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五十八章　兩條都能走的路

星妤的鋼琴已經考到五級了。

從四級開始，她一路練過巴洛克複音、浪漫樂曲、快速現代作品，也逐漸習慣在陌生鋼琴上尋找琴鍵位置。

她的點字讀譜速度比以前快。

左右手聲部也能獨立處理。

踏板不再只是依靠記憶踩下，而是能真正聽見前一個和弦何時應該離開。

五級考試時，她甚至在慢板作品中得到很高的音樂性評價。

評審寫道：

**樂句層次細膩，對聲音方向具有成熟理解。**

**踏板使用自然，能在有限視覺資訊下建立清楚的聽覺空間。**

**快速作品仍需加強大距離移動的果斷性。**

星妤拿到五級證書那天，全家都以為她會很快進入六級。

鋼琴老師也替她選好了六級曲目。

第一首是巴洛克複音作品。

**《風塔賦格》**

左右手三個聲部輪流出現。

需要非常清楚地分辨主題。

第二首是浪漫派抒情曲。

**《深海書信》**

旋律長。

踏板細膩。

很適合星妤擅長的聲音控制。

真正讓她卡住的，卻是第三首。

一首速度很快、節奏不斷變化的現代作品——

**《雨夜托卡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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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托卡塔》不是單純彈得快。

它最困難的地方，是左右手經常在不同節奏中前進。

右手可能保持三連音。

左手卻用兩拍重音切入。

中段還有大量跨越鍵盤的跳進。

低音區突然移到高音區。

右手越過左手。

左手再從下方回到中央。

整首曲子像一場不規則的雨。

有些雨點密集。

有些突然停住。

下一秒，又從完全不同的方向落下。

對能看見樂譜的人而言，至少可以提前用視線確認下一組音的位置。

但星妤必須先用點字讀譜。

把每一段位置記進腦中。

接著再依靠距離感與聽覺，在琴鍵上完成移動。

她的記憶很好。

音準也很敏銳。

可是《雨夜托卡塔》的跳進太多。

只要其中一次位置偏差，後面的節奏便會被打亂。

更麻煩的是——

她已經考了兩次六級。

都沒有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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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考試，她在《雨夜托卡塔》中段左手跨越時，落錯了一個音。

她很快修正。

卻因為想追回原本速度，後面的兩小節全部變得急促。

最後雖然彈完，整體節奏卻失去穩定。

評審給出的意見是：

**音樂感良好，但快速跳進後容易追拍，導致節奏結構不穩。**

第二次，她沒有再追拍。

卻因為過度小心，把整首曲子彈得太慢。

音符都對。

跳進也安全。

但原本應該像暴雨般推進的作品，被彈成一場猶豫不決的小雨。

評審寫道：

**技術完成度較前次進步，但速度與推進力不足，作品性格尚未建立。**

兩次都只差一點。

兩次也都沒有通過。

從那之後，星妤便卡在六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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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星妤坐在鋼琴前。

