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尚文一向不喜歡雨天。
雨會令很多事情變得含糊，路面會反光，車燈會散開，街牌會被水氣糊住，連人說話的聲音都會比平時低一截。可偏偏今晚，他站在油麻地一條窄巷口，抬頭看著天落下來的雨線，心裡卻生出一種很不好的直覺。
他不是第一次來這一帶。
油麻地對他來說，從來不是單純的地名。這裡有舊戲院的影子，有街市的氣味，有很香港的密度。路是窄的，人是多的，樓是舊的，聲音卻從來不會靜。很多看似普通的街角，其實藏著一層又一層的舊事，只是大部分人走過就算，不會特別去記。
但今晚不同。
他手上拿著一張抄下來的地址紙條，紙條已經被雨水淋得有點軟。那是蘇映晴早上交給他的，說是從一個老街坊口中問出來的舊門牌。梁尚文原本打算直接去查，但下午翻資料時，他越看越覺得不對。
因為那個地址，在他記憶裡不該屬於油麻地。
更準確地說，那一帶的門牌編排有問題。
他站在路邊，打開手機地圖，再對照自己早前整理過的舊街名資料。屏幕上顯示的位置和他手上的地址對不上，差了一整個轉角不止。按理說，舊樓拆過、街道改過，門牌有偏差很正常；但這次不一樣，偏差不是自然變化，而像是有人把某一段資訊硬生生挖走，留下的空位又被其他資料補上，補得很勉強。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一排老舊店舖前。
騎樓底下滴著水，雨珠沿著招牌邊緣一顆一顆落下來。街口有兩個女人提著菜，說著很快的粵語，旁邊一個阿伯撐著傘，在報檔前站了一陣，像在找今天的馬經。人聲、雨聲、車聲混在一起，聽起來很亂，但梁尚文知道，這種亂裡面其實有秩序。只要地點對，路就對；路對了，事情也就不會錯得太離譜。
可這次他手上的地點，偏偏就是錯的。
他又看了一遍地址。
門牌號碼後面那一行很短，短到像是隨手補上去的備註：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DlYvYbCO
「近舊戲院後巷」
梁尚文皺起眉。
舊戲院後巷？
油麻地這一帶，舊戲院很多年前已經變了樣，有些拆掉，有些改作別的用途，有些只剩名字還在。但如果一個地址特別寫「舊戲院後巷」，代表寫下這句話的人不是單純提供位置，而是在提醒某種已經不存在的空間。
問題是，他查不到。
不是查不到戲院，而是查不到那條後巷。
他把紙條摺回去，順手塞進外套口袋，轉身走向街角。雨下得更密了，路邊的水窪把招牌的霓虹倒映得一片扭曲。他低頭看著地面，突然注意到馬路邊的那塊舊石壆上，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噴漆記號。
不是街頭塗鴉，也不是施工標記。
更像是一個被人刻意留低的提示。
他蹲下去，伸手抹了抹，噴漆已經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那是一個簡單的箭頭，下面接著一個半圓形的記號，像是在指向某條本來應該存在、但現在已經消失的巷子。
梁尚文盯著那個記號，心裡更沉。
如果這是巧合，那也太準了。
他站起來，沿著街邊慢慢走。左邊是一家茶餐廳，玻璃門上貼著「歡迎光臨」四個字，右邊是賣雜貨的小舖，門口堆著紙箱。雨天的油麻地很像一個縮緊了的城市口袋，所有東西都擠在一起，像要把人逼得無處可走。
他走到一間已經半停業的舊店前，停下。
店門沒有全關，裡面傳來細細的電風扇聲。櫃台後面有個老闆模樣的男人正看報紙，頭也不抬。梁尚文站在門口，看了看門楣上的招牌，又低頭看了看手上的地址。
不對。
這裡應該不是這個門牌。
他把手機打開，調出另一份早前下載的舊地圖。地圖是很多年前的版本，線條簡單，街名還沒完全改過。他盯著屏幕，又抬頭望向店面，然後把兩樣東西並在一起比較。
結果很明顯。
這家店的位置，和地址紙條上寫的地方差了一截。差的那一截，不是路口，而是整整一段在舊地圖上曾經存在、後來消失的窄巷。
梁尚文呼了口氣，慢慢把手機收起。
他的第六感告訴他，這不是一般的資料錯漏。
這是一種處理過的痕跡。
有人不只想藏起一樣東西，還想把通往那樣東西的路，一併抹掉。
雨聲忽然重了一點，像整條街都在替這個發現收口。梁尚文抬眼望向前方，油麻地的街燈在雨霧裡拉出一條條長長的白線，遠處有巴士駛過，車身濕亮，像從水裡切開一條路。
他忽然想起蘇映晴說過的一句話：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GseunMsA
「好多時，唔見咗嘅唔止係人或者嘢物件，仲有地方。」
當時他只覺得這句話有點誇張。
現在，他第一次覺得那可能是真的。
梁尚文把傘撐開，轉身往巷尾走去。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UaBxZfCNF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一個不對勁的地方，但更麻煩的是，他開始相信這件事背後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早就把答案拆散，再一塊一塊藏好。
而他只是剛剛走到第一塊拼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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