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找到那位老見證人時,幾乎已經不抱太大希望。
那是舊區外圍一幢快要拆掉的唐樓,樓道窄,燈黃得發白,牆上滿是舊修補痕。梁尚文帶路上到四樓時,先在門前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自己冇行錯。門牌半脫色,名字幾乎看不清,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姓氏。
門開得很慢。
站在門後的是一位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頭髮白得發灰,眼神卻沒有完全散掉,只是沉得很深,像已經很久沒同人真正對視。屋內有藥味,還有一種長年關窗之後積住的悶氣。
「你哋搵邊個?」老人問。
梁尚文沒有繞圈。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E8zVn1WqB
「我哋想搵一位早年見過舊區交接嘅人。」
老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在辨認某種早已被時間磨掉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讓開半邊身。
「入嚟先。」他說。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r8tam3Eid
聲音很低,卻不是拒人千里,反而像早已習慣有人來問、有人來走、有人來找答案。
屋裡很簡單,一張老梳化、一張木枱、幾個藥樽,一台老電視沒有開。牆邊放著一個裝雜物的鐵皮櫃,櫃門半掩,裡面塞著幾份發黃報紙同一疊舊照片。蘇映晴一眼就看出,那些東西不是隨便留著,而是被人整理過,只是後來又沒力氣繼續碰。
老人坐下後,先問了一句: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4N1M0hzd
「你哋係邊度搵到我?」
陳家朗答得很實在。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EhcjQvt7M
「有人提過你可能見過。」
老人笑了一下,笑意很薄。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kImJx7H9V
「提過?咁即係,仲有人記得。」
這句話裡有一種很淡的自嘲,也有一點意外。像他早就以為自己記得的那些東西,已經跟住歲月一起埋掉了。
梁尚文把聲線放得很慢。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FAcKmGMG
「我哋只想知,你當年喺邊度見過啲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頭輕輕摩挲。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Cic5AKM43
「好多年前喇。」他說,「舊街仲未重建,後巷仲有門,有人夜晚會入去,唔係每次都走正門。」
蘇映晴眼神一動。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NoQr8ChsB
「你見過阿承?」
老人抬頭望她,眉心微微一皺。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lVp18mrL
「阿承?」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DdmsnxEk0
他重複了一次,像在很深的記憶裡撈一個名字。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SaAQV0UY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點頭。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NWzjjWFY
「似係。細細個唔叫呢個名,後來先有人咁叫。」
陳家朗立刻問:「你記得佢做過咩?」
老人搖頭,又停了一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IhrwXzHO
「記憶唔係好齊。」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35va9TMnB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像在提醒自己。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5arlFOYZ5
「年紀大,啲嘢斷斷續續。但有啲畫面,仲喺度。」
梁尚文沒有催,只靜靜等。
老人閉上眼,像是在黑暗裡把碎片慢慢撿起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dPOVtKBm7
「我記得有幾次,晚黑,有人將啲箱搬入後巷。唔係普通貨,箱身好乾淨,亦好重。有人喺門口等,唔講嘢,只係點頭。」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4m9iHOPzP
他頓了一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XqbcraNK7
「阿承……應該係其中一個。佢唔多講,但會記數。記完會望一望四周,好似知邊個位置唔應該畀人見到。」
蘇映晴心裡一緊。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UqEtn59d
這和他們一路追到的痕跡太一致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28N9hnPV
有人記數,有人留位,有人知道哪些地方是門、哪些地方是轉角、哪些地方可以進退。
「你見過林伯棠未?」她問。
老人眼神很慢地動了一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IAlZkCwY
「見過。」
三人同時安靜了。
老人像是被這個名字拉回到很遠之前,呼吸也跟著重了一點。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rhhRFqCF
「佢唔似街坊。唔係做苦力嗰種,亦唔係出面話事嗰種。但大家都會望佢一眼,因為佢嚟嘅時候,啲人會自動讓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QJyXwgzuq
他揉了揉手指。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0ulyorfit
「我記得有一次,佢喺廟後面同幾個人講嘢。講咩唔聽到,但講完之後,場面好快散咗,像大家都知要跟住做。」
梁尚文低聲問:「你知唔知佢哋當時做緊咩?」
老人慢慢搖頭。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po46QvCJi
「當年唔敢問。問得多,會有人望你。」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OE0ZOUzt
他停了停,語氣更低。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YXxpuH3A
「但我知係有關檔案,有關地,有關一啲唔應該落入外人手嘅嘢。」
陳家朗抬眼。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rRA5VMEm2
「即係你早就知,呢啲唔係普通搬運?」
老人沒回答,只是望向窗邊。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lq4IETpLI
外面有車聲遠遠經過,像把很舊的時間壓了一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3jXrJnUqk
