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三章　欺騙敵人的最高境界，是讓他自己算錯

羅蘭被帶到城堡時，身上有一股很濃的酒味。

不是剛喝完酒的味道。

而是衣服、頭髮、鬍鬚乃至整個人，都已經在酒館裡浸泡多年，終於醃製入味的那種味道。

他約莫三十多歲，身材瘦長，披著一件曾經是紫色、如今更接近灰褐色的舊斗篷。背後斜掛一把七弦琴，琴箱有兩處修補，靴子左右顏色不同，帽子上插著一根被雨打得垂頭喪氣的藍羽毛。

走進臨時議事廳後，羅蘭先向林徹行了一個頗為標準的吟遊詩人禮。

只是起身時晃了一下。

「尊貴的灰岩領主，北境最年輕的雄鷹，群山與荒野未來的——」

「停。」

林徹抬手。

羅蘭立刻閉嘴。

「會說謊嗎？」

羅蘭眨了眨眼。

「大人，吟遊詩人從不說謊。我們只是偶爾讓事實穿上更適合登台的衣服。」

「很好。」

林徹指向桌上的北境地圖。

「現在有三名敵軍斥候在城外。他們會把看見的一切帶回赤狼軍。我需要你替事實換一件衣服。」

羅蘭湊到地圖前。

「要多華麗？」

「不能華麗。」

「那很難。」

「要真實、合理，而且最好有一點不完整。」

羅蘭的醉眼裡掠過一絲清醒。

「不完整？」

「人很少相信別人主動塞進耳朵裡的完整故事，卻很喜歡把零碎線索拼成自己的結論。」

羅蘭盯著林徹看了片刻。

「大人，您以前真的沒有當過吟遊詩人？」

「沒有。」

「騙子？」

「也沒有。」

「商人？」

「做過一點相似的工作。」

管理大型物流中心，某種程度上確實要長期與供應商、司機、客戶和各部門主管進行文明程度不一的博弈。

羅蘭若有所思地點頭。

「您想讓他們拼出什麼？」

林徹用手指點在灰岩領北方。

「黑松堡有部分守軍突圍，今晨進入灰岩領，並帶來一批軍械。」

巴倫皺眉。

「黑松堡已經陷落，老領主帶去的人也全軍覆沒。赤狼軍一定知道。」

「正因為知道，才合理。」

林徹看向他。

「一座堡壘陷落，不代表所有人都死了。赤狼軍主力忙著接收城池、處理傷兵、看守俘虜，不可能確定每一支潰兵去了哪裡。只要灰岩領突然出現一批陌生士兵，他們自己就會替我們找到來源。」

裴守山坐在桌旁，手掌按著殘旗旗桿。

「我們的鎧甲與這個世界的士兵不同。」

「所以不能讓他們看得太近。」

林徹又指向東南方山路。

「第二個消息：南岸傭兵團接受灰岩領雇用，已經先派部分人與物資入城，主力將在兩日內抵達。」

伊文立刻搖頭。

「南岸傭兵團有近千人，是北境最有名的幾支傭兵團之一。以我們的財力，沒人會信我們雇得起。」

林徹問：「他們現在在哪？」

「聽說三個月前進了東部山區，護送一支商隊。之後沒有確切消息。」

「那就更好。」

「可錢呢？」

「有人替我們付。」

伊文愣住。

林徹慢慢說出第三個消息。

「灰岩礦區挖出了古代遺跡。領主府用遺跡裡的一件魔法器物，作為南岸傭兵團的酬勞。」

房間裡安靜了幾息。

羅蘭的眼睛越來越亮。

「潰兵、傭兵、遺跡。」

「三件事都是假的，」林徹道，「但每件事都能解釋另一件事。陌生軍隊來自黑松堡；大量物資屬於傭兵團；我們付得起傭兵，是因為發現了遺跡。」

韓百川補充：「赤狼男爵急著攻打灰岩領，本就為了礦區與舊商道。若他認為礦區真有遺跡，未必會退，反而可能更急。」

「對。」

林徹看著地圖。

「所以不能讓他只得到『這裡有寶物』的消息。還要讓他相信，別人也知道。」

「誰？」

「王國北境總督。」

伊文倒吸一口氣。

「這會不會太大？」

「我們不說總督已經派兵，只說灰岩領送出的求援信可能抵達了總督府。赤狼男爵若今天強攻，或許能拿到遺跡；可一旦沒能迅速攻下，就可能背上私吞王國遺產、襲擊王軍的罪名。」

