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衣櫃前面,打開櫃門,開始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衣櫃裡掛滿了套裝和襯衫,顏色大多是黑、白、灰,整齊得像一間小型陳列室。她每天早上花十五分鐘選衣服、配鞋子、檢查有沒有線頭,這是她在中環那間投資銀行裡養成的習慣。
「你知不知道我同事的哥哥,三十歲不到,賣畫賣到去紐約?」莊敏芝抽出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在身上比了比,「人家也是畫畫的,人家怎麼就能紅?」
「人家是人家。」莊子祥已經轉回身,繼續在畫布上補色。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被激怒的跡象。
「你這個人真是。」莊敏芝把襯衫掛回去,又抽出一件白色針織外套,「算了,我說不過你。你下午不去打波,那你要去哪裡?」
「去深水埗買顏料。」
「我陪你去吧。我今天放假。」莊敏芝關上衣櫃門,轉頭看著哥哥的後腦勺,「順便請你吃午飯,樓下那間茶餐廳,你別又說不吃飯。」
「好。」莊子祥回答得很乾脆。
莊敏芝搖了搖頭,轉身走出房間,嘴裡嘟囔著「這個人早晚餓死自己」。她的腳步聲在客廳裡響了一陣,然後是洗手間的門被帶上的聲音,接著水龍頭嘩嘩地開了。
莊子祥繼續畫他的畫。那層天空已經鋪得差不多了,藍色從深到淺過渡得很自然,雲層的邊緣他用了一點鈦白和極少的鎘黃,讓它看起來像被晨光照透的樣子。他現在開始處理海面。海的部分他用的是普魯士藍混合橄欖綠,再加了少許熟赭,讓顏色不至於太冷。他用的筆法跟天空不同,天空是橫向的長筆觸,海面則是短促的、跳動的點筆,像是要把光的碎片一粒一粒按進布面裡。
畫著畫著,他聽見母親的房間門打開了。古智雯的步伐是這間屋子裡最響的,她腳上永遠穿著一對硬底的塑膠拖鞋,走起來啪啪啪地打在地磚上。她走到廚房,打開雪櫃,拿出幾顆雞蛋和一盒豆腐,然後點燃了爐火。油鍋加熱的滋滋聲緊接著傳了出來。
莊子祥沒有回頭,但他能想像母親現在的樣子。她一定穿著那件褪了色的棗紅色圍裙,頭髮用一個黑色髮夾隨便夾在腦後,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手裡的鍋鏟翻動得又快又準。父親走後的這七年,母親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始終繃著的嚴肅,好像隨時都在準備跟誰吵架。
「子祥,出來食早餐。」古智雯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不高不低,帶著命令的語氣。
「媽,我畫緊畫。」莊子祥說。
「畫畫畫,畫可以當飯食咩?出來!」
莊子祥放下筆,嘆了一口氣。他把畫筆擱在調色盤上,用一塊濕布蓋住顏料,然後走出房間。客廳的飯桌上已經擺好了三碗白粥、一碟炒蛋、一碟煎豆腐和一盤油條。古智雯坐在桌子的主位,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桌沿上。
莊子祥在妹妹旁邊坐下。莊敏芝已經換好了衣服,白色針織外套配一條深灰色的西裝褲,脖子上掛了一條細細的金鍊子。她正在用手機翻看新聞,食指滑動屏幕的速度很快。
「食啦。」古智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到莊子祥的碗裡。
「謝謝媽。」莊子祥低頭喝了一口粥,粥很燙,他輕輕吹了吹。
古智雯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到他的手上。莊子祥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沒有洗乾淨的藍色顏料。
「你琴晚又冇瞓?」古智雯問。
「瞓咗幾個鐘。」
「幾個鐘?」古智雯的筷子停在半空,「你當自己係鐵人?你阿爸就係成日捱夜捱出病嘅,你唔記得?」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莊敏芝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哥哥一眼,然後打圓場說:「媽,哥今日話同我去買顏料,順便食午飯,佢會休息㗎啦。」
古智雯沒有接話,只是放下筷子,拿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她的眼角有幾條深深的魚尾紋,頭髮裡夾雜著明顯的白絲,但她的坐姿仍然筆挺,像一棵被風吹了多年的老樹。
莊子祥低頭吃粥,不說話。他知道母親不是在罵他,母親只是怕。父親走了之後,母親對所有「累壞身體」的事情都特別敏感。他記得有一次自己發燒燒到三十九度,母親整夜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手心全是汗,嘴上卻一句軟話都沒說。
吃完早餐,莊敏芝站起來收拾碗筷,古智雯攔住了她:「你今日放假,去啦。我來洗。」她把手伸向那疊碗,莊敏芝順從地退開,拿起了自己的手袋。
「哥,你換件衫啦,成身顏料味。」莊敏芝皺著鼻子說。
