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四十二章　忙碌以後，也要停下來

加入TRB後，姿永的生活很快發生了變化。

以前，他和星安待在同一個舞團。

兩人的課程時間有不少重疊。

放學後可以一起坐車。

下課後也能一起回家。

現在，姿永每星期有四天固定前往TRB。

其中星期六更是從早上一路訓練到下午。

古典基本功。

男舞者技巧。

旋轉與跳躍。

古典變奏。

團體舞排練。

肌力與身體保養。

每一堂課之間雖然都有休息，整天下來仍然非常耗費體力。

除此之外，姿永還要保留鋼琴、流行歌唱、美術與二胡。

他的二胡二級已經通過。

老師開始替他調整下一階段的基本功，但沒有立刻要求他準備三級。

鋼琴程度仍然維持在九級以上。

歌唱課也繼續學習流行音樂唱法。

畫室裡更是還有一幅尚未完成的抽象畫。

所有事情放在一起，課表看起來幾乎沒有空隙。

星期一，TRB。

星期二，鋼琴與二胡。

星期三，TRB。

星期四，TRB與歌唱。

星期五，美術與二胡。

星期六，TRB長課。

星期日，休息或視需要加排。

星安第一次看見姿永的新課表時，盯了很久。

「哥哥，你每天都有課。」

姿永正在整理二胡教材。

「星期日沒有。」

「有時候星期日也要排練。」

「不是每個星期。」

星安伸出手指，一格一格數。

「星期一很忙。」

「星期二也忙。」

「星期三更忙。」

「星期四也很忙。」

「星期五還是忙。」

「星期六最忙。」

姿永抬頭看他。

「你想說什麼？」

「哥哥只剩星期日。」

姿永低頭看了一眼課表。

「還有每天晚上回家以後。」

「可是你回家都很累。」

星安說。

「有時候洗完澡就睡了。」

姿永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星安說得沒錯。

加入TRB後，他確實比以前更忙。

有幾次星期六長課結束，姿永在回家路上便睡著了。

到家後只吃了一點東西，洗完澡便直接躺回床上。

二胡沒有練。

鋼琴也沒有碰。

甚至連最喜歡的畫室都沒有走進去。

以前的姿永會覺得這樣浪費了一天。

現在，他卻開始接受，有些日子只能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事。

TRB長課結束後，休息本身就是當天的安排。

---

星耀重新整理課表時，姿永坐在旁邊看。

「星期日全部空下來。」

星耀說。

姿永立刻問：

「如果TRB臨時加排呢？」

「有加排就調整。」

「但沒有加排時，不准自己塞課。」

「二胡可以練二十分鐘。」

「不行。」

星耀回答得很快。

姿永皺眉。

「為什麼？」

「因為你一定會從二十分鐘變成四十分鐘。」

「我現在已經會停。」

「大部分時候會。」

星耀說。

「但星期日要保留完整休息。」

姿永看向課表。

「那鋼琴呢？」

「自由彈可以。」

「不能安排考級訓練。」

「畫畫呢？」

「想畫就畫。」

「但不能因為畫廊在等新作，就規定自己一定要完成多少。」

姿永聽完後，忍不住問：

「那星期日到底可以做什麼？」

星耀回答：

「睡晚一點。」

「和弟妹吃飯。」

「出去走走。」

「看星安上課。」

「聽星澤唱歌。」

「陪星願和星妤彈琴。」

「或者什麼都不做。」

姿永安靜了幾秒。

「什麼都不做很浪費。」

星耀看著他。

「你現在最需要學的，可能就是這件事。」

姿永低頭看著那一整天空白。

空白對他來說，比排滿課程更讓人不安。

因為有課時，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知道今天有沒有進步。

也知道完成以後，可以在表格裡打勾。

可是休息沒有成績。

沒有證書。

也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他做得好不好。

星耀像是看出他的想法。

「休息不是什麼都沒得到。」

「是讓前面練過的東西真正留下來。」

姿永想起大師課老師曾說：

**休息也是準備。**

他最後拿起筆，在星期日的格子裡寫下兩個字。