巴倫逐漸明白。

「您不是要他相信我們很強。」

「我要他不知道我們究竟有多弱。」

林徹把幾枚代表兵力的小木塊放在地圖上。

「一個確定只有一百人的敵人，不值得害怕。一個可能有六百人、可能還有後援、可能牽涉總督府的敵人，才會讓指揮官在下令前多看一眼。」

裴守山問：「多看一眼，能改變什麼？」

「能讓他派更多斥候。」

「然後？」

「抓住他們。」

裴守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名老兵聽見可執行計畫時的表情。

「需要活的？」

「最好有一個活的回去。」

巴倫不解：「抓到後又放？」

「不放，消息怎麼送？」

羅蘭拍了拍手。

「精彩。」

韓百川淡淡看他一眼。

「先別精彩。計畫需要物資。」

他把剛完成的倉庫清單推到桌上。

「空箱七十四只，其中完整五十八只。不同顏色披風只有二十七件。能用的旗幟六面，三面是灰岩旗，兩面是舊城衛隊旗，一面是酒館招牌。」

羅蘭咳嗽一聲。

「最後那面也許不適合作為軍旗。」

「為什麼？」

「上面畫著一個沒穿衣服的酒神。」

林徹想了想。

「敵軍隔兩里看不清。」

羅蘭神情嚴肅。

「大人，那幅畫是我親手畫的。就算隔兩里，我也希望它被用在正確場合。」

「比如？」

「酒館打折。」

沒人理他。

計畫很快被拆分成可執行的部分。

無名鐵衛一百人被分成五組，每組二十人。第一組披原本的深色殘甲，打無名殘旗；第二組換上灰岩領舊披風，持長槍；第三組把城堡庫房裡能找到的皮革與布條綁在肩甲上，偽裝成傭兵；第四組只戴頭盔、背弓，從遠處看像另一支輕裝部隊；第五組則負責在城牆內側快速替換裝備。

他們會依照固定間隔，從北門進、東門出，再繞到城內小路重新出現。

同一百人，要被斥候看成至少四百人。

空木箱裝入石頭與廢鐵，以繩索封好。箱面原本沒有標記，羅蘭便用紅漆畫上幾枚看似神祕的符號。

林徹看了一眼。

「這是古代文字？」

「不是。」

「魔法符文？」

「也不是。」

「那是什麼？」

「我欠酒館老闆的帳目符號。」

「敵人認得？」

「不認得才像遺跡物品。」

這個理由竟無法反駁。

城內所有煙囪也被重新安排。

韓百川按一支五百人部隊的灶火數量，規劃了十二處煙點。但他沒有讓所有煙同時升起，而是分成早、中、晚與輪替火點，使遠處觀察者能從煙量變化中「推算」出營地正在正常運作。

