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十二章　城外有狼，城裡也有耳朵

副糧倉的火不是從屋頂燒起來的。

真正危險的火，在倉內。

巴倫帶人撞開側門時，燃燒的燈油正沿著地面縫隙爬行，像一群貼著石板亂竄的赤色小蛇。靠近門口的空麻袋已經燒成一團，火舌順著木架往上捲，離最近的糧袋只剩不到兩步。

「水別直接潑油！」林徹從巷口趕到，看到有人提桶便往裡衝，立刻喝止，「先用沙和濕布壓！」

那名領民硬生生停住。

兩名鐵衛把泡透水的厚毯展開，迎面蓋住門口火線。後方的人將裝熱沙的陶罐整個倒下，原本用來修箭的細沙此刻成了滅火材料。火焰被壓得低了一瞬，巴倫抓住機會，帶人把最靠近火源的糧袋拖出來。

一袋。

兩袋。

第三袋底部已經被燒穿，麥粒混著火星灑滿地面。

韓百川站在巷口，沒有進倉。

他只看了一眼煙色與火勢，便迅速下令。

「不要全往門口擠！第一組搬糧，第二組拆東牆木架，第三組上屋頂掀瓦。若梁柱起火，先斷開北側連廊，不能讓火燒到主倉。」

「主倉與這裡隔了兩條巷子。」有人喘著氣說。

「風向向北。」韓百川冷聲道，「火星不認路。」

伊文抱著帳板跑來，臉色慘白。

「副倉有一百二十三袋可食糧，十四袋豆，還有二十一袋受潮麥粉！」

「不用報總數。」韓百川道，「記搬出去多少、燒掉多少、進水多少。每一袋分開堆。」

「現在還要記？」

「現在不記，明天就會多出三十種說法。有人說只剩一半，有人說全燒了，最後所有人一起搶糧。」

伊文用力點頭，蹲到牆邊開始記錄。

濃煙從倉門湧出。

莫里克躺在門外，額角全是血。周啟跪在他身旁，剪開被燒焦的袖口。莫里克雙掌與前臂都有燙傷，右肩還有一道被鈍器砸出的青黑傷痕。

一名領民認出他後，當場怒吼。

「是莫里克！」

「他以前就偷過糧！」

「一定是他放的火！」

聲音像被點燃的乾草，迅速沿巷子傳開。

更多人擠過來。

有人手裡還拿著滅火用的木棍，有人提著水桶，也有人只是聽見「糧倉失火」便從屋裡衝出。當他們看見倒在門前的莫里克，恐懼很快找到了可以指向的臉。

「吊死他！」

「他上次沒被吊死，這次才敢燒糧！」

莫里克的妻子從人群後方擠進來，撲到丈夫身旁。

「不是他！他一直在這裡救火！」

「妳當然替他說話！」

有人伸手想把她拉開。

一面殘舊圓盾突然橫在中間。

裴守山沒有下城。

擋住人群的是兩名無名鐵衛。他們不說話，只把盾牌並在一起。那身陳舊甲胄與尚未洗淨的血跡，讓最前方的人本能停下腳步。

可停下並不等於冷靜。

「外來人護著縱火犯！」

不知誰在人群後方喊了一句。

幾道目光立刻轉向鐵衛。

另一邊，三名參與搬水的赤狼傷俘也被城衛攔住。他們手上沒有武器，仍有人指著他們大罵。

「赤狼軍射火箭，他們就在城裡！」

「肯定是他們接應！」

「先殺了再說！」

其中一名傷俘聽懂了，臉色瞬間變白。

他們昨天還是敵軍。

今天被安排搬水、抬傷員，並不代表灰岩人真的接受了他們。糧倉一燒，所有勉強壓下去的仇恨都重新冒出來。

巴倫從倉內拖出一袋糧，重重扔在地上。

「都退後！」

他的聲音蓋過周圍叫罵。

