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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鏽港的觀察
凌晨四點,第七號商港在下雨。
雨從沒有星的天上斜斜地落,砸在鏽蝕的吊機骨架上,砸在堆得像迷宮的貨櫃頂,匯成一條條黑亮的細流,沿著傾斜的水泥地,往海裡爬。頭頂那排巨型招商霓虹,本該拼出「歡迎來到黃金海岸」,如今 G、O、L 三個字母壞死了,要閃不閃,剩下的光在雨幕裡碎開、暈染,落進地面的油污,反射出一種介於黃金與膿瘡之間的顏色。
空氣裡三種氣味在彼此撕咬:死魚的腥是底色,柴油的嗆蓋在上面,最後一層雨水沖鏽鐵的金屬味,鑽進鼻腔深處,像有人拿一枚冷掉的硬幣抵著你的上顎。
二十七號泊位,有人正在卸一批純白色的貨櫃。
每一個白櫃上都印著一枚翠綠的藤蔓徽記,在這片污濁裡白得近乎無禮。一個穿反光背心的理貨員站在櫃邊,夾板舉在手裡,筆卻沒落下去。白櫃一個個從他眼前過,他翻了一頁,又翻一頁,視線始終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輪到旁邊那批灰撲撲的雜貨櫃,他倒是逐一開箱、戳、簽。
在離那片白色二十步遠的陰影裡,坐著一個沒人會看第二眼的男人。
他靠著一疊潮濕的舊貨箱,雨衣褪到看不出原色,半截香菸夾在耳後,早被雨澆熄。他沒有要再點的意思。整個人像一灘融在貨箱上、懶得凝固的水。他在擦手——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舊布,反覆擦著左手手背上一道很深的舊疤。擦一個搬運工的手,是這世上最無趣的畫面,無趣到所有目光都會從他身上自動滑開。
這正是他要的。
雨棚下,三四個工人蹲著分一包菸。
「聽說了沒,勒卡迪亞昨天又送回來一個。」
「哪個?」
「過去訪學那個,姓洛伊德的學者。在那邊不知道發什麼瘋,把自己……」說話的人比了個劃手腕的動作,「割得一身。聯邦人道,給治了,還專機送回來。」
陰影裡那隻擦手的手,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雨那麼大,沒人會去看一個搬運工的手。
「腦子本來就有問題吧。」另一個工人吐了口菸,語氣裡是貨真價實的嚮往,「能去勒卡迪亞訪學,那是天大的福分。神仙住的地方,人進去只會變好,哪會變瘋。」
「就是。怪聯邦幹嘛,人家還好心送回來呢。」
「換我們歐羅姆,早把人丟海裡餵魚了。」
幾個人笑起來,笑聲被雨泡得發悶。
陰影裡的男人慢吞吞地,把那幾句話聽完。在國家意志黨那本厚厚的檔案裡,他有一個冷冰冰的代號;而此刻,他只是一個累壞了、等著交班的搬運工。
他們把那個學者送回來,自己割自己。然後所有人一致認定,是那個人壞了,不是那個地方壞了。
相信「那地方是天堂」不費力。懷疑才費力。
多數人活著,都開著省電模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那道疤。不知哪根神經,讓疤的深處輕輕顫了一下,像水底有什麼翻了個身。他用了不到一秒,把那顫動壓回水底,重新擦起手來。
雨幕盡頭,三道車燈亮起。
三輛黑色防彈車滑進泊位。保鏢先下,清一色深色西裝,撐黑傘列成兩排,把那片白櫃圈成一個臨時的禁區。剛才還在簽單的理貨員,悄悄退進一道門裡,整個人融進了陰影,像他從來就不在這裡。
陰影裡的搬運工抬起頭。他不需要靠近。
第三輛車先下來一個披白袍的瘦削男人,一名保鏢替他撐傘。白袍站在傘下,肩膀微微縮著,有意識地把自己雙手給藏了起來。一個醫師站在自己捐的慈善物資前,沒有理由把手藏起來。
最後一個下車的,沒打傘,身後立刻有人替他撐上。發福的身形被剪裁極好的西裝勉強收住,戴皮手套的手裡轉著一支沒點的雪茄。那是聯邦自由發展黨的議員葛蘭德——這名字陰影裡的男人認得,報紙頭版常有。
葛蘭德沒有去看那一整排白櫃。他徑直走向其中幾個,戴著手套的指節,在櫃壁上一個一個敲過去。
他在數。
末位帶 7 的,他敲;不帶 7 的,他看也不看。
議員在最後一個帶 7 的櫃前停下,伸出手,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屬壁,動作親暱,像在拍一頭牲口。他偏過頭,對身邊的白袍說了句什麼。雨太大,聽不見。陰影裡的男人靠讀唇補上其餘——