「假象不能太滿。」韓百川說，「每個灶都冒煙，反而像故意燒給人看。真正的軍營有熄火、有添柴、有風向差異。」

林徹點頭。

「所以最難騙的，通常是懂行的人。」

「不，」裴守山把一件舊披風披在肩上，「懂行的人也會被騙，只是要給他更多可以自行驗證的細節。」

午后雨停。

北方高地上的三名斥候仍在。

他們輪流觀察，偶爾改變位置，顯然相當有耐心。

第一隊無名鐵衛從北牆現身。

二十人列成整齊縱隊，殘旗在風中展開。因為城牆遮擋，斥候只能看見頭盔、槍尖與部分盾牌。

半刻鐘後，第二隊穿著灰色披風登上西側箭塔。

又過了一會兒，第三隊推著沉重木箱穿過廣場。

箱子裡裝的是石頭，每一只都重得真實。士兵故意不喊口號，只在搬運時低聲交談。遠處聽不見內容，卻能看出他們不是表演般的空手來回。

炊煙一道接一道升起。

鐵鎚敲打聲從城堡內傳出。

幾名木匠在修補本來就該修的城門，旁邊卻故意堆了超出所需數量的盾牌與長槍。

所有假象都建立在真實工作上。

城牆要修。

箱子真的有重量。

士兵真的存在。

鍋裡也真的在煮下一輪食物。

只有這些線索共同指向的數字，是假的。

林徹沒有站在顯眼處指揮。

他和裴守山待在北牆後方一座廢棄瞭望樓裡，透過裂縫觀察高地。

巴倫伏在旁邊，手裡拿著領地唯一一只舊望遠鏡。鏡片有裂紋，看什麼都像分成兩半。

「他們動了。」

三名斥候中的一人策馬離開高地，向北方疾馳。

另一人繼續觀察。

最後一人則沿著山脊向東移動，逐漸消失在林木後方。

裴守山道：「回去報信一個，留守一個，靠近查探一個。」

「和預想一樣。」

林徹低頭看向城牆下方的地圖。

灰岩領北側地勢開闊，只有東北方向有一片低矮灌木與廢棄採石場。對方若想接近，多半會走那裡。

裴守山已經提前派出十二名鐵衛。

他們沒有穿甲，只披著灰褐斗篷，帶短弓、繩索與木棍。任務不是殺人，而是把靠近者引到能控制的地方。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廣場上的演出仍在繼續。