《雨夜托卡塔》的點字譜放在左側。

她剛練完第六頁。

中段最麻煩的跨手部分，已經重複了很多次。

右手快速三連音。

左手從低音區跳到中央。

接著兩手交叉。

再立刻換回原位。

第一次，左手落得太遠。

第二次，右手提早進入。

第三次，位置正確，節奏卻慢。

第四次，速度到了，最後一個和弦又錯。

星妤把手停在琴鍵上。

沒有立刻再彈。

姿永剛結束TRB課程回家。

他仍穿著外套，舞鞋袋提在手裡。

一走進客廳，便聽見鋼琴前過度安靜。

「又卡在那裡？」

姿永問。

星妤沒有回頭。

「第六頁。」

「哪一段？」

「左手從低音跳上來。」

姿永把舞鞋袋放到旁邊。

「今天已經練多久？」

「五十分鐘。」

「老師安排幾分鐘？」

「四十分鐘。」

姿永走到鋼琴旁。

「那先停。」

星妤皺眉。

「我還沒彈對。」

「妳已經超過時間。」

「可是只差一點。」

姿永停了一下。

這句話太熟悉了。

他練硬鞋時也說過。

唱〈歌劇2〉高音時也說過。

只差一點。

再一次。

再確認一次。

可是很多時候，真正讓人卡住的，就是那個永遠想再一次的念頭。

「現在再彈，可能只會把錯的位置記得更深。」

姿永說。

星妤的手仍放在琴鍵上。

「我已經兩次沒通過。」

「所以呢？」

「第三次不能再失敗。」

姿永坐到她旁邊。

「第三次也有可能失敗。」

星妤的表情立刻變了。

「你不覺得我會過？」

「我覺得妳有能力。」

姿永回答。

「但考試沒有誰能保證。」

「那我就要多練。」

「多練不等於一直練。」

星妤沒有說話。

姿永把點字譜慢慢合上。

「先去休息。」

「晚上我們只處理位置，不彈完整速度。」

星妤問：

「你陪我？」

「可以。」

「你今天不用練唱歌？」

「今天沒有歌唱課。」

「芭蕾呢？」

「已經上完。」

星妤這才把手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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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永最近的生活同樣很忙。

只是忙碌的方式，已經與以前不同。

歌唱決賽結束後，一間大型唱片公司正式聯絡了他。

公司看過他的五語原創歌曲《同一片星光》。

也看過〈歌劇2〉決賽舞台。

他們認為姿永的優勢不只是高音。

還包括語言能力、音樂性、舞台控制與清楚的個人形象。

唱片公司希望與他合作。

不是只發一首數位單曲。

而是替他製作一張完整專輯。

最初的企劃名稱是：

**《同一片星光》**

專輯預計收錄十首歌曲。

包括重新編曲的《同一片星光》。

一首俄語改編作品。

兩首中文抒情歌。

一首帶有二胡音色的東方跨界歌曲。

兩首節奏較強的流行作品。

一首鋼琴主導的低音域歌曲。

以及兩首由姿永參與創作的新歌。

唱片公司甚至希望，把他的芭蕾與繪畫背景也融入整張專輯的視覺與舞台設計。

消息傳回家時，星安第一個問：

「那哥哥是不是要離開TRB？」

姿永立刻回答：

「不會。」

「可是歌手要一直錄音、拍照、表演。」

「不一定每天。」

星耀則沒有立刻答應唱片公司。

他先要求對方提供完整製作時程。

也要求所有錄音與宣傳安排，不能影響姿永既有的TRB訓練與休息。

原本大家以為，唱片公司可能會希望姿永減少芭蕾課程。

沒想到企劃團隊反而非常重視這一點。

唱片製作人第一次到家裡討論時便說：

「我們找姿永，不是要把他從芭蕾舞者變成只唱歌的人。」

「他的舞蹈經驗，本來就是聲音與舞台的一部分。」

TRB老師也沒有反對。

她只提出明確條件。

錄音不能安排在長時間硬鞋課後。

正式比賽前兩星期，不安排高強度拍攝。

拍攝若需要舞蹈動作，必須由TRB或合格舞蹈教師確認。

唱片公司全部接受。

最後，雙方甚至共同排出一份新的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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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姿永的芭蕾與專輯製作安排

星期一維持TRB古典基本功與硬鞋課。

星期二下午安排錄音或專輯會議。

晚上不加芭蕾訓練。

星期三照常進行TRB變奏與舞台表現。

星期四安排男舞者技巧與跳躍課。

若當週需要錄高音歌曲，錄音改到星期五。

星期五則依狀態安排錄音、寫歌或平面拍攝。

星期六維持TRB長課。

唱片公司不安排任何正式工作。

星期日分為兩種。

若星期六訓練量高，整天休息。

若身體狀態穩定，只進行兩小時內的輕量創作會議。

這份安排看起來仍然充實。

卻沒有任何一天同時塞入高強度芭蕾與高強度錄音。

唱片公司也特別替姿永安排聲帶與體能管理。

TRB則持續負責他的足踝、硬鞋、跳躍與整體身體訓練。

兩邊不是互相搶時間。

反而開始交換姿永的狀態。

星期四若跳躍量大，星期五錄音便減少高音。

星期二若錄音時間較長，星期三TRB老師會先確認他的睡眠與精神。

姿永第一次發現，兩件重要的事不一定非得互相犧牲。

只要安排足夠清楚。

也只要雙方都真正把他的長期發展放在結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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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專輯會議時，製作人問姿永：

