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重訪舊區拆樓現場時，天色剛好灰得像要落雨。
如今的地盤已經被圍板包起來，外面立著重建告示，裡面卻仍留著一大片未完全清理乾淨的空地。地上有碎石、半截鋼筋、壓扁的膠桶，還有幾處已經被新泥覆蓋卻仍看得出來的舊地基痕跡。梁尚文站在圍欄前，看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就係呢度。」
陳家朗望著前方那片被翻過的土地，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gZtuqVoc
「同我想像中好唔同。」
蘇映晴沒有接話，只是沿著圍欄走了一段。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IABVmdIR
她注意到地盤邊緣還殘留著舊樓拆走後的樓梯底、外牆腳位，甚至有一小段牆面沒有被完全抹平，露出裡面曾經反覆修補過的層次。那些痕跡像一層層被人撕開過，卻又沒完全清走。
三人今日要找的人，是當年參與清拆的其中一個工頭。對方現在已退休，住在附近一條舊街的低層單位裡，早前經人介紹，才願意見他們一面。
老人開門時，神情比想像中更疲憊。
「又係問拆樓？」他第一句就說。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LOhB4ZQ5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已經被問過很多次的倦。
梁尚文點頭。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Teul9hOQ
「想問當年現場情況。」
老人讓他們進屋，屋內光線不算亮，牆邊堆著幾個紙箱，紙箱上寫著舊報紙、雜物、相片。茶几上擺著一個打開了一半的收音機，旁邊有一只用了很久的煙灰缸。整間屋有種半退休、半封存的氣味。
他坐下後，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UoQzi520
「嗰年拆得急。」
陳家朗追問：「急到咩程度？」
「急到……」老人搓了搓手指，像在找最準的字眼，「有啲位明明仲未搬清，就已經要推。嗰陣唔係我一個人覺得怪，成班人都覺得怪。」
蘇映晴抬眼。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BvGucQe1
「點怪法？」
老人望向窗邊，像在回想很遠之前的畫面。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OSbwHj0d
「平時拆樓，最緊要係秩序。邊度先清、邊度後拆、邊度留安全距離，全部都有流程。嗰次唔知點解，時間壓得好死，仲有幾個位明明應該再驗多次，但上面催得好急。」
梁尚文問得很直接。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LnY9pw4u
「上面係邊個？」
老人皺了皺眉，沒即刻答。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79RcThEt
「唔係我哋呢班工人會知嘅層面。」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wwuZrZLI
他停了一下，才補一句。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oNvbcVUi
「只知有人打過嚟，講得好清楚：有啲位置要快啲清。」
陳家朗與蘇映晴對望一眼。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wsfbihqS
這句話太熟悉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dUbIeB3w
「要快啲清」——和前面封檔、抽走、改名、收口的手法，幾乎同一種語氣。
梁尚文坐直了一點。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BgwW8bw4l
「你記唔記得當年有冇特別事件？」
老人沉默。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a6HEO85U
屋內只聽到老電風扇的慢響。過了幾秒，他才慢慢說：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5uS6v9KsX
「有一晚，現場氣氛好唔對路。」
蘇映晴立刻追問：「點樣唔對路？」
老人抬頭，眼神終於有少少變得清。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2nj4pmRl
「平時收工後，地方會鬆返少少。嗰晚唔係。有人繼續喺度出入，仲有車夜晚入嚟，唔係正常運料嗰種。啲人講嘢好細聲，好似怕畀人聽到。」
梁尚文低聲問：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3w9XKryI
「你見到咩？」
老人想了一下，慢慢答：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Y3JGGPZu
「我見到一批唔應該咁早搬走嘅嘢，被人用帆布遮住，匆匆推上車。仲有幾個原本留喺場內做後續清理嘅位，突然被叫走。」
陳家朗皺眉。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rV6p4ThN
「即係，有人當晚喺度抽走咗啲嘢？」
老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80s2jALj
「我唔敢講係抽走定轉移，只知嗰晚好急。急到連平時最啱程序嘅人都冇再跟程序。」
蘇映晴聽著，心裡愈來愈沉。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7myFFg7nW
她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施工問題，而是某種被壓下去的安排。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6Opb7mZkP
當一個拆樓現場可以在同一晚突然變得不合常規，那通常代表事情已經超出工人可以理解的範圍。
「仲有冇其他？」她問。