羅蘭坐在酒館門口彈琴，聲音故意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城內往來的人聽見。

他唱的是一首臨時編出的歌。

「黑松的牆塌了，黑松的旗未倒，

三百把劍走出夜色，來到灰岩古老的門道。

南岸的人愛金子，也愛古墓裡發光的石頭，

若問誰替領主付酒錢——噓，北方的雄鷹正在瞧……」

歌詞拙劣得令人印象深刻。

林徹聽了兩遍。

「這真的有人信？」

羅蘭遠遠喊道：「大人，能被人記住的歌，不需要高雅！」

這點倒是很有道理。

灰岩領裡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計畫全貌。

林徹只告訴少數核心人員，其他領民只被要求做各自的事。於是當羅蘭唱起「黑松潰兵」和「南岸傭兵」時，有些人真的開始互相詢問。

「那些老兵是從黑松堡來的？」

「難怪看起來不像灰岩的人。」

「我早上看見好多箱子。」

「聽說領主在礦裡挖到寶物了。」

「不是寶物，是古代魔法石。」

「北境總督知道嗎？」

「當然知道，不然援軍怎麼來？」

謠言像水面漣漪般擴散。

每經過一個人，細節就會多一點。

一個時辰後，最誇張的版本已經變成：灰岩領在礦坑下挖出一座古代王城，裡面有三千套魔法鎧甲，北境總督派黑松軍秘密護送，南岸傭兵團則是來迎娶遺跡裡沉睡的精靈公主。

林徹聽完，沉默許久。

「誰加的精靈公主？」

羅蘭舉手。

「沒有愛情的故事傳不遠。」

「刪掉。」

「可惜。」

林徹不擔心城內謠言失控。

真正送給敵人的消息，不靠領民喊出去，而是靠一條已經存在的情報線。

灰岩領南側有一間「歪角鹿」酒館，老闆托尼每隔十日便會向赤狼領商人購買廉價酒。伊文懷疑托尼的外甥替赤狼男爵收集邊境消息，卻一直沒有證據。

今天上午，那名外甥便以探望親人的名義進了城。

林徹沒有抓他。

反而讓羅蘭坐在離酒館最近的位置唱歌，又安排搬運「遺跡木箱」的隊伍，恰好從他必經的街道經過。

不是把秘密告訴間諜。

而是讓間諜以為自己偷到了秘密。

傍晚前，那名年輕人果然從南側小路離開。

巴倫派人遠遠跟隨，確認他繞向北方後便返回。

第一條情報線，已經放出。

剩下的是那名試圖接近的斥候。

夕陽從雲層後露出一線暗紅時，採石場方向終於傳來一聲短促鳥鳴。

裴守山站起身。

「上鉤了。」

林徹與巴倫立即下樓。

他們沒有帶太多人，只領四名城衛與六名鐵衛，沿城內暗門離開，繞進採石場後方。

舊採石場廢棄多年。

灰白岩壁像被巨斧劈開，地面散落碎石，積水坑映著殘陽。中間有幾間倒塌石屋，原本供礦工休息，如今只剩半面牆。

林徹抵達時，戰鬥已經結束。

一名身穿褐色皮甲的年輕斥候被壓在地上，嘴裡塞著布，雙手反綁。他的短劍掉在數步外，坐騎則被兩名鐵衛牽住。

斥候右腿有血，傷口不深，應該是被箭擦過。

十二名鐵衛無人死亡，只有一人手臂被短劍劃傷。

「他很機警。」負責伏擊的鐵衛說，「沒有走最短路，先繞了兩圈，還在石縫留記號。若不是統領提前讓我們換過埋伏位置，可能抓不住。」

裴守山蹲下，扯掉斥候口中的布。

年輕人立刻吐出一口帶血唾沫。

「灰岩的狗！」