「你想成為什麼樣的歌手？」

姿永坐在錄音室會議桌旁。

沒有立刻回答。

以前，他可能會說想唱得很高。

想讓大家記住。

想在舞台上成為最顯眼的人。

現在，他已經知道那些都不夠完整。

「我想讓別人從第一句就聽下去。」

姿永說。

製作人點頭。

「不是等高音？」

「不是。」

「那你願意在專輯裡放一些完全沒有極高音的歌嗎？」

「願意。」

「甚至有一首只用中低音？」

姿永停了一下。

「可以。」

製作人笑了。

「很好。」

「你的第一張專輯，不能只做成〈歌劇2〉成功後的延伸。」

「高音會是特色。」

「但不能是全部。」

這個方向和歌唱決賽評審的意見完全一致。

姿永沒有反對。

反而覺得有些期待。

專輯裡暫定的第一首錄音作品，便是一首幾乎沒有炫技高音的中文歌。

曲名叫：

**《回到地面》**

旋律從中低音開始。

整首歌只在最後一段稍微提高。

主題不是勝利。

而是一個人在不停往上之後，終於願意承認自己也需要回到普通生活。

製作人第一次播放示範時，姿永便喜歡上了。

「這首很像硬鞋。」

他說。

製作人問：

「哪裡像？」

「站上去不是全部。」

「還要下來。」

「也很像你的高音。」

製作人回答。

姿永笑了。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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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蕾訓練同樣沒有停下。

進入卓越組後，姿永的硬鞋已經正式從扶把進入中央。

不再只是雙腳上足尖。

也開始練習單腳穩定、方向轉換與簡單移動。

老師仍然沒有讓他立刻做高難度旋轉。

反而花了很長時間處理足尖上的重心轉移。

左腳原本容易下降過快的問題，已經大幅改善。

現在的新問題，是他在中央失去扶把後，偶爾會把上半身做得太用力。

某次課程裡，姿永完成一段中央硬鞋組合。

動作都對。

老師卻說：

「再一次。」

姿永重新站好。

「哪裡有問題？」

「你在唱片公司拍照了？」

姿永愣了一下。

「昨天拍了概念照。」

「看得出來。」

老師回答。

「你今天每一個停留都像鏡頭在拍。」

其他學生忍不住笑了。

姿永有些尷尬。

「很明顯嗎？」

「很明顯。」

「這是舞蹈課。」

老師說。

「不是專輯封面。」

「不要每一個位置都定格給人看。」

姿永點頭。

「再一次。」

第二次，他讓動作連接起來。

沒有在最漂亮的線條上停住。

也沒有因為最近被造型師與攝影師反覆要求「再保持一下」，就把拍攝習慣帶進芭蕾。

音樂向前。

他便繼續。

老師這才點頭。

「留下。」

承曜在旁邊小聲說：

「歌手回到舞者了。」

姿永看向他。

「我一直都是舞者。」

「剛才比較像封面人物。」

洛棋也加入。

「你最近確實很會看鏡頭。」

姿永沒有否認。

拍攝專輯概念照時，攝影師很喜歡他的身體線條。

常要求他延伸手臂。

轉頭。

保持。

再讓衣服與光線停在最好看的位置。

久而久之，他確實更清楚鏡頭需要什麼。

可是TRB教室不需要封面姿勢。

舞蹈必須活在音樂裡。

這也是兩邊同時進行後，他需要重新學會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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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星期二，姿永完成《回到地面》的第一次正式錄音。