老人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斷該講到哪裡。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RxOG2MyL
最後他低聲說：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SkQCWOY2
「我記得有一段時間，現場入面有啲人唔係我哋公司嘅。著衫唔一樣，唔做粗工，淨係圍住幾個位行。佢哋講嘢好短，好似只係確認咩位置仲未清。」
梁尚文眼神一沉。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N6Xd2dzt
「即係有人喺現場睇緊某啲位。」
老人點頭。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WgMCzwz5
「係。嗰陣大家都唔敢問。拆樓現場最緊要係趕，問多咗，自己都會俾人嫌阻住進度。」
陳家朗問得更細。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vWtMP4aW
「你覺得當年有咩特別要保住？」
老人沉默很久，才說：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pHnB9qq2
「有一晚之後，第二日有幾個位就突然冇晒痕。原本有牆、有門、有樓梯位，第二日就像已經提前清走咗。」
蘇映晴心裡一震。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AJrsn44V
這和他們之前查到的「可進可退的門」幾乎完全對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I7wtEXCu
某些位置不是自然消失，而是被人選擇性清理掉。
梁尚文看著老人，聲音很低。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AYF8s3MK
「所以你都覺得，當年唔係普通清拆？」
老人沒有即刻答，只是很慢地呼出一口氣。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445q3mW0
「唔係。」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SGt0MG3j
他說得很輕，但很肯定。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B6tiSbSr
「嗰次拆樓，現場曾經發生過一啲唔想俾人知嘅事。」
這句話落下後，屋內靜了。
蘇映晴望著老人，想再問得更深，可老人已經搖了搖頭。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nq40MOF9Z
「記得嘅就係呢啲。再多，我真係唔敢亂講。好多年喇，我都以為自己記錯。」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kk4FImUR
他望向牆邊那疊舊相片，聲音更低。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sIP17WKP
「但你哋一嚟問，我就知，可能真係有啲事被壓咗。」
梁尚文慢慢站起來，沒有逼他再說。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8mE4YdNCA
他知道，像這位老人這樣的人，不是故意隱瞞全部，而是很多年來只記住了一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ztmyfWAS
真正可怕的不是記得少，而是記得的那些片段，剛好足夠證明當年有事發生，卻不足以讓他自己有膽去拼完整。
他們離開老人家時，天邊已經開始有雨意。
回到拆樓現場前，三人再度站在圍欄外。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3K90XkYs
梁尚文望住那片地，低聲說：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6PQOSgC9A
「當年拆樓，應該唔止係拆樓。」
陳家朗點頭。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u18Pb32L
「仲有搬、轉、清。」
蘇映晴看著被圍板包住的舊地基，慢慢接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SuC7rUPQ
「同埋壓住某啲唔想畀人知嘅事。」
她說完，自己都靜了一下。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59IsJUzf
因為到這一刻，她已經能夠很清楚地感覺到：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n8yOFMhm
那年拆樓，不只是城市更新的一部分，而是整個舊事被重新安排過的一個關鍵現場。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KN8ljOCj
而那晚發生的，已經不是單純施工異常。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0C75hXXI
是有人趁著清拆，把某些本來不應該消失得那麼快的東西，悄悄搬走，悄悄壓下。
三人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片地前，像站在一段被翻過又蓋住的歷史邊緣。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hUbTL2xx
而那位工頭零散卻重要的記憶，已經足夠讓他們知道：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6M2itbGvY
拆樓當年，現場曾經發生過被人壓下的事。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LUIJ3lAJ
只是那件事，究竟壓住了什麼，還要繼續往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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