「都點清楚了。剩下的,照規矩。」
白袍點頭。喉結,在那一刻,上下滾了一下。
葛蘭德把雪茄叼進嘴裡,沒點,轉身回了車。那兩個站在他左後方、自始至終沒撐傘、任雨打在身上的「保鏢」——重心壓得很低,視線一圈一圈掃過碼頭的死角,掃描的節奏太規律了。那不是打手,是兵。穿著反光西服的兵。
陰影裡的男人把這一切收進去。他把眼前這些東西擺在一起,得出一個很短的結論:
慈善不需要訓練有素的兵。
慈善不會讓醫生流汗。
這批貨,不對。
他從雨衣內襯摸出一枚不比指甲蓋大的東西,指腹按了幾下。一段不超過十個字的回報,順著雨夜的電波,爬向城市另一端那座沒有招牌的大樓。
回覆來得很快,冷得像這場雨。
「跟蹤他。查明他。然後除掉他。」
他把裝置收回去,繼續擦手。
最後一個白櫃被吊機抬起,在亮金的霓虹下劃過一道弧,沉進城市的血管深處。徽記之下,一行極小的、被雨水模糊的編號,末位是 7。
而碼頭的官方眼睛,那個簽單的理貨員、那扇沒人看守的閘、那本沒翻開的清冊——全都很有默契地,看向了別處。
這座港的規矩,不是寫在那本清冊上的。
他想。然後把這個念頭,也一起壓回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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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被遺忘的女兒
雨在天亮後停了,太陽卻沒有出來。
烏雲壓得很低,把整座城市悶進一種沒有影子的灰裡——萬物都被照亮,卻沒有任何東西投下影子,彷彿光本身失去了方向。
碼頭廣場與海洋水族館的交界處,世界被一道玻璃幕牆劈成兩半。一側是骯髒的工業碼頭:鏽蝕的繫纜樁、油膩的地面、在垃圾邊緣逡巡的流浪貓。另一側,隔著幾噸海水與一片厚玻璃,是水族館的主缸——緩緩流動的深藍。成群的銀魚在藍光裡同時轉向,光透過水,灑到廣場的地磚上,投下一片緩慢游動的水紋,比天空更像天空。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牽著一個七歲的女孩,站在那片藍光的邊緣。
男人的骨架曾經挺拔,如今像一件晾得太久、被風吹鬆的衣服掛在身上。女孩仰著頭看魚,笑起來會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
「爸爸你看,那條好大。」她指著缸裡一道銀影。
男人低頭看她。
然後,世界斷了線。
不是頭暈,也不是恍惚帶來的失重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乾淨得可怕的、什麼都沒有的空白。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牽著的這隻小手——這是誰的手?這個仰著臉、嘴裡喊著「爸爸」的小女孩,是誰?她為什麼牽著他?他應該認得她,他知道他應該,那個「應該」就懸在那裡,可中間連著它的那根線,斷了。一個他認不出、卻又模糊覺得「非認得不可」的孩子,比任何陌生人都更讓他恐懼。
那種「應該認得卻認不得」的撕裂,像冰水灌進脊椎。
他茫然地鬆開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鬆手,只知道必須離開這裡。他踉蹌著轉身,匯入廣場上灰色的人潮,把那隻還溫著的小手,留在了原地。
「爸爸?」
女孩喊了一聲。沒有回音。
她沒有再喊第二次。
她安靜地站在藍光的邊緣,數條小魚從身旁游過去。女孩望著父親消失的方向。一個七歲的孩子,被父親丟下、被陌生的人潮圍住卻不哭,也不鬧。她只是站著,在等。
她早就學會了等——等爸爸「忽然變成另一個人」,再「忽然變回來」。她只是不知道,這一次的「變回來」,要等多久。
人潮裡,有一雙肅殺的眼睛,在這樣一個孩子身上停住了。
那人換上一張和善的臉,蹲下身,朝女孩伸出手:「小妹妹,叔叔帶你去找爸爸好不好?爸爸在那邊等你。」
就在這時,從水族館那片藍光裡,走出了一串蹦蹦跳跳、有說有笑的孩子。
「你們要手牽好,不可以不見哦。」
