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晴是在一批保育相片裡，第一次重新看清那個人。
那些照片原本是用來做舊街記錄的，拍的是拆卸前後的樓梯、後巷、門牌、騎樓、街口轉角，還有一些已經被新樓遮住的位置。她一開始只是按時間順序翻，心裡還在想，這些影像大多只是城市表面，最多能見到街景怎樣消失，未必真能說明什麼。
直到她翻到其中一張。
那是一條舊街口的黑白照片，角落有半扇鐵閘，一段石級，還有兩個站在遠處的人影。畫面很舊，顆粒也重，可她仍然一眼就留意到，照片邊緣那個側身站著的人，和前幾張、後幾張入面那個影子幾乎一樣。
她把那張照片抽出來，放到燈下，再翻下一張。
還在。
再下一張。
又在。
蘇映晴慢慢皺起眉。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uEO2CheL
不是同一角度，不是同一背景，甚至不是同一日子拍下來的照片，可那個人卻一再出現。站位總在邊位，從不搶畫面中心；有時站在樓梯口，有時靠牆，有時在街角轉彎前半步停住，像是剛好被影到，又像是知道自己會被影到。
她拿著照片的手不自覺收緊。
梁尚文從旁邊望過來，見她神色有異，便問：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IbwAwjRB
「發現咩？」
蘇映晴沒有即刻答，只是把那幾張相片排開。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HPYpyASX
「你自己睇。」
陳家朗湊近一看，先是覺得只是同一種黑影重複出現，等他對照第三張、第四張之後，眉頭也慢慢皺起。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FtR9ziff
「唔係巧合。」
梁尚文接過一張，放近燈下細看。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I5bLykq1
他看得比兩個人都慢，眼神也比平時更沉。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ysbOTNbZ
照片裡的人穿著深色外套，帽沿壓得低，臉部幾乎看不清，但站姿、身形、偏頭的角度都很一致。最重要的是，每一次出現的位置都很有規律，像沿住某條路線慢慢移動。
「佢唔係亂入鏡。」梁尚文說。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DEcMXSjP
「係跟住條路走。」
蘇映晴看著那幾張照片，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直接的念頭。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uZLYFmjU
這些不是單純記錄城市樣貌的相片。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1SePyq5l
它們像是在記一個人如何在一條舊街路線上反覆出現，如何由街口走到樓梯，再由樓梯走到另一段拆卸後仍然留下痕跡的位置。
「唔似街坊影生活照。」她低聲說。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nA0e9sYs
「似有人一路留意緊佢。」
陳家朗點頭。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1DluEsp8j
「或者係佢自己一路都知道自己會被影。」
這句話說完，三人都安靜了一下。
因為如果照片真的不是偶然，而是刻意留下來的坐標，那麼每一張相片都不只是在「記錄」一個人，而是在追蹤某條路線。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kH90jUBF
人影出現的位置，可能就是曾經的門位、轉角、入口、或者某段被拆掉之後仍然能辨認的通道。
蘇映晴把照片一張張攤開，連同背面寫字的幾張一起看。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KuTqzlYl
有些照片後面只寫日期，有些則寫了地點，還有幾張用很淡的鉛筆字標了「近後門」、「石級位」、「拆前一日」之類的短句。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AIVl1oIZ
她越看越覺得不對。
「呢啲標註唔似普通攝影記錄。」她說。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IdcgV4WG
「似係有人知道要留低咩位。」
梁尚文看向她。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jm39WbA1
「你意思係，影相嗰個人，唔係只係見到佢，而係想之後搵返條路？」
「係。」蘇映晴答得很快。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9zbn3a1O
「同之前啲記號好似。阿承會喺牆腳留痕，呢個人就喺相片入面留位。方法唔同，但目的好似都係同一樣。」
陳家朗低聲補了一句：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kdTPd9Tb
「唔係記人，係記路。」
蘇映晴抬頭望向他，眼神微微一縮。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kIKp2Ops
這句說法把整件事從「一個人影」變成「一條追蹤路線」。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6H2WYAQea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表示照片的作用從來不是回看過去，而是讓後來的人可以按影像反推曾經的流動位置。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DSIRDiU93
哪裡有人出現，哪裡就可能曾有交接；哪裡有人回頭，哪裡就可能是關口。