**休息。**

星耀看見後，沒有再說什麼。

---

姿永變忙以後，陪弟妹的時間確實減少了。

尤其是星妤。

以前，姿永常坐在鋼琴旁，替她和星願調整合奏。

星願擁有絕對音感。

只要一個音偏了，便會立刻察覺。

星妤雖然完全看不見，卻有很強的聽覺記憶。

一首曲子只要反覆聽幾次，她便能將大部分旋律記住。

兩姐妹一起彈琴時，星願負責較明亮的高音。

星妤則偏好低音與和聲。

她看不見琴鍵。

只能依靠觸覺記住位置。

手指每一次移動，都必須比一般孩子更精確。

姿永以前常陪她練。

現在，只有星期二晚上和星期日比較有完整時間。

那個星期日，姿永難得沒有TRB加排。

早上睡到九點。

吃完早餐後，他沒有進畫室。

也沒有把二胡拿出來。

而是坐到客廳鋼琴旁。

星願與星妤正準備練習。

星妤摸著點字樂譜。

星願則先在琴鍵上按出主旋律。

姿永坐在旁邊聽了幾分鐘。

「再從第二段開始。」

星妤說。

星願按下溝通器：

「妹妹。」

「慢。」

星妤皺眉。

「我沒有慢。」

星願直接彈出正確節奏。

接著又彈出星妤剛才稍慢的版本。

兩段放在一起，差異非常清楚。

星妤安靜了一下。

「真的慢一點。」

姿永沒有立刻指正。

只問：

「妳知道為什麼嗎？」

星妤摸著琴鍵。

「左手換位置時，我怕找不到。」

「所以先停了一點。」

姿永點頭。

「那不要只練整段。」

「先練那個移動。」

他把手輕輕放到琴鍵上。

沒有直接拉著星妤的手。

只是彈出起點和終點的兩個音。

「從這裡。」

「移到這裡。」

星妤仔細聽。

再用手指觸摸兩個位置。

第一遍，她移動得很慢。

第二遍快了一些。

第三遍，幾乎沒有停頓。

姿永說：

「現在放回音樂裡。」

星願重新彈起主旋律。

星妤的左手跟上。

這一次，第二段不再拖拍。

整首曲子結束時，姿永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星妤放在琴鍵上的雙手。

「妳有沒有想過考級？」

星妤愣了一下。

「什麼？」

「鋼琴考級。」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星願先轉向哥哥。

星安也從地毯上抬起頭。

「星妤姊姊要考試？」

姿永看著星妤。

「只是問妳想不想。」

星妤的手仍然放在琴鍵上。

「我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

「我看不到樂譜。」

「可以用點字樂譜。」

「也可以靠記憶準備。」

姿永回答。

「考級不一定只能用一般印刷譜。」

星妤安靜很久。

「可是考試時，我可能找不到鋼琴的位置。」

「可以先確認場地和無障礙安排。」

「也可以向主辦單位申請合理協助。」

「老師會幫忙。」

姿永沒有說得過度簡單。

他知道，星妤參加鋼琴考級會比一般孩子多很多準備。

不只要背曲。

還要熟悉陌生琴鍵。

知道椅子高度。

知道踏板位置。

也要預先確認進場路線。

如果當天身體狀況不好，還可能出現低血糖、疲倦或無法久坐。

但這些困難並不代表她不適合參加。

只代表需要更完整的安排。

星妤問：

「你覺得我到幾級？」

姿永沒有立刻回答。

「要讓鋼琴老師評估。」

「不能只靠我說。」

星安立刻插話：

「哥哥都九級了。」

姿永看向他。

「不是每個人都要和我一樣。」

星安問：

「那星妤姊姊一級？」

「也不一定。」

姿永說。

「她已經不是初學。」

星妤低頭摸著點字樂譜。

「如果沒有通過呢？」

這句話讓姿永停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個問題。

第一次參加TGP前，他也反覆問過。

如果沒進決賽呢？

如果沒有前三名呢？

如果努力了，結果仍然不夠好呢？

他沒有說一定會通過。

只回答：

「那就知道哪裡還要練。」

星妤抬頭朝向他的方向。

「你第一次TGP也這樣想嗎？」

姿永笑了一下。

「沒有。」

「我那時候很想前三名。」

「結果第五。」

「你不開心嗎？」

「有一點。」