「我唔係聰明,只係見得多。」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22PqCnDCO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qiun34kv
「見得多,就知道有啲事唔對路。」
蘇映晴看著老人,忽然覺得他不是單純見證者,而是那種很早以前就知道有些事情不該被問的人。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h29epnvT
他知道,但他選擇不說;或者說,他早就被教會了不能說。
「你記得最清楚係咩?」她問得很輕。
老人沉默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幾個零碎片段。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LhOzLbYt
「一張地圖。」「一個改過名嘅袋。」「一班人喺後門進出。」「有人話要收口。」「有人話呢批唔可以落紙。」
每一句都很碎,卻句句有用。
梁尚文立刻捕捉到其中一點。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Y8lkEF5B9
「你話,有人話唔可以落紙?」
老人點頭。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vSkx7ONVX
「嗯。好似係提醒,亦好似命令。嗰陣講嗰個人,聲唔大,但所有人都停咗一停。」
蘇映晴追問:「你記唔記得邊個講?」
老人搖頭。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Dt1duCie
「面樣唔清。只記得佢講完之後,阿承好似望咗一眼門口,然後就帶走咗一疊嘢。」
陳家朗心裡一震。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Nwde5NqD
「即係,阿承見過最核心嗰層?」
老人沒有即刻答。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BQC6qRDJh
他皺著眉,像在努力辨別自己記憶裡到底是誰、在哪裡、做過什麼。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說: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Q178bU83
「我唔敢話一定,但佢嗰陣嘅神情……唔似淨係知。似係已經見到某啲唔應該見到嘅人。」
房內安靜下來。
這句話比直接講出名字更有重量。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1kdMJSiKX
「見到某啲唔應該見到嘅人」——意思不是普通接觸,而是他可能真的碰過最上面、最不能被記錄的那一層。
梁尚文往前坐了一點。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Uf7fWequ
「你之前有冇見過有人嚟搵你問呢段事?」
老人點頭。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igrULz4bk
「有。好多年前,問得好客氣。後來又有一次,問得更客氣。」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XCf4zPxBs
他苦笑了一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L8EUpls2H
「每次都係叫我唔好再提。好似呢件事,本身就唔應該留喺人記憶入面。」
蘇映晴的心微微一沉。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LclQ9GCv
這話聽起來像巧合,實際上卻和他們一路遇到的情況完全一致。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9Kcx9zjgI
那些知道的人,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提醒過:不要講。不要記。不要再提。
陳家朗沉聲道:「即係,你其實早就知道有真相。」
老人望住他,眼神很深。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kTKQxTQ4
「我知一部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rhKC27aY
他停了一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D2XS0PVSs
「但知道一部分,已經夠叫人唔安樂。」
梁尚文低聲問: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VOFFHVzz
「你點解而家願意講?」
老人望向桌面,手慢慢覆上那張已經磨白的木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sjM19vVq
「因為我老喇。」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gBE2ctd2E
他說得很輕。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XZcHo61s
「而且,我見你哋唔似亂嚟。你哋問嘅,唔係街坊流言,係一路串緊啲真嘢。」
他抬頭望了三人一眼,像是最後確認自己講出口的東西會落到誰手上。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l8SFpxu5
「同埋,我估……再唔講,可能真係冇人會知。」
這句話說完,老人像鬆了一口氣,卻也像把自己埋得更深。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ZJKB6fii
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講出來,就代表那些很多年前已經知道真相的人,不再只是活在記憶裡,而是開始被真正翻出來。
蘇映晴看著他,心裡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5pU7Iboa
這位老見證人不是突然出現的補充,而是證明:這件事從很多年前開始,就已經有人知道。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ojpM6xzU
不是現在才有線索,不是現在才有人留意,而是早有人見過、聽過、被提醒過,甚至被要求收口。
梁尚文把幾個碎片默默記下來,最後只問了一句: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2KTfGGPcU
「你覺得,阿承當年見過邊一層?」
老人閉上眼,好一會兒才回答。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gSjcG4hA
「我唔肯定。」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t5KlG0no
「但如果佢真係消失前去到最後嗰度,咁佢見過嘅,應該唔只係資料。」
他睜眼,聲音很低,卻清楚。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doFHjIqT
「佢應該見過人。」
那一刻,屋內靜得只剩下窗外遠處的車聲。
而三個人都明白,這位曾經的見證人雖然記憶破碎,拼不出完整故事,卻已經把一個極重要的方向重新推回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a0Jy5lGdh
有人早在很多年前就知道真相。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4ypjVNenF
而阿承,可能真的在消失前,見過最核心的那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