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鐘聲,不是每次都清楚聽得見。
有時候它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樓宇、巷口、車聲和海風,落到耳邊時已經剩下一點點輪廓;有時候又很近,近得像就在某間廟、某個天台、或者某條舊巷深處敲了一下,提醒你有些事還在這座城市裡。
今晚,蘇映晴就是因為這一下鐘聲,才把他們帶到這裡。
她說,消息是從一位老街坊口中聽回來的。那人住在舊區很久,平時不太說話,但一旦提起以前的事,總會漏出幾句讓人不能忽略的話。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FOEXekyk
「佢話,」蘇映晴低聲道,「以前有段時間,每逢夜深,都會有鐘聲響。唔係固定時間,但次次都差唔多。聽過嘅人話,嗰聲鐘唔係報時,係提醒。」
梁尚文站在街角,望向前面一座半藏在舊樓後面的廟。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Q1iEDQzt
廟不大,香火卻未斷。門前石階已被踩得圓滑,兩側掛著紅燈籠,燈光在夜色裡像一層淡淡的血色。四周街道很安靜,只有偶爾車聲經過,反而令那座廟顯得更像一個被時間留低的角落。
陳家朗沒有說話,只留意廟門旁邊那面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4yQDLyfB
牆上有些很淡的香灰痕,也有幾個陳年的修補位,像曾經有人貼過紙、寫過字、又被人慢慢擦走。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2XofCCTw3
他總覺得,這裡不像普通廟宇,更像是某種記憶的節點。
「你話嗰位街坊,係咪講咗啲特別嘢?」梁尚文問。
蘇映晴點頭。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ljMehqJA
「佢唔係好肯講得太白,但佢提咗一句:『以前喺呢區做事嘅人,鐘聲一響,就知要收聲。』」
陳家朗微微皺眉。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3LDWJCee4
「收聲?」
「可能係叫停,可能係提示有人到,亦可能係某種暗號。」蘇映晴說,「但最重要係,佢最後提到一個名。」
梁尚文側頭望向她。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8RawtGLkX
「咩名?」
蘇映晴停了半秒,像在確認自己記得無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2HN7bDYXe
「佢話,『以前呢啲事,唔係阿良一個人做。最早帶路嗰個,叫阿承。』」
這個名字落下來,三人都安靜了一瞬。
阿承。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GMn3ooOp
不是他們最近幾天聽得最多的名字,卻也不是完全陌生。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KtwTYEfqz
它像某條舊線索裡突然跳出來的一個點,埋得很深,但一旦聽見,就很難再當它不存在。
梁尚文第一個反應過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g6MDCtDKt
「阿承……我見過呢個名。」
陳家朗抬頭。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RwUvuovv
「喺邊?」
「唔係正式檔案。」梁尚文說得很慢,「係一份好舊嘅轉手記錄,名細到幾乎睇唔到,只係有個簡寫,後面跟住『承』字。我當時以為係簽名,冇太留意。」
蘇映晴看著他。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pTRpa8NS
「即係話,呢個人有機會真係存在過。」
「唔止存在過。」梁尚文皺眉,「有可能仲參與過資料流轉。」
陳家朗走近一步,望向廟旁一條狹窄小巷。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4pLCWLWFV
巷口有幾個舊鐵桶,牆上貼著褪色的求籤告示,底下還留著一兩條已經卷起的膠紙痕。他總覺得,這一帶像被人用很長的時間慢慢蓋過,然後又保留少少不應該被完全抹掉的部分。
「老街坊點講阿承?」他問蘇映晴。
蘇映晴回憶了一下。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Oj7YI4sXD
「佢話,阿承以前唔係最出面嗰個,但好多路都係佢帶。問佢幾多,佢都唔會答晒,只會叫人記住:『有些地方,夜晚先真正打開。』」
這句話讓陳家朗心裡一動。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3q1ZF22N
「夜晚先打開……」
梁尚文接口:「似係講入口,或者某些人只會夜晚入去。」
「或者兩樣都係。」蘇映晴說。
三人沒有即刻再前行,只在廟前停了一會兒,像要讓這條消息先落地。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7smuejO74
鐘聲本來沒有響,但不知是不是因為話題的關係,他們總覺得空氣裡有一種很輕的、快要敲下來的節奏。
梁尚文看向廟門口的香爐。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VDdSVjMN
香灰堆得很高,中間插著幾支快燒完的香,煙線斜斜升上去,和夜色混在一起。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mcRRtNwi
「如果阿承真係曾經帶路,咁佢知道嘅,應該唔止一個位。」
陳家朗低聲說:「可能仲知道邊個係上面嗰層。」
蘇映晴沒有接話,只把手插進外套袋裡,摸到那張老街坊寫給她的字條。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yfMjii8f
字條上沒有完整句子,只有幾個模糊的詞,像是對方怕被人記住,所以講得很碎: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UwTCR3c1o
鐘聲、後巷、阿承、唔好問得太細。
她把字條拿出來,遞給兩人。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9Nvc1bil8
「仲有一樣,老街坊話,阿承唔係突然消失,係有一晚之後,就冇再見過。」
梁尚文看完,神色更沉。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r9eUgITF
「即係,呢個人唔一定死咗,但至少從街坊口中退晒場。」
陳家朗接過字條,指腹按住「阿承」兩字,忽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RQpQmMIX
一個被忽略多年的名字,可能正是他們一路以來追查的缺口裡,真正最早的那一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djpvHVkN2
而且,這個名字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好認,而是因為它曾經被人刻意收起、刻意不提、刻意讓後來的人查唔到。
「如果佢係最早帶路嗰個,」陳家朗慢慢說,「咁佢可能知道點樣入去,亦可能知道點樣出嚟。」
梁尚文抬頭,眼神一閃。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vUHTwj6o
「同埋,知邊個會喺入面等。」
這句話一出,蘇映晴的神情也變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GAghgWd2
她一直在找被抹走的人、被忽略的名字、失去的消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7fPKzQfm7
而現在,這個名不單止指向一個人,還可能指向一條從未真正斷過的舊路。
「阿承……」她輕聲重覆了一次。
如果這名字真如老街坊所講,是最早帶路的那一個,那他的位置就不只是參與者,而是整件事的起點之一。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kchYII5Y7
而起點一旦被找回,後面被抹掉的東西,就有機會一層層翻出來。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另一件事: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CrTmpxi3
這城市裡的秘密,不只藏在路、樓和文件裡,還藏在人的名字裡。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muEsEN9KC
而名字一旦被人刻意遺忘,比地址消失更難找回。
廟門內忽然傳來一下很輕的木魚聲,像是夜裡有人正在做功課。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5Q1gqYNLf
三人同時望過去,卻沒有立刻入去。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nUnDDNnr
因為他們都知道,今晚聽見的,未必只是鐘聲。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AbluJr7d
也可能是某個被擱置太久的人名,終於在黑夜裡,重新被叫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