巴倫一拳砸在旁邊岩壁上。

「再罵一句，我就讓你吞回去。」

斥候看見巴倫身上的灰岩徽記，又看向裴守山與周圍陌生老兵，眼底掠過一絲驚疑。

那一瞬很短。

卻被林徹捕捉到了。

他走到斥候面前。

「名字。」

對方冷笑，不答。

「赤狼軍先鋒有多少人？」

仍不答。

「誰帶隊？」

沉默。

巴倫低聲道：「交給我，我有辦法讓他開口。」

林徹搖頭。

「沒必要。」

斥候顯然受過訓練，刑訊未必能在短時間內得到真話。更何況林徹本就不打算從他嘴裡挖出多少情報。

「搜身。」

一名鐵衛從斥候身上找到匕首、火石、兩枚銅幣、一小包乾肉與一只用蠟封住的細竹筒。

竹筒裡是一張薄紙，上面畫著簡易城防圖。

北牆破損三處。

西門守軍不足。

城內煙點數量。

陌生士兵約一百五十至兩百人。

最後一行寫著：疑有增援，來源不明，需近查。

林徹看完，把紙遞給裴守山。

「他比高地上的人更謹慎，沒有直接把我們算成四百。」

裴守山道：「能被派來近查的，通常不是最笨的。」

斥候冷冷看著他們。

「你們嚇不住沃爾夫大人。無論來了多少殘兵，灰岩都會被踏平。」

林徹問：「誰說我們要嚇他？」

斥候一怔。

「我們只是想讓他知道，灰岩領今天和昨天不一樣。」

林徹從懷裡取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

信封外蓋著灰岩領主印璽，收信人卻不是赤狼男爵，而是北境總督府的一名官員。

內容大致是：

灰岩礦區發現疑似諸神退潮前遺跡，已有未知軍事勢力覬覦；黑松堡部分倖存者攜帶證物進入灰岩領；請總督府依王國法令派遣鑑定官與護衛接管。

信是真的。

至少現在是真的。

林徹當著斥候的面，把信交給巴倫。

「今晚派最快的馬送出去。」

巴倫配合地問：「走王國舊北道？」

「不。赤狼軍可能封鎖北道，走東側山路，先送到青楓驛站，再由驛站轉交總督府。」

斥候的眼神微微一動。

林徹看見了。

「把他關回城裡。」

巴倫愣了一下。

按照計畫，不是應該讓斥候帶消息回去？

林徹卻沒有解釋，只轉身往外走。

直到眾人押著俘虜離開採石場，裴守山才低聲問：「你要他逃？」

「對。」

「他若看出是故意放的？」

「所以不能現在放。」

回城後，斥候被關進北牆下一間舊雜物房。

房門上鎖，外面安排兩名城衛看守。窗戶很小，鐵欄卻因年久腐蝕而鬆動。地面角落還堆著一根能用來撬動欄杆的短鐵條。

一切都像是倉促關押留下的疏忽。

但真正的安排在更外層。

裴守山帶四名鐵衛藏在斥候看不見的位置。若對方沒有發現逃脫機會，他們會在午夜故意撤走一名守衛；若對方逃走，他們則沿預定路線製造追趕聲，確保他只能往北。

林徹甚至讓人把那封送往總督府的「求援信」暫時放在隔壁房間，安排一名信使大聲抱怨東側山路難走。

斥候不需要偷到信。

只要聽見它即將被送出，就足夠了。

夜幕降臨。

灰岩領城內的煙火逐一熄滅。

北牆外荒野寂靜，只有蟲鳴與風聲。

林徹坐在城樓上，面前擺著一碗已經冷掉的麥粥。他一整天幾乎沒有停，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到身體疲憊。