「誰再往前一步，按擾亂救火處置！」

「隊長，燒的是我們的糧！」有人喊道。

「所以才先救！」

「內奸就在這裡！」

巴倫握緊劍柄。

他不是不憤怒。

灰岩只有幾天糧，任何一袋被燒掉，最後都可能變成某個人的飢餓。可他也知道，一旦此刻允許人群動手，莫里克、傷俘，甚至所有被稱作「外來人」的無名鐵衛都可能被拖進去。

林徹走到盾牌前。

「巴倫，讓城衛把三條巷子封起來。」

「是。」

「鐵衛不拔刀。除非有人衝進火場或攻擊傷員，只用盾擋。」

兩名鐵衛同時應聲。

林徹再看向聚集的人群。

他的胸口，金色文明刻印開始發亮。

不是燦爛爆發。

而是一圈圈如心跳般向外擴散的微光。

咚。

第一圈日輪掠過副糧倉。

燃燒的屋梁、散落的麥粒、提水的人、抱著傷者的婦人，全被極細金線勾勒出輪廓。

咚。

第二圈掠過巷口。

每一個正在怒吼的人，都看見身旁某條與自己相關的光線。有人連著糧倉，因為他今天的配給來自這裡；有人連著水隊，因為他的妻子正提著水桶；有人連著城牆，因為他的兒子還在上面守箭。

這些光線沒有控制任何人的思想。

卻讓原本只盯著嫌疑人的人，短暫看見了一件更直接的事——火還沒滅。

【能力「我看起來很有辦法」正在生效。】

【文明火種與初級秩序節點產生共鳴。】

【提醒：穩定情緒不等同於消除矛盾。】

林徹抬高聲音。

「想抓內奸的，先把火滅了。」

「想保住今晚配給的，去搬糧。」

「想讓真兇跑掉的，就繼續堵在這裡。」

最後一句落下，人群終於出現鬆動。

幾名原本喊得最兇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轉身去接水桶。其他人也開始後退，讓出巷道。

怒氣仍在。

只是暫時被安排了工作。

林徹沒有讓所有人一起救火。

他特意留下六名城衛，把最先抵達糧倉的人分開帶到不同院子。不是把他們當犯人，而是趁記憶還清楚時，各自說出看見了什麼。伊文原本想讓眾人排隊逐一回答，韓百川卻直接把他手裡的帳板分成三份。

「不能互相聽。」

「為何？」

「人會把別人的記憶當成自己的。」

第一名證人說，火起前看見莫里克從後巷跑進糧倉。

第二名卻說，莫里克一直在正門搬箭筐，是聽見倉內聲音才衝進去。

第三名記得後窗有人影，穿的是灰衣。

第四名堅稱那人穿黑衣。

第五名什麼都沒看見，只聞到一股燈油味。

若把這些人聚在一起問，最響亮的說法很快就會變成「所有人都看見莫里克放火」。分開後，證詞卻顯示另一件事：莫里克出現在火場沒錯，但沒有人親眼看見他點火。

林徹讓伊文在每份證詞後寫下時間來源。

有人以鐘聲判斷。

有人以箭雨停頓判斷。

有人只是覺得「大概過了一會兒」。

時間一對，矛盾更多。

「這樣查下去，會不會永遠查不清？」伊文低聲問。

「查不清和隨便抓一個，是兩回事。」

「可現在是戰時。」

「所以更不能把還能守牆的人，全嚇成下一個嫌疑犯。」

院外忽然傳來哭聲。

那名被指為接應者的赤狼傷俘坐在地上，努力用帶口音的通用語解釋。他叫埃姆，原本是赤狼領南村的磨坊工，三個月前被徵入軍隊。城衛在他衣內搜出一小塊紅布，因此周圍人都認為那是信號布。