梁尚文把其中一張相片翻到背面，指住一行極細的字。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IYcM2lui
「呢度寫『跟住佢走』。」
蘇映晴怔了一下。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AdDItP9e
那四個字不長，卻比任何直接名字都更有力。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MGh2d9rH
「跟住佢走」——不是跟住某個事件，不是跟住某段時間，而是跟住一個人走。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y9JpcVr8
這代表拍攝者的目的非常明確：那個人本身，就是路線的一部分。
她重新看回那張相。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MLG2Vl8I
照片裡的人站在樓梯轉角，半邊身影被牆身遮住，像正要往上走。背景是舊街舊樓，遠處有一扇門半開，光線從裡面透出來，剛好落在他的肩側。
「你哋睇。」她指住那扇門。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34zoFAAU
「佢每次出現，背景都好接近一啲轉角位、門位、上落位。」
梁尚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TUCvZ1IG
「即係佢唔係普通路人。」
「唔係。」蘇映晴說。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4Wr0M4UL
「佢似係知道路點行，亦知道邊度唔應該畀人見到。」
陳家朗把另一張照片翻出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hVlIbYNZ
這一張拍得更遠，畫面裡的人只剩半個背影，但他的站位剛好落在一段被拆前的舊樓梯旁。樓梯下方有幾個堆放雜物的木箱，旁邊則有一個模糊的門牌號碼。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3hwOBP6q4
陳家朗盯著那個門牌看了一會兒。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WlgvdvHF
「呢個位……好似之前我哋去過附近。」
梁尚文點頭。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sidroonF
「如果連位置都對得上，就唔止係同一個人，而係同一條線。」
蘇映晴的手指停在照片邊角，指腹輕輕摩擦著發白的紙面。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bjLfPJpi
她忽然想起之前看過的木盒、家信、票據和民間抄本。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CXBfnDjk
那些東西全都像被人各自留低一部分，然後再由另一個人去接。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ZToxHW3z
如果這批相片也屬於同一套保存方式，那麼眼前這個反覆出現的人影，就很可能不是偶然被拍到，而是被故意追蹤、故意留影、故意讓後來的人認得。
「即係，」她慢慢說，「照片係有人留低畀後來查嘅人睇。」
梁尚文看著她，沒有反駁。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7NpoHEnw
「而且係睇一條路。」
屋內一時安靜。
窗外有車聲慢慢掠過，室內的燈光壓得很低，幾張相片像攤在桌面上的另一段舊香港。那一刻，蘇映晴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AJr7zpA3
她手上這些影像，不是單純把過去保存下來，而是有人在舊街消失之前，特意用相片去追蹤某條路線，沿住門口、樓梯、轉角和拆卸邊位，把一個人，一條路，甚至一段不能明講的歷史，悄悄記住。
而那個人，可能就站在更深一層故事的中心邊緣。
蘇映晴把照片重新疊好，動作很慢。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i9MGv6fS
她知道，自己現在看到的不是一位普通的舊街人物。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0PmfVwdJ
而是一個被人刻意追蹤過的影子。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NVjxiBxe
一個可能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沿住那條路走過的人。
她看向梁尚文，聲音不大，卻很穩。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8CQtAufj
「我哋要搵出，呢個人到底係邊個。」
梁尚文點頭。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FPlraPgc
「同埋，點解會被一路影住。」
陳家朗把最後一張相輕輕推回中間。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whQvfmVCZ
相片裡的人仍然站在邊位，像永遠只差一步就會走進畫面中心。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ngScdLL9
可正正係呢一步，令他成為所有線索之中最難忽視的存在。
而從這一章開始，第三卷真正要翻出的，不只是一批舊照。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6WcRqNIV
而係照片背後，那條一直被人刻意追蹤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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