整首歌沒有〈歌劇2〉那樣驚人的最高音。

甚至連副歌都只在他最舒服的中音區。

一開始，他反而不習慣。

錄到第二段時，製作人按下停止。

「你在等什麼？」

姿永站在錄音室裡。

「沒有。」

「你在等後面變高。」

製作人回答。

「可是這首沒有那個高點。」

姿永沉默。

「那我要怎麼唱出高潮？」

「不是每一首歌都靠音高。」

製作人說。

「這首歌的高潮，是你終於承認自己累了。」

姿永看著歌詞。

其中一段寫著：

**我曾把每一道掌聲，**

**都當成不能落下的理由。**

**直到夜裡只剩下呼吸，**

**才知道地面也能接住我。**

姿永讀完後，重新戴好耳機。

這次，他沒有等高音。

只從第一句開始，讓聲音真正進入歌詞。

沒有模仿疲憊。

也沒有故意把聲音唱得很破。

只是把那些自己曾經因為想被看見，而不停增加練習的日子放進去。

第二次錄音結束後，製作人沒有立即說話。

過了幾秒，才按下對講。

「這次保留。」

姿永問：

「不用再一次？」

「後面還會錄。」

「但這一遍有我們要的東西。」

姿永摘下一側耳機。

「哪裡？」

「你沒有等。」

製作人回答。

姿永笑了一下。

他終於從第一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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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他又回到TRB。

沒有因為前一天錄音成功，就在教室裡談專輯。

也沒有把試聽版本帶給所有人聽。

他照常換上練習服。

照常穿硬鞋。

照常站到扶把前。

老師問：

「聲音狀態？」

「正常。」

「睡眠？」

「八小時。」

「昨天錄多久？」

「兩個半小時。」

「有唱高音嗎？」

「沒有。」

老師點頭。

「今天照常。」

那堂課裡，姿永第一次在中央完成完整的單腳足尖停留。

右腳先上。

穩定。

下降。

接著換左腳。

以前較弱的左腳，這次沒有急著掉下。

他站住四拍。

上半身也沒有過度僵硬。

老師看完後說：

「左腳通過今天的單腳評估。」

姿永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開始更多中央動作？」

「下星期開始增加。」

「但今天不多做。」

姿永點頭。

「好。」

承曜在旁邊說：

「昨天錄音，今天硬鞋進步。」

「你最近兩邊都很順。」

姿永看向他。

「還是有問題。」

「可是沒有互相影響。」

洛棋說。

「至少看起來沒有。」

姿永自己也覺得。

唱片製作沒有讓他的芭蕾退步。

芭蕾也沒有阻礙錄音。

反而因為舞蹈訓練，他的呼吸與身體控制更穩。

而歌唱對情緒與句子的理解，也讓他的舞蹈表達變得更成熟。

兩邊不是互相削弱。

而是開始互相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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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姿永按照約定陪星妤練《雨夜托卡塔》。

今天不練完整速度。

只處理第六頁的跨手位置。

姿永在琴鍵上放了幾個可以觸摸的小型定位標記。

不是永久貼在琴鍵。

只在練習時用來幫助星妤確認距離。

第一個位置在低音區。

第二個位置在中央偏右。

第三個則是兩手交叉後，右手必須立刻落下的地方。

姿永說：

「先不彈音樂。」

「只做移動。」

星妤把手放在起始位置。

左手從低音區抬起。

移到中央。

落下。

「太遠。」

姿永說。

「我知道。」

「不要急著第二次。」

「先記手臂角度。」

星妤重新確認。

第二次，位置準確。

第三次也準確。

姿永再加入右手交叉。

兩隻手只移動。

不發出聲音。

星妤問：

「這樣也算練琴嗎？」

「算。」

「可是沒有音。」

「位置也是技術。」

姿永回答。

「就像芭蕾不一定每次都完整跳。」

星妤點頭。

「唱歌也不一定每天唱高音。」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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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穩定後，姿永才讓她加上單音。

不彈完整節奏。

只確認每一次落點。

星妤連續完成五次。

第六次稍微偏差。

她立刻想重來。

姿永卻說：

「停。」

「為什麼？」

「剛才已經五次正確。」

「現在開始累了。」

「可是最後一次錯。」

「最後一次錯，不會把前面五次全部取消。」

星妤安靜了一下。

「考試時最後一次錯，就會被扣分。」

「是。」

姿永回答。

「但現在是練習。」

「練習不是要把自己逼到最後一次一定正確。」

「是要知道什麼時候品質開始下降。」

星妤把手放回腿上。

「你最近很會停。」

「因為很多老師都叫我停過。」

姿永笑了一下。

「現在換我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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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人開始處理速度。

