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少年白 - 第一回序幕 (上) 山門之外

第一回序幕 (上) 山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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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匡山的夜，

感覺不是須臾之間黑的。

像是緩緩沉下來的。

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很深很闇的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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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水沒有聲音，

先從最高的山脊往下滲，

滲過岩壁，

滲過松林，

滲過那些白日裡看起來清清楚楚的石階與屋簷，最後一層一層地壓到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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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到了山門，就不再往前。

它停住，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

按在那兩根高高立著的石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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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上刻著很舊的紋路，

白天看，只像歲月留下的裂痕。

到了夜裡，那些裂痕就有點像眼睛。

不是睜開的哪種，只是一直在那裡，一直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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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匡山本來應該有風，

這座山向來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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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風從兩側山壁間穿出來，

會把人的衣角吹得亂翻，

也會把道童新生背上的包袱吹歪，就像一個愛捉弄人的山精。

夜裡的風則不同。

夜裡的風比較冷，也比較有規矩。

它會沿著石廊走，從後山巡到前殿，再從前殿往更深處去。

那些住久了的弟子都知道，只要夜風按時走過廊下，就表示山裡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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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夜沒有風，

一點也沒有。

松樹不動，

旗幡不動，

連掛在山門內側的銅鈴，也靜得像被人用手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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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靜，讓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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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安靜。

是太安靜。

安靜到守夜弟子呼吸稍微重一點，都會覺得自己是不是犯了錯。

安靜到遠處草叢裡有蟲子翻身，都像有誰在黑暗中悄悄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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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盡頭，山門內側的斑白石台前，兩名守夜弟子跪在地上。

他們不是自願跪的，

也不是在向誰行禮。

兩人的膝蓋深深抵住石縫，手掌撐在地面，指節發白。

看起來就好像有人從背後按著他們的脖子，逼著他們低頭。

可那裡沒有手。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股看不見的重量，壓在他們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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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弟子年紀還輕，額頭全是汗，牙齒咬得喀喀響。

他想把背挺起來，卻只挺到一半，胸口便猛地一窒，像被冷水灌進肺裡。

另一個稍微年長些，臉色更難看。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山氣。

普通山氣壓人，最多讓人胸悶、頭暈、腿軟。

今晚這股東西不一樣。

它不是壓，

它像是在找。

從衣領裡鑽進去，沿著脊背一寸一寸摸，

摸過骨頭，

摸過血，

像要確認你是不是它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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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中央，躺著一個孩子。

說是孩子，其實也有十五六歲了。

只是他太瘦。

瘦得像春天剛抽出來的一截竹枝，還沒長硬，就被山裡的冷雨打折。

他穿著一件灰色短衣，料子很粗，袖口磨得發白，一看就不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那衣服本來應該只是舊，現在卻已經分不清舊不舊了。

襟口被血浸透，胸前沾著泥。

嘴角旁還有嘔吐過的痕跡，酸臭味混著血腥味，被沒有風的夜困在石台邊，散也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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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今晚被抬回來的第三個道童新生，

照規矩，新生應該明日才由各班道長老師在山門處接引入院。

可總有人等不及。

有人想先來看看山，

有人想早一點找到宿處，也有人只是怕遲到，

天沒黑就背著包袱上路，結果山路一轉，霧一起，便再也找不到原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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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個已經被送去前殿醫房。

一個手臂骨折，整條袖子都結了一層薄霜。

另一個一直哭，說自己在林子裡看見「白天和黑夜一起從樹後面走出來」。

只有這一個，最嚴重。

他被找到時，整個人蜷在山門外的石溝裡，兩隻手死死抓著一塊普通的山石，指甲都翻了。

值班學長問他叫什麼，他沒有回答。只一直說：

「不是我。」

「我不是。」

「不要找我。」說完就開始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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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還活著，胸口仍然起伏。

只是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喉嚨，發出低低的破嘶聲。

那聲音很小，可在這種夜裡，小聲反而更可怕，因為所有人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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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邊站著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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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是一名玄袍老者。

他年紀很大，鬚髮卻沒有全白，只是臉上皺紋很深，像被刀一筆一筆刻出來。

他的手按在少年額心，手背瘦得過分，青筋浮起，骨節像乾枯的樹枝。

他站得很穩，

穩到讓人覺得，不管今晚山裡來的是什麼，只要他還站著，石台就不會塌。

但此刻他的眼神卻不溫和，

那眼神像一把很舊很鏽的鐵尺。

量人，量傷，也量著危險。

「還在說話。」

玄袍老者開口，聲音不高，

卻讓跪在地上的兩名守夜弟子同時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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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人身著青衣，比老者年輕許多。

她看起來像老師，卻不像會在課堂上板著臉罵人的那種老師。

她袖子束得很整齊，腰間掛著一只小木盒，木盒邊緣有藥草香，

顯然一路趕來時還帶著救人的東西。

她站在石台另一側，眉頭一直皺著。

不是怕，

是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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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次想把手伸向少年胸口，替他穩住氣息，幾次硬生生停下。

因為她知道，現在壓在少年身上的東西，不是單靠藥能處理的。

「已經封過三次了。」

青衣人低聲說。

「額心一次，胸口一次，丹田一次。再壓下去——」

她停了一下。

看向少年細瘦得幾乎能看見骨頭的手腕。

「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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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袍老者沒有看她。