米婭把布拿過來，只看一眼便道：「這是繃帶。」

「紅色的繃帶？」巴倫皺眉。

「本來是白的。」

布上全是乾透的血。邊緣撕裂，不是裁剪，與信號布整齊縫製的黑線也完全不同。埃姆腹側的傷口恰好少了一段包紮。

若不是米婭認得傷布，他很可能已經被人當成證據。

林徹讓城衛把繃帶還給周啟重新處理，並將這件事也記進證詞。

「我們要找的是誰放火。」他對巴倫說，「不是誰看起來最像會放火。」

巴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羅蘭站在林徹身旁，小聲道：「您每次說服人的方式，都像在罵他們。」

「有效就好。」

「我以後寫傳記，會替您修飾。」

「先活到能寫。」

火勢在半個鐘後被控制住。

巴倫沒有立刻解除封鎖。

他讓每一名離開火場的人先在巷口停下，由伊文記錄姓名、原本站位與手中物品。有人抱著半袋焦麥，有人拿著空油罐，有人只是滿身黑灰。這做法讓不少人不耐煩，卻也避免救火過程中的東西再次被帶走或混入別處。

韓百川更直接，命人把所有碎陶片、燒斷繩索和可疑布料分別放進不同木盆。羅蘭看著那些焦黑垃圾，問這些東西難道也要記帳。

「現在不知道哪一塊有用。」韓百川說，「所以先不丟。」

「若最後都沒用？」

「那時再丟，成本只是一個木盆。現在丟錯，成本可能是一個真兇。」

羅蘭很認真地把這句也記進小冊。

副糧倉南半側屋梁燒毀，三十七袋糧不同程度受損。真正完全燒成灰的只有六袋，另有十一袋被水與煙污染，需要立刻攤開處理；其餘二十袋外層麻袋燒破，但內部大多還能吃。

韓百川清點完後，第一次明顯鬆了口氣。

「損失比看起來少。」

「少是多少？」林徹問。

「若把濕糧和煙熏糧妥善處理，實際損失約九袋半。」

「帳上能有半袋？」

「被水泡爛的部分按重量折算。」

「你總能讓災難顯得很精確。」

「不精確的災難會再發生一次。」

韓百川說完，指向倉內三處焦黑區域。

「火不是一處起的。」

林徹走進倉裡。

煙還沒有散盡，石牆與木梁全是黑痕。靠近門口的火源來自外面射入的火箭，最深處卻有兩處明顯油跡。一處在糧架下，一處在通往後窗的木梯旁。

兩個陶罐碎在地上。

罐口封泥呈深灰色，裡面殘留燈油味。

米婭蹲下看了看。

「這不是廚房的油罐。」

「看得出來？」

「廚房用寬口罐，方便舀油。這種窄口罐是裝燈油的，而且封泥裡混了細炭粉。」

伊文臉色更難看。

「領主府燈庫就是這樣封。」

「誰能進去？」

「我、米婭、夜間值事，還有負責清點燈具的奧斯文。」

「奧斯文是誰？」

伊文遲疑一下。

「前任管事的副手。原本負責稅糧與領主府雜項帳目。前任管事戰死後，他一直協助我整理舊帳。這幾日配給人手不足，他也負責發放木牌。」

林徹沒有立刻下判斷。