莊子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T恤,上面沾了幾個藍色的斑點。他走回房間,從衣櫃裡拿出一件乾淨的黑色T恤換上,然後把錢包和手機塞進褲袋。出門前他又回到窗邊,看了一眼那幅還沒有完成的畫。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窗外的天空變成了淺淺的蔚藍色,雲層也散了許多。海面的金色褪去,換成一片明朗的波光。他站在畫前面,注視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一支細筆,在畫面的右下角輕輕簽上自己的名字——不是全名,只是一個「莊」字,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像一條細細的尾巴。
「走啦!」莊敏芝在門口喊。
莊子祥最後看了一眼那幅畫,然後轉身走了出去。他經過客廳的時候,母親正背對著他站在廚房水槽前洗碗,水聲嘩嘩地響著。她沒有回頭,只是在他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記得食午飯。」
「知道。」莊子祥應了一聲。
他換上運動鞋,跟妹妹一起走出了家門。唐樓的樓梯很窄,牆壁上的油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扶手上積了一層灰,每下一級樓梯就發出吱呀一聲。走廊盡頭的鐵閘有些生鏽了,推開的時候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們走出大廈門口,陽光迎面撲來。九龍城的早晨已經完全熱鬧起來了。街市上擺滿了各種攤檔,賣魚的、賣菜的、賣花的、賣水果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個大嬸蹲在路邊挑選芥蘭,一邊挑一邊跟菜販討價還價。對面那間茶餐廳門口排了一條短短的人龍,都是趕著上班的打工仔,手裡捏著十元二十元的紙幣,等著買一份菠蘿油和一杯熱奶茶。
莊敏芝快步走在前面,高跟鞋在行人路上發出清脆的叩叩聲。莊子祥跟在她身後,腳步不快不慢。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那層蔚藍色讓他想起調色盤上的鈷藍,比普魯士藍要輕盈一些,更接近希望的顏色。
他們經過一間雜貨舖,門口掛著一串紅色的燈籠,是新年的時候留下來的,到現在還沒有拆。一個穿白色背心的阿伯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戴著老花眼鏡看得很入神。莊子祥認得他,他每天這個時候都坐在這裡。
「哥,你覺得我今日套衫好唔好睇?」莊敏芝突然放慢腳步,跟哥哥並肩走。
「好睇。」莊子祥說。
「真係?冇求其答我?」
「真係。」
莊敏芝笑了,兩頰那兩個小肉包鼓了起來。她伸手挽住哥哥的胳膊,頭靠在他肩膀上,走了兩步又鬆開了,大概覺得在街上這樣有點肉麻。她清了清喉嚨,說:「其實我都唔係話唔支持你畫畫,我係覺得……你咁樣太辛苦。你知唔知,我公司嗰個新同事,佢阿哥都係畫家,但人哋識得用社交媒體推廣自己,又識得同畫廊合作,一年賣幾十幅。」
「嗯。」莊子祥點點頭。
「你淨係識得嗯。你有冇諗過點樣令多啲人睇到你啲畫?」
莊子祥想了想,說:「我有個朋友,佢係藝術館館長。」
「舒康靖?」
「嗯。佢話遲啲可能幫我做個展覽。」
莊敏芝眼睛一亮:「真係?咁幾時?」
「未定。但要畫夠五十幅先。」
「五十幅?你而家有幾多?」
「大概二十幅。」
「咁你仲等咩?快啲畫啦!」莊敏芝拍了他後背一下。
莊子祥笑了一下。他沒有告訴妹妹,他心裡的目標其實不是五十幅,而是一千幅。這個數字太大,說出來只會讓她覺得他瘋了。但他心裡清楚,那不是一時衝動。他每天早上起來畫畫,每天晚上睡前也在想畫畫,吃飯的時候、走路的時候、打匹克球的時候,他的腦海裡永遠有一幅未完成的畫面。那一千幅,對他來說不是數字,是呼吸。
他們走到巴士站,等了一輛開往深水埗的巴士。上車之後,莊敏芝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拿出手機繼續看新聞。莊子祥坐在她旁邊,目光投向車窗外掠過的街景。巴士經過太子道西,兩旁的老樹伸展著枝葉,在車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動的陰影。他看見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走過斑馬線,她背上的書包畫著一個卡通人物,拉鏈上掛了一隻小小的毛絨熊。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動了動,像是握著一支看不見的筆。他在心裡把那幅晨光下的維港畫繼續往下畫,海面的波光要再亮一點,雲層的邊緣要再軟一點,遠處那幾棟大廈的窗戶應該點上幾個亮黃色的小點,代表窗裡的人剛剛拉開窗簾。
巴士轉了一個彎,陽光從另一側射進來,照在莊敏芝的臉上。她瞇起眼睛,用手擋了擋光,嘴裡嘟囔了一句「好曬」。莊子祥往旁邊挪了挪,替她擋住了那道光線。莊敏芝沒有說話,但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車廂裡廣播報出了下一個站名。莊子祥看著窗外,那幅晨光畫已經在他心裡有了完整的模樣。他等不及回家了。但他告訴自己要耐心,就像調色盤上的顏料,不能急,要一層一層地疊,一筆一筆地鋪。
巴士繼續向前駛去,九龍城的晨光在他們身後漸漸升高,把整座城市照得明亮而溫暖。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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