「可是後來覺得很好。」

姿永看著她。

「考級也一樣。」

「想通過沒有錯。」

「但不是沒通過，就代表妳不會彈。」

星妤沉默了很久。

最後問：

「星願可以一起考嗎？」

所有人都看向星願。

星願仍坐在琴前。

她按下溝通器：

「一起。」

姿永笑了。

「可以一起評估。」

「但不一定同一級。」

星願又按：

「妹妹。」

「一起去。」

星妤的嘴角慢慢揚起。

「好。」

「那我想試試看。」

---

當天晚上，姿永把這個提議告訴星耀和妻子。

星耀先問：

「是星妤自己想考，還是你希望她考？」

姿永回答：

「我先提的。」

「但她自己說想試。」

妻子看向星妤。

「真的想嗎？」

星妤點頭。

「想。」

「為什麼？」

「我想知道自己現在彈到哪裡。」

這個回答和姿永準備二胡二級時非常相似。

姿永低頭笑了一下。

星耀沒有立刻答應。

也沒有拒絕。

「先找鋼琴老師評估。」

「再確認考級單位是否能安排點字樂譜、場地熟悉與必要協助。」

姿永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

星妤問：

「會不會很麻煩？」

星耀看向她。

「安排事情本來就需要時間。」

「不代表妳是麻煩。」

星妤安靜了。

妻子接著問：

「妳最近身體容易累。」

「考級準備不能影響休息。」

星妤點頭。

「我知道。」

姿永說：

「不用立刻報最近一場。」

「可以先選曲。」

「慢慢準備。」

星耀看向他。

「你連妹妹的課表也開始安排了？」

姿永立刻回答：

「我只是建議。」

「沒有替她決定。」

妻子笑了。

「這點有進步。」

姿永有些無奈。

「我現在已經不會什麼都自己決定。」

星安坐在旁邊，立刻說：

「哥哥還是會。」

姿永看向他。

「我什麼時候？」

「你昨天叫我第五位重做三次。」

「因為你真的歪了。」

「老師只叫兩次。」

「第三次是我看見的。」

星安立刻向星耀告狀：

「哥哥比老師還多。」

餐桌旁再次響起笑聲。

---

幾天後，鋼琴老師替星妤做了正式評估。

她先讓星妤彈音階。

再彈兩首已經熟悉的曲子。

接著測試視奏替代方式。

因為星妤無法閱讀一般樂譜，老師改以點字樂譜與分段聽奏確認她的學習速度。

星願也一起參與。

兩姐妹的能力完全不同。

星願的音準與聽音能力近乎本能。

但因天使症候群，她在動作協調、專注與理解指令上需要更多支持。

星妤則有更完整的節奏理解與記憶能力。

雖然完全看不見，卻能把複雜段落牢牢記在腦中。

評估結束後，老師說：

「星妤可以準備考級。」

星妤立刻坐直。

「真的？」

「真的。」

「但我們不急著報最近的考期。」

「先選適合的級別和曲目。」

姿永坐在旁邊。

「大概幾級？」

老師翻看紀錄。

「以目前技巧來看，不需要從一級開始。」

「但第一次參加檢定，我也不建議直接跳太高。」

「先以三級左右的內容評估。」

星安立刻說：

「姊姊第一次就三級。」

姿永提醒：

「還沒確定。」

老師點頭。

「還要看音階、樂理替代方式、指定曲與場地協助。」

「但能力上有機會。」

星妤摸著琴鍵。

「那我要考三級。」

姿永看向她。

「老師說的是有機會。」

「不是現在就決定。」

星妤笑了。

「你以前也很急。」

姿永被說得停住。

星耀坐在後方，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來妹妹很了解哥哥。」

姿永沒有再反駁。

「好。」

「先評估。」

---

回家路上，星妤一直在問考級的事情。

「考試要背幾首？」

「要看規定。」

姿永回答。

「音階會抽嗎？」

「可能。」

「如果琴的觸感和家裡不一樣呢？」

「可以先安排熟悉。」

「如果我進場時走錯方向？」

「工作人員可以協助到琴旁。」

星妤問了一個又一個問題。

姿永沒有不耐煩。

因為這些並不是多餘的擔心。

對一名完全看不見的考生來說，進入陌生場地本身就是考試的一部分。

每一個細節提前確認，都能讓她把真正的注意力放在音樂上。

星安坐在後排，忽然說：

「哥哥現在很忙，還幫姊姊考級。」