能接觸燈油的人不只一個。燈庫也不是金庫，只要知道位置，撬窗便能進去。

他走到莫里克倒下的位置。

地面有一小灘血，旁邊散落著半截木棒。木棒一端焦黑，另一端沾血。從角度看，莫里克應該是在開門或進倉時被人從側後方擊中，倒下後又被火灼傷。

「他不是在放火。」周啟從門外走進來，「至少手上的傷不像。」

「怎麼說？」

「掌心和前臂都燙傷，右手指甲裡有燒焦麻布。他是在抓燃燒的東西，不是拿火種。後腦挨了一棍，若不是他骨頭硬，現在已經不能替自己挨罵了。」

「他醒了嗎？」

「醒了一次，只說有人在裡面。」

「看清是誰？」

「還沒問就昏了。」

外面又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火勢復燃。

城衛在後窗外的排水溝裡找到一塊赤紅色羊毛布，布角縫著三條黑線。那東西只有巴掌大小，卻被綁在一根細木桿上，顯然能從屋頂或窗後舉起。

葛林看了一眼便道：「城外看得見。」

「多遠？」

「若站在南坡高處，用望遠鏡或鷹眼術，能看見顏色。」

林徹抬頭看向副糧倉屋頂。

赤狼那支小隊先用三箭校準，接著集中投射特製火箭。他們不是碰巧射中。

城裡有人替他們標記了位置。

而且不只標記一次。

巴倫帶人沿後巷搜查，很快又在兩處屋頂找到類似木桿。一根藏在煙囪後，一根塞在舊鐘樓底層。布的顏色與縫線不同，顯然代表不同地點或狀態。

白布一道黑線。

紅布三道黑線。

灰布兩道紅線。

羅蘭把幾塊布排在地上，神情罕見地嚴肅。

「這不像臨時想出來的。」

「不是。」韓百川道，「需要提前約定。」

伊文低聲說：「赤狼軍不是今天才在灰岩安插耳目。」

這句話讓周圍幾人都沉默下來。

灰岩是邊境小領地，過去與赤狼領有商路、伐木爭議、稅糧往來與傭兵活動。酒館裡有人替赤狼打聽消息並不奇怪。可現在出現的是一套能標記倉庫、城門與水源的信號系統。

這代表對方早已準備在需要時接管灰岩。

甚至可能在前任領主還活著時，就已經把城裡部分人變成自己的眼睛。

【檢測到敵對情報網絡殘留。】

【是否消耗萬象點進行全領地敵意掃描？】

林徹心中一動。

「能直接找出內奸？」

【不能。】

「那掃描什麼？」

【可標記當前對宿主存在明確殺意者。】

「城外兩千多人會一起亮嗎？」

【會。】

「城裡剛才想吊死莫里克的人呢？」

【若殺意明確，也會。】

「那有什麼用？」

【可獲得非常壯觀的視覺效果。】

林徹拒絕了。

系統能讀取文明狀態，卻不是一個替他判案的神。敵意不等於罪證，害怕也可能被誤判成惡意。若他開始依靠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光點抓人，灰岩建立的就不是秩序，而是另一種更方便的恐怖。