不是直接到考試速度。

而是從六成開始。

星妤第一次完成跨手。

節奏正確。

第二次提高到七成。

左手落點稍慢。

第三次保持七成。

這次完整。

姿永沒有立刻提高。

而是讓她再做兩次。

五次裡有四次穩定後，才把速度提高一點。

這樣的進度比星妤原本想像慢。

卻比她之前每天反覆從頭彈到尾更有效。

一星期後，第六頁終於不再每次都出錯。

又過兩星期，她能以接近考試速度完成。

真正的問題卻在這時出現。

星妤彈得太像練習。

每個位置都對。

每一拍也準。

但整首《雨夜托卡塔》仍然沒有雨的感覺。

像一個人小心踩著每一塊地板。

而不是一場逐漸逼近的暴雨。

鋼琴老師聽完後說：

「妳現在不會掉下去了。」

「可是也沒有往前走。」

星妤皺眉。

「我怕一快就錯。」

「這就是妳卡在六級的原因。」

老師回答。

「第一次考試，妳為了追速度而亂。」

「第二次，妳為了不亂，把作品鎖住。」

「現在要找中間。」

星妤問：

「怎麼找？」

老師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看向姿永。

「你跳舞時，怎麼在安全和速度之間找？」

姿永想了一下。

「先讓路線熟悉。」

「然後不再一直盯著每一個位置。」

「相信身體會到。」

老師點頭。

「星妤也是。」

「妳已經把位置練進去了。」

「接下來不能每一個跳進都像重新確認。」

「妳要開始相信自己的距離。」

星妤的手放在琴鍵上。

「如果相信錯了呢？」

「那就錯。」

老師說。

「但如果妳永遠不肯放開，這首曲子永遠不會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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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星妤再次練習。

姿永沒有坐在她旁邊一個音一個音檢查。

而是坐到客廳另一側。

「你不陪我？」

星妤問。

「陪。」

「可是你坐那麼遠。」

「因為妳不能一直等我說對不對。」

姿永回答。

「今天妳自己彈完整一次。」

星妤沉默片刻。

接著把手放上琴鍵。

《雨夜托卡塔》的第一個音落下。

前段仍然有些小心。

到了第六頁，星妤的左手準備跨越。

姿永沒有出聲。

她也沒有停。

左手從低音跳向中央。

準確。

右手交叉。

落下。

接著立即回到原位。

整段第一次沒有明顯遲疑。

速度也沒有因為位置正確而降低。

進入最後一頁時，星妤開始真正讓節奏向前。

像雨勢逐漸增大。

低音不再只是準確。

而是帶著重量。

高音則像打在窗上的急促雨點。

最後一個和弦落下。

琴聲停住。

星妤的呼吸有些快。

她沒有立刻問有沒有錯。

只安靜坐著。

姿永從遠處說：

「這次像雨了。」

星妤慢慢笑了。

「有錯嗎？」

「有一個小音偏了。」

「哪裡？」

「最後一頁左手。」

星妤點頭。

「可是整體比以前好？」

「好很多。」

姿永回答。

「因為妳沒有一直等位置。」

星妤摸著琴鍵。

「我還是怕。」

「可以怕。」

「但妳剛才還是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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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唱片公司正式對外公布合作消息。