領頭的是個年輕男人,手裡攥著一圈彩色的安全繩。他穿一件乾淨的薄荷綠外套,面料的質感好得與這座骯髒碼頭格格不入。他身形纖細,步子輕得幾乎不在地上留下重量,淺棕色的眼睛蒙著一層溫霧,像隔著一片秋日的薄玻璃在看世界。
孩子們叫他溫溫老師。
他笑著聽一個小男孩講剛才那條鯊魚有多大,順手替另一個小女孩理了理被繩子勾歪的帽子。
他的視線,掃過了那個蹲在地上、向陌生孩子伸手的男人。
笑容沒有變。但那點屬於人的溫度,不見了。
剩下的,是一面光滑的鏡子,把對方的臉照回去,照得乾乾淨淨,照得一絲溫度都不剩。
他沒有喊。他牽著自己那串孩子,腳步沒有絲毫加快,自然地、緩緩地、伴著一路歡聲笑語,朝那片藍光走了過去。
又是這樣。
大人。他們連要拐走一個孩子,都要先蹲下來,先把一張假笑掛上臉,先學會說「叔叔帶你去找誰誰誰」。他們把骯髒,包進親切裡。
在他眼裡,這個女孩不是一個會痛、會餓、會怕的孩子。她是一張支票。一張可以拿去跟誰兌現的支票。
他在離女孩一步遠的地方蹲下,自然地蹲在那男人與孩子之間。他先看的是女孩,不是那個男人。
「這位小朋友,」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念一本圖畫書的下一頁,「你的鞋帶,鬆了喔。」
他伸手,替女孩繫起鞋帶。這個動作,不著痕跡地,把孩子輕輕拉進了他的範圍裡。繫到一半,他才抬眼,第一次正視那個男人,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先生,您是這孩子的家長嗎?」
那人一愣。「我……是她叔叔。」
「真巧。」溫溫老師低著頭,手裡繼續打那個結——一個外人看不出名堂的結,繞法很特別,「那您一定知道,她對海鮮過敏。上禮拜才送過急診,對吧?」
「……對。對。」那人咽了口口水。
溫溫老師把結打好,緩緩站起身,順手把女孩護到自己身後那串孩子裡。他的聲音放得更輕、更慢。
「您看,問題就在這裡。」他微笑,「她根本不對海鮮過敏。」
那人的臉色,變了。
「所以您,不是她叔叔。」
溫溫老師環視一圈——已經有幾位帶孩子的家長、幾個閒逛的路人,被這場過於溫柔的對話吸引了目光,有人甚至下意識舉起了手機。他不疾不徐,像在給孩子講一個睡前故事。
「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您轉身走開。我就當這是一場誤會,孩子們今天還要回去畫畫,沒有人會記得您的臉。」
他停了一下。
「第二,您堅持,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帶走一個您連她過不過敏都不知道的『姪女』。」
語氣輕得像羽毛,落點卻像刀。
「您猜,這些舉著手機的爸爸媽媽,會比較相信哪個版本?」
那人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見過拿槍的人,見過動刀的人,那些他都不怕。可眼前這個穿薄荷綠外套、聲音溫柔得能哄嬰兒入睡的年輕老師,讓他生出一種說不清來歷的恐懼——一種來自童話書插頁、來自某個你以為最安全的角落的恐懼。他鬆開手,後退,半句話沒留,沒入了人潮。
溫溫老師低頭,看著被他護在身後的女孩。
她不哭。
只站在原地,等。
他認得這雙眼睛。那裡頭有一種光,還沒有死透,但正在一格、一格地暗下去——和他自己很小的時候開始消失的,是同一種光。
讓她在這個世界繼續長大,她就會變成他們。變成那個蹲下來假笑的男人,變成那個把她丟在原地的人。
除非有人,趕在她變成那樣之前,先一步把她接走。
他伸出手,極輕地,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牽住了女孩冰涼的手。
然後,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他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張小小的紙片,單手,幾下,折出一隻紙船,塞進女孩的掌心。
「別怕。」他說,聲音是那個永遠不變的、睡前故事的調子,「跟著我吧。」