「查信號布從哪來。」他下令，「查燈油罐。查今天誰進過副倉。分開問，不准互相對答案。」

伊文立即取來糧倉進出木牌。

自從莫里克偷糧後，韓百川建立了簡陋的雙鎖與進出記錄。主鎖由值守城衛保管，副鎖由當日糧倉勞役頭持有。任何人進倉，都要在門口木板上刻下一道記號，再由伊文晚間核對。

今日副倉共有十一人進出。

莫里克與六名勞役搬過糧。

米婭帶兩人取過麥粉。

伊文上午核對過數量。

最後一個名字，是奧斯文。

「他來做什麼？」林徹問。

伊文翻看記錄。

「午前說要補登受潮糧數。」

「他現在在哪？」

沒有人知道。

奧斯文沒有參與救火，也沒有出現在領主府、燈庫或帳房。

巴倫立刻帶人去他住處。

屋裡沒人。

床鋪整齊，衣物少了兩套，桌上卻放著一本尚未寫完的配給簿，像是主人只是臨時離開。後窗下方有新鮮泥印，一路通往舊鐘樓方向。

與此同時，另一組人在領主府燈庫發現窗栓被細工具撬過。庫內少了四罐燈油，值事卻一直以為只是帳目誤差，因為奧斯文兩天前親自重新清點，並在數字上補了一筆「舊罐破損」。

伊文拿著那頁帳，手指微微發抖。

「是我讓他整理的。」

「現在不是怪你的時候。」林徹道。

「可他跟了領主府十六年。我看著他從學徒成為副管事。」

「十六年也不能代替證據。」

「若真是他……」

伊文沒有說完。

那不只是有人放火。

也意味著前任領主府的舊秩序裡，早已有一部分被赤狼滲透。伊文侍奉灰岩家族三十一年，這個真相對他而言，比一座糧倉起火更難接受。

林徹看向他。

「你現在能做的，是把所有和他有關的帳找出來。」

「包括舊稅糧？」

「全部。」

伊文吸了一口氣，點頭離開。

天色逐漸變暗。

城外赤狼軍並沒有因縱火失敗停止進攻。長弓隊仍在壓制北牆，幾支小隊則趁城內救火混亂，再度靠近東牆。裴守山只能把鐵衛分成兩部，一部守牆，一部協助城內封鎖。

赫伯特顯然在等。

等灰岩人互相懷疑。

等守軍從城牆上撤下。

等一場小火變成一場內亂。

林徹不打算讓他等到。

「巴倫，舊鐘樓不要全包圍。」

「為什麼？」

「留一條他以為能走的路。」

巴倫很快明白。

舊鐘樓位於南牆與領主府之間，底層曾是小禮拜堂，上層鐘室能看見城外南坡。若奧斯文真的藏在裡面，完全封鎖只會逼他死守或燒毀證據。

城衛故意在東側巷口大聲搜索，西側則只留下兩名看似疲憊的民兵。更遠處，裴守山帶四名鐵衛藏在廢屋後方。

夜色落下後，鐘樓內始終沒有動靜。

一個鐘。

兩個鐘。

羅蘭蹲在屋簷下，蚊子拍死了七隻，耐心也快死光。

「他會不會早就出城了？」

葛林搖頭。

「南牆沒有繩痕。排水溝下午封住，北門和東門都在交戰。他還在城裡。」

「也可能在別人家。」

「若有地方藏，他不會往鐘樓跑。」林徹說。

「那裡有他要拿的東西？」

「或要毀的。」

話音剛落，鐘樓二層窗縫裡出現一點微光。

不是燭火。

是紙張燃燒時短暫竄起的藍黃火苗。

「動手。」

西側兩名民兵像是才發現異常，慌張朝鐘樓跑去。樓內的人果然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窗翻出，沿早已垂下的繩索快速下滑。

那人穿灰斗篷，背著小包，落地後直奔廢屋間的窄巷。

裴守山從陰影中一步踏出。

沒有拔刀。

只伸出一面盾。

奧斯文全速撞在盾上，整個人像撞上石牆般彈回去。他反應很快，落地便抽出袖中短刃，刺向裴守山腿側。

盾緣向下一壓。

喀嚓一聲。

奧斯文手腕被壓在地上，短刃脫手。

巴倫從後方趕到，把人翻過來反綁雙手。

「奧斯文！」

灰斗篷下是一張四十歲上下的瘦長臉。林徹白天曾在領主府看過他兩次，只記得這人說話很少，總抱著帳本跟在伊文身後。

此刻他沒有辯解。

只冷冷看著林徹。

「糧倉沒全燒掉。」他說。

「讓你失望了。」

「你守不住。」

「這幾天很多人都這麼說。」

「赫伯特男爵不是你用幾堵泥牆和一口鍋能對付的人。」

羅蘭在後面小聲道：「他居然知道鍋。」

林徹沒有理會。

「鐘樓裡燒的是什麼？」

奧斯文閉口不答。

鐵衛很快從鐘樓搬出一只半焦木匣。裡面大多數紙張已被燒黑，但底層還壓著幾頁未燃盡的舊帳、幾塊信號布，以及一枚赤狼領商隊使用的銅牌。

最重要的是一張灰岩城內簡圖。

水井、糧倉、兵器庫、城牆薄弱處，全被不同顏色標出。

圖上有些標記很舊，墨色至少已有數年。

伊文趕來後，只看一眼便認出那是前任領主府的地籍底圖。

「這份圖原本鎖在舊檔房。」

「誰能拿到？」

伊文聲音沙啞。

「前任管事、我，還有協助整理稅籍的奧斯文。」

巴倫一把揪住奧斯文衣領。

「你替赤狼做了多久？」

奧斯文臉上終於浮現一絲譏諷。

「你們以為灰岩真是一座領地？它只是兩邊都不想正式接手的破石頭。前任領主每年向北境總督交一份稅，向赤狼商隊交另一份過路錢，欠黑石商會第三份債。所有人都知道它早晚會被吃掉，只有你們還把它當家。」

