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將波濤滾滾的汴渠染成一片觸目的猩紅。
這是一條用數百萬百姓血肉生生在大地上犁出來的巨川。兩岸修築了筆直的御道，沿途遍植柳樹，此時盛夏剛過，柳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宛如無數冤魂在低泣。
運河中央，一艘高達四層、巍峨如山嶽的龍舟正順流而下。
這正是隋煬帝楊廣的坐艦「顯仁號」。整艘龍舟雕樑畫棟，通體包綴著金銀與象牙，在夕陽下閃爍著刺眼而冰冷的光芒。龍舟之大，其上不僅能容納文武百官，甚至還建有宮殿、花園，宮女太監如蟻般在其中穿梭，宛如一座移動的江上仙山。
楊廣一身玄色十二章紋龍袍，孤身立在龍舟最頂層的露臺上。迎面而來的江風吹得他鬢髮飛揚，那雙深邃、鷹隼般的眼眸裡，倒映著這條橫貫南北的千里長河。
「陛下，夜裡風大，當心龍體。」
御前總管太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一件狐裘披在楊廣肩上。
楊廣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方那不知疲倦、仍在御道兩旁奮力拉縴的縴夫。從高處看去，那些縴夫渺小得如同螻蟻，萬人同操一條巨纜，每行一步，便在泥濘中留下一道血印。
「你看這條河。」楊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磁性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內侍不敢搭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世人都說朕開鑿此河是為了下江南遊玩，說朕好大喜功，勞民傷財。」楊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裡有著說不出的孤傲與自負，「愚民之見！他們怎會懂得，關隴土地已然貧瘠，而東南糧米無數，若無此河，朝廷如何控馭江南？大隋的軍隊如何能源源不斷地開往邊疆？朕是要用這條河，將這分崩離析了三百年的天下，死死地捆在一起！」
他猛地一揮衣袖，指向遠方：
「朕是在為萬世開太平！區區一兩代人的死傷，在千秋功業面前，算得了什麼？！」
就在此時，前方御道上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一條粗壯的縴繩因為承受不住龍舟的巨力，在緊繃到極致後「啪」的一聲脆響，應聲斷裂。十幾個正全力向前傾倒的縴夫頓時失去平衡，慘叫著滾落江中，瞬間被巨輪掀起的漩渦吞沒。
岸上的監工非但沒有停下，反而揮舞著浸了鹽水的皮鞭，劈頭蓋臉地抽向其餘的縴夫，喝罵聲與慘叫聲隔著江面傳來。
楊廣看著這一幕，眼中甚至沒有激起一絲波瀾。對他而言，這些死去的百姓不過是大隋這台巨大國家機器上磨損的零件，壞了，換掉便是。
「傳旨下去。」楊廣緩緩轉身，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炙熱的光芒，「通知工部，汴渠已通，即日起集結兩淮民夫，準備開鑿永濟渠。朕要這條龍舟，直通涿郡！」
內侍渾身一震，臉色慘白。
永濟渠一開，那便是要直指高句麗了。
「陛下……」內侍聲音顫抖，「如今民力已極，兩淮百姓已十室九空，若再動大役，恐生民變啊……」
楊廣腳步一頓，微微側過臉，那目光冰冷得如同看著一個死人：
「大隋有精兵百萬，甲胄遮天。誰敢造反，朕便殺誰。這天下，是朕的天下！」
龍舟繼續破浪前行，將身後的血水與哭喊聲遠遠拋在黑暗之中。而在這條千里長河的兩岸，那些麻木、絕望的眼神裡，一股足以將整個帝國焚燒殆盡的怒火，正在悄然滋生。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uF1VCQ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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