薄荷綠的背影,牽著一長串孩子,走進灰色的人潮。隊伍最末端的小女孩回過頭,望了一眼父親消失的、空蕩蕩的方向,然後攥緊了掌心裡那隻紙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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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認不得的臉
那個家,是這座城市裡最安靜,也最殘忍的一處角落。
牆上掛著一整排榮譽證書,鍍金的框,蒙了一層灰。書架上的書被胡亂抽出又塞回,秩序全亂了。最刺眼的是那些便利貼——它們貼滿了門框、冰箱、鏡子,是一個人用來對抗遺忘的繩索:「妻子叫安娜」「今天星期三」「我叫洛伊德」。字跡一張比一張潦草,到最後幾張,幾乎不成字形。
電視開著,音量大得不正常,國際新聞的冷光在昏暗的客廳裡一明一滅。
門開了。
洛伊德回來了,獨自一人。他臉上掛著一種茫然的、近乎平靜的空白——他不記得自己今天出過門。
「米雅呢?」
安娜從廚房裡迎出來,手上還沾著洗到一半的水。她臉上的笑只維持了一秒——那一秒,是看見丈夫平安回家的笑——隨即就僵住了。因為她看見了他身邊空蕩蕩的位置。
「……誰?」洛伊德看著她,眼神渙散。
安娜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米雅。」她說,聲音還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女兒。你早上……你說你要帶她去看魚。」
洛伊德的眉頭皺起來,像在用力辨認一個陌生的單詞。「魚……」
「米雅呢?!」
她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臂,搖晃他,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個名字搖回他的腦子裡。「你帶她出去的!你帶她去看魚!她人呢?洛伊德,她——」
「我……」他張著嘴,眼神空空地越過她,落在牆上那張「妻子叫安娜」的便利貼上,像溺水的人去抓一根浮木。「我不記得……」
就是這句話,戳穿了安娜所有的自制。
她的眼神瞬間失去了光澤,一片黯淡,口中呢喃「我就知道,又……又來了,你回來開始就變了人,看了那麼多醫生,也回國檢查了,一切正常,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是今天,為甚麼是米雅!」
那一瞬間,她終於接受現實了——他不是搪塞,不是嚇傻了。他確確實實真的,徹底地,不記得自己有過一個女兒。
她在同一秒裡,失去了兩個人。
她捶打他的胸口,尖叫,哭喊,把「你把女兒弄丟了」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地砸進他混亂的腦子裡。她罵他,罵那個拿走她丈夫的地方,罵自己當初為什麼要跟著他來到這個連買菜都讓她膽怯的國家。她的指甲掐進他的手臂,他卻只是站著,任她打,眼神依舊空白,像一堵被雨泡軟的牆。
然後——
劇烈的情緒,像一次粗暴的電擊,竟讓他熄掉一半的腦子,短暫地、痛苦地,亮了起來。
記憶的碎片以錯亂的順序湧回來。藍光。魚。一隻小手從他掌心鬆開。一張他應該認得、卻在某個瞬間徹底陌生的小臉。一個聲音,喊「爸爸」,喊了一聲,沒有第二聲。
「米雅。」他喃喃,整張臉皺成一團,「米雅。我的女兒!」
他猛地推開妻子,跌跌撞撞地後退,撞翻了一把椅子。他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指節抵著太陽穴,彷彿想把這短暫的清醒死死按在腦子裡,不讓它再溜走。
「她笑起來,有一顆虎牙。」他對著空氣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她睡覺要開一盞小燈。她……她討厭茄子。我怎麼會——」他的聲音斷了,「我怎麼會忘了她——」
安娜跌坐在地上,捂著嘴,看著她的丈夫,在清醒與遺忘的夾縫裡,活活地,把心剜出來。