「所以你幫他們放火？」巴倫怒道。

「我只是替自己找一個不會一起沉下去的地方。」

莫里克的妻子不知何時也來到巷口。

聽見這句，她眼睛瞬間紅了。

「你拿我丈夫頂罪？」

奧斯文看了她一眼。

「他本來就偷過糧。誰會相信他？」

人群再次騷動。

這一次怒火幾乎有了實體。

有人撿起石頭。

有人喊著把奧斯文拖到糧倉燒死。

巴倫也沒有立刻阻止。他的手仍抓著奧斯文衣領，指節發白。

奧斯文卻像早就預料到這一幕。

「殺了我吧。」

他抬頭看向林徹。

「你不殺，明天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怕了。你殺了，也證明這座城和以前沒什麼不同。誰站在上面，誰就決定哪個人該死。」

林徹看了他片刻。

然後對巴倫說：「把他關起來。」

巴倫轉頭。

「大人，證據已經——」

「證據證明他有圖、有信號布、有赤狼銅牌，也證明他想燒文件。」

「還不夠？」

「夠抓人，不代表所有事都問清楚了。」

林徹指向半焦木匣。

「圖上有些標記是幾年前畫的。赤狼的情報線不可能只有他一個。誰送消息出城？誰在城外接？前任管事知不知道？糧倉裡是他親手放火，還是有人配合？這些都沒答案。」

奧斯文眼神微微一變。

那變化很小。

卻被林徹看見了。

他確實還在保護某些人。

「天亮後，公開審訊。」林徹道。

人群裡有人不滿。

「還審什麼？就是他！」

「那就讓所有人看見為什麼是他。」

「萬一他說謊呢？」

「所以看物證、看證詞、看時間。」

「內奸還講什麼規矩？」

林徹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因為今天被抓的是他。」

「明天被人喊成內奸的，可能是你。」

巷子安靜了一瞬。

他又看向奧斯文。

「你說得有一件事沒錯。」

奧斯文抬眼。

「若我想殺誰，只要站在這裡說一句就夠，那灰岩確實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文明火種在林徹胸前緩慢轉動。

金色光線沒有照亮整座城，只落在那只半焦木匣、地上的短刃、信號布、燈油罐與每一名將要作證的人身上。

【文明秩序事件已觸發。】

【可選處理方式：】

【一、即時處決。短期士氣提升，情報損失，恐慌性清算概率上升。】

【二、秘密審訊。情報獲取率提升，公開信任增長受限。】

【三、公開審訊。秩序建立機會提升，審訊失敗將導致權威下降。】

【提醒：制度的第一次使用，通常比制度文字本身更重要。】

林徹沒有猶豫。

「選三。」

【已記錄。】

奧斯文被押走後，韓百川把半焦帳頁一張張分開。

其中一頁背面，藏著幾行極小的數字。

不是糧數。

是日期與鐘聲次數。

三短一長。

兩長。

四短。

羅蘭看了一會兒。

「像是在用鐘傳消息。」

所有人同時抬頭，看向舊鐘樓上方。

那口鐘平日用來報時、示警、召集領民。城外數里都能聽見。

若不同鐘聲代表不同情報，赤狼根本不需要每天派人出城。

城裡每一次自以為正常的報時，都可能在替敵人說話。

伊文臉色發白。

「今天中午，奧斯文說鐘慢了，親自上去調過一次。」

「響了幾下？」林徹問。

「三短一長。」

羅蘭低頭看帳頁。

「這裡對應的標記是……糧倉。」

林徹望向城外。

夜幕之下，赤狼營地的火把連成大片紅光。某個藏在黑暗中的人，或許正等著灰岩明天的鐘聲。

城外有狼。

城裡也有耳朵。

而他們現在只抓到了一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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