姿永回頭。

「我沒有幫她考。」

「是她自己彈。」

「可是你提議的。」

「只是因為她已經有能力。」

星安想了一會兒。

「那我以後也可以考芭蕾級嗎？」

「可以問你的老師。」

「你幫我問。」

「你自己問。」

「為什麼姊姊是你問？」

「因為她先沒想到。」

姿永說。

「現在你已經想到了，就自己問。」

星安皺著眉。

「哥哥越來越忙以後，就不幫我了。」

這句話讓車內安靜了一瞬。

姿永看著他。

「不是不幫。」

「是有些事情你可以自己做。」

星安低下頭。

「可是以前你會。」

姿永沒有立刻回答。

加入TRB後，他的時間真的變少。

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每天坐在星安旁邊看完整堂課。

也不能隨時陪星妤練琴。

他的忙碌確實改變了家庭裡原本的節奏。

姿永想了一會兒。

「星期日，我可以陪你整理要問老師的問題。」

星安抬起頭。

「真的？」

「真的。」

「但要你自己開口問。」

「好。」

姿永又補充：

「我忙，不代表不理你們。」

「只是不能每件事都替你們做。」

星安點頭。

「那星期日還是休息嗎？」

「還是。」

「可是要陪我。」

「陪你也可以是休息。」

星安終於笑了。

---

那個星期日，姿永沒有去TRB。

沒有練完整變奏。

二胡也只拉了十分鐘長音。

剩下的時間，他陪星妤整理鋼琴考級問題。

又陪星安寫下想問舞團老師的內容。

下午，星澤在客廳練唱。

星願坐到琴前，試著和星妤合奏。

姿永則坐在沙發上。

手邊沒有畫筆。

沒有舞鞋。

也沒有任何需要立刻完成的表格。

他只是聽。

星願彈出高音。

星妤跟上低音。

第二段時，兩人的速度稍微分開。

姿永下意識想站起來糾正。

卻又停住。

鋼琴老師不在。

這也不是正式練習。

兩姐妹只是自由彈奏。

不需要每一次都完美。

曲子結束後，星妤自己說：

「剛才慢了。」

星願按下：

「再一次。」

兩人重新開始。

這一次，沒有姿永提醒，也成功對上。

姿永靠回沙發。

忽然明白，自己提出讓星妤考級，不代表從此要負責她每一個音。

他可以看見妹妹的能力。

可以替她打開一個想法。

接下來的路，仍然要由星妤自己和老師一起走。

就像星耀支持他加入TRB，卻不會替他完成每一堂課。

支持不是接管。

陪伴也不是把所有事情做完。

姿永會越來越忙。

未來可能有更多排練。

更多演出。

也可能再次參加比賽。

他的畫作會繼續出售。

二胡或許也會準備更高級數。

可再忙的課表裡，仍然會留下空白。

不是用來偷偷塞進更多練習。

而是讓他坐在家裡。

聽妹妹彈琴。

看弟弟整理舞鞋。

陪星願等待下一個音。

也讓自己暫時不必成為TRB團員、畫家、鋼琴學生、歌唱學生或二胡考生。

只是家裡的大哥哥。

星期日傍晚，星妤結束練習後問：

「哥哥。」

「嗯？」

「你覺得我會通過三級嗎？」

姿永看著她。

「不知道。」

星妤笑了。

「你現在都不說一定。」

「因為沒有人能保證。」

「可是你覺得我可以考？」

姿永點頭。

「可以。」

「那就夠了。」

星妤把點字樂譜合上。

姿永坐在旁邊，看著她摸索著把譜放回固定位置。

他忽然覺得，這個提議並不是替妹妹增加壓力。

而是讓她第一次把鋼琴當成一條真正可以向前走的路。

不是因為她全盲，所以只需要在家裡彈得開心。

也不是因為她身體容易疲累，就不能接受正式標準。

只要準備方式合適。

時間安排合理。

她同樣可以走進考場。

彈完自己的曲子。

再等待一個屬於她的結果。

而姿永，也會在忙碌的TRB課程與其他才藝之間，替那一天保留一個位置。

不是替星妤考試。

只是等她走出考場時，第一個問她：

「妳自己覺得，今天彈得怎麼樣？」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CcO8g1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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