「碎了，也要先知道他聽見了什麼。」

青衣人的臉色沉下來。

她沒有立刻反駁，可她的手已經按上木盒。

那動作很輕，意思卻很明白，再問下去可以，但若人要死，她會先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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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站得最遠。

在廊下陰影裡，他是一名值班師兄。

年紀比石台上的新生大不了幾歲，

身上穿著學院夜巡的深色短袍，腰帶扣得不太正，

像是剛剛從半睡半醒中被人叫起，匆忙抓了件衣服就衝了出來。

他的臉還很年輕。

年輕到站在兩位老師旁邊時，多少顯得有些不合適。

可沒有人讓他離開。

因為今晚第一個聽見山門外求救聲的人，就是他。

也是他帶著兩名守夜弟子，摸黑出門，把那幾個提早入山的新生一個一個拖回來。

他的袖口破了，手背上有擦傷，

鞋底還沾著山泥。

他一直沒有說話，不是因為冷靜，

而是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把剛才在山門外聽見的聲音說出來。

那不是人的叫聲，

也不是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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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風，

可今夜明明沒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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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石台上的少年忽然抽動了一下。

不是醒來，

也不是掙扎。

更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撞得他整個人從石面上彈起一寸，又被老者的手硬生生按回去。

少年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兩名守夜弟子臉色同時發白。

地面輕輕一震，那震動不大，可每個人腳底都感覺到了。

石台邊緣那些原本黯淡的紋路，一筆一筆亮起來。

光不是金色，也不是火色，而是很冷的白，像月光被磨碎後塞進石頭紋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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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人立刻上前半步。「它在找路。」

玄袍老者的手指壓得更穩。

「不是它。」他說。

「可能是祂。」

青衣人眼神微變。

「他？」

老者沒有回答。

因為石台上的少年，已經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連跪在地上的兩名弟子都忘了喘氣。

少年眼睛睜得很大。

可那不像醒。

醒來的人眼裡會有痛，會有怕，會先看身邊的人，會想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沒有。

他的眼睛直直看著天空，

瞳孔細得像針，眼白裡浮著一層水光。

那層水光很怪，像有人把一小片河面放進他的眼睛裡，河水還在慢慢地流。

他嘴唇動了動。

青衣人立刻俯身。「你叫什麼名？」

少年沒有回答。

他盯著夜空，聲音沙啞得像砂石在地上刮。

「下面……」

青衣人一怔。「什麼下面？」

少年喉結滾動，

血從嘴角慢慢滲出。

「下面……有東西在走……」

跪地的年輕弟子嚇得抬了一下頭，又立刻被那股重量壓回去。

青衣人臉色更沉，她回頭看玄袍老者。

玄袍老者只說：「讓他說。」

少年像完全聽不見她們，他看著天空，卻像在看地底。

「不是一個……」

「很多……」

「都在走……」

「都在找……」

說到「找」字時，他整張臉忽然扭曲。

那不是普通的痛。

普通的痛，會讓人皺眉，會讓人叫。

可他那一瞬間的表情，更像是有人把一個太大的畫面硬塞進他腦子裡。

他看見了，

但他不該看見。

血從鼻孔流出，

先是一線，

再一線。

很快滑過嘴角，滲進衣領。

青衣人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夠了。」

玄袍老者卻沒有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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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仍在說。

「它們……都在看……」

「看山……」

「看門……」

「看人……」

「不是我……」

他的聲音忽然開始發抖，

不再像被什麼東西借用嘴口發聲，

而是像那個真正十五六歲的孩子，終於從深水裡浮上來一瞬間。

他極度恐懼，害怕了。

「我不是……」

「我只是走錯路……」

「我想回家……」

青衣人的手指一緊。

值班學長在廊下抬起頭。

他年輕的臉上，那一瞬間有很明顯的難受，因為這句話太像普通新生會說的話。

不是預言，

不是異象，

就是一個孩子在山裡受了傷，怕到只想回家。

可下一刻，少年眼裡那層水光猛地一亮。

他整個人僵住，

嘴唇張開，

聲音又變了。

低得不像他自己的聲音。

「它們……都在看他……」

「閉口！」玄袍老者眼神一沉，掌心驟然發力。

石台紋路瞬間亮得刺眼，一聲低沉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

像山腹被人敲了一下，悶悶的，震得人牙根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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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身體猛然弓起，背脊離開石面，四肢卻像被釘死，動也不能動。

他喉間爆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那聲音太尖，

不像喊，

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被硬撕下來。

同一瞬間，

後山所有鳥都驚飛了。

黑影從林間、屋脊、遠崖一片一片衝起來。

翅膀拍打夜空的聲音，密得像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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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人猛然抬頭。

「不對！？」

天空沒有雲，月亮也還在。

可那些鳥飛得太齊，

它們沒有亂撞，

沒有盤旋，也沒有各自逃散，

它們全都往同一個方向飛。

像一整座山的鳥，都在躲開某條看不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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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袍老者也抬眼。

這一次，他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

很淡，卻足夠讓旁邊的人心裡一沉。

石台上的少年忽然安靜下來，不是昏過去，他的眼睛還睜著，胸口也還在微微起伏。

只是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剛才那種痛，

那種怕，

那種被迫看見什麼的掙扎，

全都一下子消失，他只剩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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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息。

他輕聲說：「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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