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抹走的香港地圖 - 第1章：霓虹未熄

陳家朗把最後一疊文件搬上工作桌時，牆上那盞老式日光燈正好閃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把手套拉平，拇指沿著紙張邊緣慢慢掃過去。今晚這批東西是從一間舊樓單位送來的，對方只說是「清屋」，裡面有些舊信件、相冊、報紙剪頁，還有幾份看不出用途的影印文件。這類工作他做得多了，通常都是些不值錢、但對某些人來說又捨不得丟的舊物。

桌面上已經分好了類。左邊是受潮的紙本，右邊是相片，最中間那疊是最碎、最難處理的殘頁。

他本來已經快收工。

但就在把一份舊文件翻到下一頁時，他停了一下。

紙頁邊角有一個很輕的折痕，不是自然摺出來的那種，而是有人反覆翻看過，手指長時間壓住，才磨出來的痕。更怪的是，文件上半部明明有一層淡淡的污漬，偏偏中間一小塊卻乾淨得不自然，像是曾經有什麼東西夾在那裡，後來被人拿走，留下了一個太整齊的空位。

陳家朗皺了皺眉，重新把文件攤平。

那不是普通的舊印痕。

像是一個本來存在、後來被抽走的標記。

他把檯燈拉近一點，低頭細看。紙張的纖維已經老化，邊緣微微起毛，但那塊空位的四周卻有少少壓痕，顯示出曾經長時間被某種薄而硬的東西壓住過。

卡片？票據？還是剪下來的一小段紙條？

他把目光移去旁邊那疊相片。

其中一張黑白照最吸引他。照片拍的是一排舊唐樓，應該是很多年前的香港某個街角。畫面右下角有一塊被裁走的痕跡，留下不完整的影。那影的位置，剛好和文件上的空位對得上。

陳家朗沒有即刻下結論，只是把照片翻過背面。

背面有字。

字跡很淡，像是寫的人刻意收斂，怕太用力會壓壞相紙。只有短短幾個字：

「唔好再搵。」

他盯著那四個字，手指停在紙角，一秒也沒有動。

這不是清屋單位該出現的字句。

如果只是家屬不要再翻舊物，不會把字寫得這麼像警告。更何況，這張照片和剛才那份文件顯然有關係，兩樣東西被故意分開，像是有人想把一件事拆成兩半，讓人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抬眼看了看工作室的四周。

這間房不算大，靠窗的架子上疊著待修的檔案盒，牆邊是一排舊資料夾，工作桌後面掛著一張泛黃的香港舊地圖。窗外是街燈，遠處車聲不斷，夜色把整座城市包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總覺得，今晚有點不對。

他走到門邊，先沒開門，只是把手放在門柄上，停了一下。

門外沒有聲音。

他再回頭看桌上那張黑白照片，忽然覺得相片裡那排舊唐樓的窗戶，好像有幾格是黑得過分的，像是有人從裡面看出來，正靜靜等著他發現。

陳家朗抿了抿唇，重新回到桌前，把那份文件和相片並排放好。

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時，空位剛好對上照片右下角被裁走的部分。

像拼圖。

更像一個被人故意拆開的記號。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鏡，湊近看那個空位。紙纖維深處，隱約還殘留著一點不屬於這批文件的痕跡，像是舊膠水，又像是某種已經掉色的印泥。

如果是印章，會是哪一類？

如果是印章，為什麼要被拿走？

如果是印章，為什麼照片背面會留下「唔好再搵」？

陳家朗正想再仔細看，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傳來的短訊。

只有一句：

「當睇唔到啦，就唔好再追落去。」

他站在原地，沒有即時回應。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微微一閃，像夜裡一盞不肯熄的燈。

窗外的霓虹仍然亮著，紅、藍、白三色交疊，照得街面一片濕冷。遠處有巴士駛過，車窗反光一閃即逝，像有人在黑暗裡掃了一眼，又很快移開。

陳家朗把手機放下，視線重新落回那張照片上。

他忽然很肯定，自己手上這些東西，不是普通舊物。

而是有人刻意留給他的第一個線索。

他伸手，把照片翻轉過來，壓在桌上，慢慢把整疊文件收攏。

今晚不會只是修文件那麼簡單。

這座城裡，某段本來應該被藏好的舊歷史，已經開始露出一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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