河的光落在灰岩廣場上。

先出現的是二十車白蠟。

然後是三百面大小不一的鏡子。

最後，一群穿著五顏六色戲服的人從光裡走出來，為首的胖男人手持銅鑼，落地第一句便問：

「哪裡有死人不肯下戲？」

林徹指向北方。

「一整座城。」

胖班主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冰雪道路。

「加錢。」

韓百川立刻走上前。

「先談食宿。」

胖班主：「……」

萬象中樞提示。

【召喚人物初始立場不敵對。】

【但對韓百川的議價能力產生警戒。】

五個時辰後，一支由霜冠雪車、灰岩騎隊、工兵車、白蠟車與三百面鏡子組成的古怪隊伍離開城門。

火絨獸趴在最前方的車頂，嘴裡叼著一面小鏡子，時不時被自己的倒影嚇一跳。

林徹回頭看了一眼灰岩。

城牆上的火仍亮著。

前方，北境深處的黑暗裡，也有一座死了八百年的城亮著燈。

只是那些燈，正在一盞一盞想起自己的名字。

出發前，胖班主先在城門口敲了三聲鑼。

「在下陶滿堂，浮燈戲班班主。」

他身後一群戲子齊齊抱拳，有人背木箱，有人扛竹竿，還有兩個孩子抱著比自己還高的紙人。

陶滿堂指著那些白蠟與鏡子，問林徹：「誰出的主意？」

林徹指了指自己腦袋。

「裡面那位。」

陶滿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領主大人病得不輕。」

萬象中樞冷淡提示。

【建議取消召喚。】

林徹連忙道：「不是說你，是說我。」

【判斷不影響建議。】

陶滿堂又走到維奧拉面前，先看她，再看她眼底重疊的冰紋。

「三位住一間？」

維奧拉怔了一下。

赫妲問：「你看得見？」

「看不見。」陶滿堂敲敲自己的耳朵，「聽得出來。每個人說話都有落點，你們三個共用一張嘴，尾音卻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小鈴問：「你能把我們分開？」

陶滿堂想了想。

「分開不難，難的是分開以後，你們想站在哪裡。」

維奧拉沉默。

陶滿堂沒有逼問，只讓人拿出三張空白面具。

「先帶著。誰想說話，就對著自己的面具說。別搶一張嘴，容易吵架。」

赫妲冷冷道：「我們沒有吵架。」

維奧拉同時道：「她每天都在吵。」

小鈴小聲道：「有。」

陶滿堂笑得鬍子直抖。

「看來得帶四張，留一張給和事佬。」

另一邊，祝紅爐正在把一座小型熱爐固定在工兵車上。

祁硯舟繞車三圈，最後說：「太重。」

「北路零下，輕的燒不久。」

「車軸會斷。」

「我加了雙軸。」

「橋會斷。」

「那就修橋。」

「你每次都想用修東西解決東西太重。」

「你每次都想用少帶東西解決人會凍死。」

林徹走過去。

「你們吵出結果了嗎？」

兩人同時指向旁邊。

「讓火絨獸拉。」

火絨獸原本正在舔鏡子，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把頭轉向別處。

巴倫抱住牠的脖子，把牠拖回車前。

「別裝聽不懂，你昨天還會偷聽別人說你胖。」

火絨獸憤怒地噴出一口煙。

最後那座爐子仍被裝上車，只是祁硯舟在車底多加了一組滑橇，祝紅爐則把爐門改成能沿路烘乾濕木的斜口。

兩人檢查完，各自哼了一聲。

林徹看著那輛一邊走、一邊冒煙、還能順便煮湯的工兵車。

「這東西叫什麼？」

祝紅爐說：「行軍熱爐。」

祁硯舟說：「移動維修站。」

韓百川從後面走來。

「我已經登記成二號炊事車。」

兩人同時回頭。

「誰准你——」

韓百川把帳冊一合。

「煮飯的人最多，優先權最高。」

這一次，連兩位工造師都沒能反駁。

夜色降下時，北方天際出現了一條筆直白線。

那不是月光。

是霜冠主城的城牆，在暴雪後方反射出來的冷輝。

維奧拉坐在雪車前端，望著那道白線，三張空白面具掛在腰側，隨車輪輕輕碰撞。

小鈴忽然說：「燈又要熄了。」

隊伍裡所有鏡子同時蒙上一層白霜。

下一瞬，遠方那座城市的燈光整齊暗了一息。

再亮起時，林徹聽見車隊裡二十車白蠟同時傳出低低的哭聲。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借著尚未點燃的燭芯，在黑夜裡問同一句話。

「這一次，輪到誰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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