韓百川坐在旁邊整理清點後的新帳。

「實際糧食若按新配給，可支撐十二日。」

「比七天好。」

「算上鐵衛，只能十日。」

「……你可以晚一點再補這句。」

「壞消息不會因為晚說變好。」

韓百川翻過一頁。

「八袋被偷糧食已全部收回。受潮糧正在烘乾。莫里克與另外兩人編入糧倉隊，暫時沒有異動。」

「領民呢？」

「下午有十一戶取消逃離，仍有四戶在觀望。」

林徹點頭。

「至少今天不會散。」

韓百川停下筆。

「你今天做得不錯。」

林徹有些意外。

「這算稱讚？」

「算。」

「能不能寫進帳冊？」

「不能。」

「可惜。」

兩人安靜片刻。

韓百川望向城內。

「你不怕斥候逃走後，赤狼男爵因遺跡消息加快進軍？」

「怕。」

「看不出來。」

「那表示我的能力很有效。」

林徹喝了一口冷粥。

「我們沒有選擇。單純示弱，敵人會直接壓上來。單純示強，近距離一看就會被拆穿。我只能讓他同時想要這裡，又不敢毫無準備地衝進來。」

「貪婪與疑慮。」

「對。」

「若對方的貪婪壓過疑慮呢？」

「那就進行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

林徹看著碗裡漂浮的麥粒。

「還在想。」

韓百川沒有露出失望。

他只是點點頭。

「至少誠實。」

午夜前，北牆下傳來一聲金屬輕響。

鐵欄被撬開。

年輕斥候從狹小窗口鑽出，落地時牽動腿傷，差點摔倒。他伏在陰影裡等了很久，確認守衛沒有發現，才沿牆根向外移動。

暗門沒有完全關緊。

一匹沒有卸鞍的馬拴在不遠處馬棚。

他很快找到自己的坐騎——那匹馬本應被嚴密看管，此刻卻只繫了一道活結。

太順利了。

斥候眼中閃過疑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守衛的呵斥。

「誰在那裡！」

火把亮起。

斥候再無時間思考，翻身上馬，猛地衝向暗門。

鐘聲響起。

城牆上一片混亂。

箭矢從後方射來，卻大多落在他身側。只有一箭擦過斗篷，帶走一塊布。

斥候伏低身體，衝出灰岩領，沿荒野向北疾馳。

四名鐵衛追出半里，便「無奈」放棄。

城樓上，林徹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裴守山收起短弓。

「他開始時懷疑了。」

「所以你讓人提早發現。」

「一個人若在懷疑時突然遭遇危險，會先相信能幫助自己活下去的判斷。」

林徹看向他。

「你很懂。」

「守城時，我們也放過幾個人。」

「效果如何？」

「第一次很好。第二次，對方把逃回去的人全砍了。」

「看來同一招不能用太多次。」

斥候逃離後不久，系統提示在林徹眼前展開。

不是單調文字。

黑夜像被一隻無形巨手向兩側拉開。

無數半透明眼眸出現在天空深處。

有人的眼。

獸的眼。

魔法水晶中的觀測之眼。

機械鏡頭。

漂浮於星海的探測器。

所有眼眸都注視著灰岩領。

而灰岩領上空，三條由真實線索構成的光路逐漸交織。

陌生士兵。

沉重木箱。

不斷變換的軍旗與炊煙。

酒館裡的歌。

送往總督府的信。

每一條光路本身都沒有說謊。

可當它們在同一點交會時，卻投下一座並不存在的龐大軍營幻影。

幻影裡旌旗如林，車馬成群，數百名士兵在營火間穿行。

高空無數眼眸開始自行轉動、測量、拼接。

最後，它們共同看見了自己願意相信的答案。

七重星環在夜空背後顯現。

環面上，一枚代表「認知」的古老銘文被點亮。

【事件任務完成：讓敵人看見你希望他看見的。】

【有效錯誤情報：五項。】

【敵軍斥候初步判斷：灰岩領新增兵力四百至七百；疑似與黑松堡殘軍、南岸傭兵團及北境總督府存在聯繫；礦區可能發現高價值遺跡。】

【實際兵力偏差：顯著。】

【任務評價：優秀。】

【獲得萬象點：七百。】

【獲得一次基礎能力召喚。】

林徹眼前浮現一枚銀白色菱形結晶。

「現在抽。」

結晶破碎。

億萬細小鏡片從夜空灑落。

每一片鏡中都映照著不同景象。

同一座山，在旅人眼中是路標，在將軍眼中是制高點，在礦工眼中是石料，在飢餓野獸眼中則毫無價值。

同一支軍隊，有人看見鎧甲，有人看見人數，有人看見旗幟，也有人只看見自己最害怕的敵人。

所有鏡片旋轉著聚集到林徹面前，最終化作一枚半黑半銀的眼形印記。

印記沒入他的左眼。

冰涼感一閃而過。

當他再次睜眼，世界沒有變成可以任意捏造的幻象。

可視野中的每一件事物旁，都隱約多出幾條淡淡的「解讀路徑」。

一面旗，可以代表援軍，也可以代表陷阱。

一輛空車，可以是撤退，也可以是等待裝貨。

他不能控制別人相信哪條路徑。

卻能更敏銳地看出，還缺少什麼線索，才能把對方引向某個結論。

【能力召喚完成。】

【名稱：見證偏差。】

【類型：認知輔助能力。】

【品階：稀有。】

【效果一・線索視角：宿主可更敏銳地察覺，一項真實情報可能被不同立場之人如何解讀。】

【效果二・自證陷阱：當宿主布置至少三項彼此獨立、且具備真實基礎的線索時，目標若主動進行推理，將更容易形成宿主預期的錯誤結論。】