**姿永將推出個人首張專輯。**

消息很快引起關注。

有人記得他在歌唱決賽演唱〈歌劇2〉。

有人因為五語歌曲《同一片星光》認識他。

也有人是從芭蕾卓越盃、全國美術展，甚至兒童藝術相關報導中注意到他。

唱片公司發布的第一張概念照裡，姿永沒有穿華麗歌手服裝。

而是穿著簡潔的白色襯衫與深色長褲。

赤腳站在一塊像舞台又像畫布的灰白地面上。

身後有一道沒有延伸到頂端的紅褐色線。

那個構圖明顯呼應《鞋尖以下》。

照片文字只有一句：

**他曾經一直向上。**

**這一次，他選擇從第一句開始。**

TRB老師看完宣傳照後，只問了一個問題。

「拍攝時有沒有做未經允許的硬鞋動作？」

姿永回答：

「沒有。」

「赤腳拍的。」

「很好。」

接著，老師便照常讓他上課。

沒有因為他即將出專輯就降低標準。

也沒有把他當成需要特別保護的明星。

姿永在TRB仍然要被糾正。

左腳偏了，照樣重做。

團體走位慢了，也照樣被點名。

某次他因錄音前一天睡得稍晚，快速腳步反應慢了一點。

老師立刻說：

「唱片公司沒有影響你？」

姿永回答：

「沒有。」

「那今天為什麼慢？」

「昨晚看編曲看到太晚。」

老師看著他。

「這就叫影響。」

姿永低頭。

「我會調整。」

「不是不能看。」

老師說。

「是不能在該睡的時間看。」

姿永點頭。

那天晚上，他便和唱片公司重新約定：

晚上十點後不傳需要立即回覆的工作訊息。

製作人也立刻同意。

雙方都很好。

不是因為完全不會出現問題。

而是每次問題出現時，都願意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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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製作進行得很順利。

《回到地面》完成主唱錄音。

《同一片星光》則重新錄製五種語言版本。

這一次，姿永的中低音比比賽時更成熟。

他不再只把最好的注意力留給高潮。

俄語改編曲也沒有選比〈歌劇2〉更高的作品。

而是一首節奏較慢、低音更重的歌曲。

製作人希望他證明：

即使沒有極高音，仍然可以讓人記住。

另一首帶有二胡的歌曲叫：

**《風穿過舊城》**

姿永親自參與二胡旋律設計。

但正式錄音時，仍由專業演奏者完成主要段落。

他只在結尾錄了一小段簡單二胡。

不是因為能力不足。

而是他清楚知道，自己二胡程度尚未達到能支撐整首專業錄音的程度。

製作人問他：

「不介意由別人拉？」

姿永回答：

「不介意。」

「她拉得比我好。」

「以前你可能會想全部自己來。」

「以前會。」

姿永說。

「現在專輯完整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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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蕾方面，TRB也替他安排了新的個人變奏。

這次不只強調柔軟度與慢板。

中段有更多中央硬鞋控制。

也加入較複雜的方向轉換。

姿永第一次完整跳完時，老師說：

「錄音有幫助。」

姿永有些意外。

「哪裡？」

「你的呼吸比以前更會跟句子。」

「以前你只聽節拍。」

「現在會聽樂句。」

唱歌讓他更理解，一個動作不只是落在拍子上。

還要知道句子從哪裡開始。

在哪裡累積。

又在哪裡真正結束。

反過來，芭蕾也讓他錄音時更容易控制呼吸與身體。

長句需要支撐時，他知道如何讓軀幹穩定。

舞台拍攝需要移動時，他也比一般新人更快理解鏡頭與空間。

唱片公司與TRB都對他的進展滿意。

沒有誰要求他選一邊。

兩邊也沒有互相嫉妒或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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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耀有一次問他：

「你真的不覺得累嗎？」

姿永正在整理隔天的歌詞本與舞鞋袋。

兩樣東西放在同一張桌上。

「會累。」

「那為什麼還說兩邊都很好？」

「因為累不代表衝突。」

姿永回答。

「我芭蕾沒有退步。」

「專輯也照進度。」

「老師和公司都願意調整。」

星耀看著他。

「你現在最怕什麼？」

姿永想了一會兒。

「怕大家覺得我一定要選一個。」

「有人這樣說？」

「有一些評論。」

「有人說歌手就不可能把芭蕾練好。」

「也有人說如果繼續跳芭蕾，專輯一定只是玩票。」

星耀問：

「你怎麼想？」

「我覺得他們沒有看我的課表。」

姿永回答得很直接。

「也不知道我怎麼練。」

「那就不用替他們證明。」

星耀說。

「可是結果會證明。」

姿永看向他。

「不是為了反駁。」

「只是我真的兩邊都想做好。」

星耀點頭。

「那就繼續。」

「只要你還能休息。」

「還能吃飯。」

「也還能在需要時停下來。」

姿永笑了。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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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妤第三次報考六級前一個月，《雨夜托卡塔》終於開始穩定。