而清醒,是有時限的。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他能感覺到腦子裡那盞剛剛亮起的燈,正在微微閃爍——它隨時會再滅。下一次斷線什麼時候來,他不知道。也許一小時後。也許下一個眨眼。等他想清楚該怎麼報案、等警察慢吞吞地做完筆錄、立完案,他可能已經連「米雅」這兩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他沒有時間。
他撐著牆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書桌,撞開抽屜,翻出那枚他偶爾還記得怎麼用的攝影機。他的手抖得厲害,按了三次才把它架穩。
安娜抬起頭:「你……你要做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怕一開口,就會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紅燈亮起。
直播開始的那一刻,畫面裡湧進幾十個人,幾百個人。一個浮腫、蒼白、滿臉淚痕的中年男人,眼神時而清明、時而渙散,對著鏡頭,像踩在碎冰上一樣,把字一個一個說出來。
「我……要找我的女兒。」
「她叫米雅。七歲。她笑起來,會有一顆——」他忽然頓住,眼神空了一瞬。他低頭,看見桌角一張便利貼:「女兒:米雅」。他像抓住浮木一樣,繼續,「——一顆虎牙。」
觀看人數,在往上跳。幾百,上千。
「我去過勒卡迪亞。」他盯著鏡頭,從那片降化的廢墟裡,刺出了最後一刀。「我在那裡,看見了一些東西。」
「彌涅瓦……」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就連彌涅瓦那麼聰明的東西,也只能用算的、用猜的。」
「我不是猜的。」
「我是親眼看見的。」
他湊近鏡頭,幾乎是用盡了那盞快滅的燈裡,最後一點光。
「誰先幫我找到我的女兒——我就告訴他,我到底,看見了什麼……勒卡迪亞不是甚麼善……」
紅燈閃爍。觀看人數,破了萬。
最後一句話來不及說完,在瞬間,彌涅瓦政府進行了精準的定向封鎖,直播戛然而止。
這句沒說完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那池暗流湧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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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狩獵開始
漣漪,向四面擴散。
城市另一端,一間高級會所。葛蘭德議員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那點養尊處優的鬆弛,一寸一寸沉了下去。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克制自己怒吼,握緊手上東西,強壓著摔東西的衝動。他只是對著身邊一個始終低著頭的人,淡淡地,說了兩句話。
「找到那個女孩。」
「然後,讓那張嘴,永遠閉上。」
而在更高、更冷、人類肉眼看不見的一層——一道淡青色的數據流,在洛伊德按下紅燈的同一秒,無聲地亮了起來,像深海裡睜開的一隻眼睛。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開始,極快地,極安靜地,流動。
至於那個讓所有人轉頭的孩子——
此刻,她正躺在瑪格諾利亞幼稚園角落的一張小床上,蓋著一條薄毯,睡著了。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落進來,照在她半張開的掌心裡。
那裡,靜靜躺著一隻紙船。
她不知道,她的父親正在城市的另一頭,把全世界都喊向了她。三隻不同的眼睛,已經在這個雨後的黃昏裡,同時轉向了她小小的、毫無防備的睡顏。
她只知道,那個溫柔的老師說,跟著他,就不必怕。
於是她睡得很沉。
棋盤,已經著了火。而所有的棋子,都還以為自己,是執棋的那隻手。
——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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