【限制一：不能使目標相信明顯違反常識之事。】

【限制二：不能直接控制思想。越了解完整真相者，效果越弱。】

【限制三：若線索本身全為偽造，能力不會生效。】

【評語：最牢固的謊言，往往不是別人告訴你的，而是你親手證明出來的。】

華麗景象消散。

林徹揉了揉左眼。

裴守山問：「怎麼了？」

「多了一點看人怎麼想錯的本事。」

「能看穿人心？」

「不能。」

「能讓人必然上當？」

「也不能。」

「那有什麼用？」

林徹望向北方。

在「見證偏差」的視角下，黑暗荒野中那條通往赤狼軍的道路，像分出了數條若隱若現的線。

斥候可以認為自己逃得太順利。

也可以認為灰岩守軍忙亂無能。

可以懷疑求援信是假的。

也可以擔心信真的會被送到總督府。

所有可能彼此糾纏。

最終哪一條成為敵軍的判斷，還要看赤狼男爵本人。

「它不能替我騙人。」林徹道，「但能提醒我，敵人可能怎麼騙自己。」

話音剛落，北方天際忽然亮起一道紅光。

不是閃電。

是一支升上高空的魔法火箭。

火箭在夜幕中炸開，形成一顆猙獰狼首。

緊接著，第二顆。

第三顆。

裴守山臉上的輕鬆消失。

巴倫快步登上城樓，手中握著那只裂紋望遠鏡。

「北方有火！」

遠處地平線，一點又一點火光正在出現。

起初只有十幾點。

很快變成數十、上百。

像成群野獸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馬蹄聲尚未傳來，大地卻已經有了細微震動。

系統警告化作血紅文字，橫亙在林徹視野中央。

【高危單位接近。】

【赤狼軍先鋒改變行軍計畫。】

【預估兵力：三百騎兵、兩百輕裝步兵。】

【預估抵達時間：兩小時。】

【警告：敵軍未選擇等待主力。】

林徹盯著那片迅速靠近的火光。

他們的假情報生效了。

卻只生效了一半。

赤狼軍確實產生疑慮，也確實派出了新的行動。

但對方不是停下。

而是決定用速度更快的先鋒，在所謂援軍完成部署前，先咬一口。

韓百川也登上城樓。

他看完北方火勢，只說了一句：

「你要的時間，好像沒有來。」

林徹沉默兩息。

「至少來了五百個人，不是三千個。」

裴守山握住殘旗。

「五百，能打。」

「我們只有一百一十一個能正常作戰的人。」

「守城不是在平地數人頭。」

他轉身下令。

「鐵衛著甲！弓手上牆！其餘人搬石、運水、封閉暗門！」

百名老兵同時動了。

沒有驚叫，沒有混亂。

暗鐵般的兵團之光在夜色中迅速連結，赤線自每個人胸口延伸，匯聚到殘旗上。那面沒有國號的旗第一次在灰岩城頭完全展開。

轟！

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波紋沿城牆擴散。

所有正搬運物資的領民都感到腳下石牆似乎沉了一分。

【無名鐵衛兵團特性啟動。】

【身後需要保護的非戰鬥人員：四百七十六。】

【當前防守意志：高昂。】

林徹胸前的金色能力印記也被戰意喚醒。

一輪由無數心跳光紋組成的金色日輪在他身後短暫升起。日輪沒有照亮整座城，卻把周圍每一張驚慌的臉映得清晰。

他仍沒有完整計畫。

甚至不知道灰岩領能不能撐過今晚。

所以「我看起來很有辦法」的效果，強得前所未有。

咚！

第一聲心跳傳開。

城牆上的傷兵停止顫抖。

咚！

第二聲心跳傳開。

搬運石塊的領民抬起頭，看向站在最高處的年輕領主。

咚！

第三聲心跳與遠方馬蹄重疊。

林徹抬手指向北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被金色日輪托住，越過整段城牆。

「所有人照剛才的分工行動。」

「不要看敵軍有多少。」

「只看自己面前該做的事。」

人群開始移動。

水桶送上城牆。

碎石堆到垛口。

傷兵重新纏緊繃帶。

米婭帶著婦人把黑鐵鍋移到避風處，繼續煮食。金色麥穗在火焰中亮起，熱氣沿著城牆向上飄散。

巴倫拔出長劍。

裴守山把殘旗重重插進城樓石縫。

北方，五百名赤狼先鋒正疾馳而來。

灰岩領的第一場戰鬥，比所有人預想得更早。

林徹看著越來越近的火把，深吸一口氣。

「系統。」

【在。】

「現在能召喚城牆嗎？」

【萬象點不足，權限不足，領地承載不足。】

「投石機？」

【不足。】

「一百名弓箭手？」

【不足。】

「那你現在能給我什麼？」

七重星環在他意識深處緩緩轉動。

【建議宿主使用現有資源。】

【另：黑鐵鍋不可作為投擲武器。】

林徹望向城下。

「我還沒問。」

【本中樞提前拒絕。】

遠方號角響起。

赤紅狼旗穿出夜幕。

林徹握緊冰冷的城垛，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就不用鍋。」

「先用他們自己送來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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