她不是每一次都完全零錯。

但即使出現小錯，也不再追拍。

速度也不再因為害怕而縮小。

《風塔賦格》的三個聲部已經能清楚區分。

《深海書信》則成為她最有把握的作品。

真正決定她能不能通過六級的，仍然是《雨夜托卡塔》。

考試前最後一次模擬，鋼琴老師完整聽完三首。

沒有立刻說通過。

只問：

「星妤，現在還怕第六頁嗎？」

星妤回答：

「怕。」

「那妳會慢下來嗎？」

「不會。」

「會追嗎？」

「不會。」

「如果跳錯呢？」

「找下一個位置。」

姿永坐在旁邊笑了一下。

這句話已經從芭蕾教室，傳到歌唱舞台。

又從歌唱舞台，來到鋼琴前。

老師點頭。

「那妳可以去考。」

星妤握著點字譜。

「這次會過嗎？」

老師回答：

「不知道。」

星妤停了一下。

接著點頭。

「好。」

她沒有要求保證。

因為真正的準備，不是讓老師承諾結果。

而是即使不知道結果，也仍然能走進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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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前一天，姿永剛完成專輯第三首歌的錄音。

晚上回家後，他沒有再練芭蕾。

也沒有要求星妤完整彈一次。

只陪她確認考試用品。

點字樂譜。

證件。

考試通知。

白手杖。

以及曲目順序。

星妤問：

「你明天可以陪我嗎？」

姿永看了一眼行程。

原本明天上午有一場專輯視覺會議。

唱片公司得知星妤考試後，主動將會議延到下午。

TRB當天也沒有早課。

「可以。」

姿永回答。

「我陪妳到考場。」

星妤笑了。

「你不用錄音？」

「下午才有會議。」

「芭蕾？」

「晚上TRB。」

「不衝突？」

「不衝突。」

姿永說。

星妤摸著手裡的《雨夜托卡塔》點字譜。

「你現在很多事情都不衝突。」

「因為有人一起安排。」

「不是我自己硬塞。」

姿永回答。

「妳的鋼琴也是。」

「六級不是因為卡住，就每天一直彈。」

星妤點頭。

「我現在知道了。」

「明天如果又沒過呢？」

姿永沒有說不會。

「那就看評語。」

「再決定要不要考第四次。」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慢？」

「不會。」

「有些人一次就過。」

「有些人三次。」

「也有人更多次。」

姿永說。

「六級只是妳現在卡住的地方。」

「不是妳全部的鋼琴能力。」

星妤安靜了一會兒。

「《雨夜托卡塔》真的很討厭。」

姿永笑了。

「等妳過了，可能會喜歡。」

「不一定。」

「那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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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家裡同時放著三樣東西。

星妤的六級點字樂譜。

姿永的專輯歌詞本。

以及他第二天晚上要帶去TRB的硬鞋。

三條不同的路，再次放在同一張桌上。

星妤卡在六級。

不是因為沒有天分。

而是《雨夜托卡塔》要求她在準確與推進之間，建立新的信任。

姿永則開始製作第一張專輯。

卻沒有因此離開芭蕾。

他的錄音順利。

芭蕾也持續進步。

唱片公司尊重TRB。

TRB也不排斥他的歌唱發展。

兩邊都很好。

不是因為兩邊都很輕鬆。

而是每一邊都知道，姿永不是一塊必須被單獨佔有的領域。

他可以是歌手。

也可以是舞者。

可以在錄音室裡從第一句開始。

也可以在TRB教室裡，穿上硬鞋站到中央。

只要他沒有用睡眠交換。

沒有在疲累時硬撐。

也沒有因為外界要求，急著證明自己什麼都能一次完成。

姿永關掉客廳的燈。

明天早上，他會先陪星妤走進六級考場。

下午去唱片公司討論專輯視覺。

晚上再回TRB上課。

看起來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卻都能在同一天存在。

因為真正成熟的安排，從來不是只能選擇一條路。

而是知道每一條路，該在什麼時候前進。

又該在什麼時候，安靜停下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8f5L6yVG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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