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十一章　上課鐘響，產房燈亮

一年後，星願、星妤與星澤都正式進入特殊教育學校上課。

這一天，原本應該只是三個孩子新學期的第一天。

沒想到清晨五點，妻子的羊水突然破了。

「星耀……」

她站在浴室門口，臉色蒼白，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緊緊按住隆起的腹部。

「孩子好像要出生了。」

星耀原本正在替三個孩子整理書包。

聽見這句話，他手裡的藥袋直接掉到地上。

「肚子痛多久了？」

「半夜就有一點，可是剛才突然變得很規律。」

「妳為什麼現在才說？」

星耀立刻衝到她面前。

妻子皺著眉，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我以為只是普通宮縮，而且今天是孩子們開學……」

「開學可以請假。」

星耀扶住她，語氣裡全是焦急。

「生孩子不能等。」

客廳裡，三個孩子已經陸續醒來。

星願穿著一半的制服，長髮還沒有梳好，正抱著白兔玩偶站在房門口。

她看見父母神情緊張，先是愣了幾秒，隨後搖搖晃晃地朝星耀走來。

「爸……爸？」

星耀立即轉身扶住她。

「爸爸在。」

星願抬起漂亮的臉，看了看父親，又看向母親。

她似乎知道今天和平常不一樣，沒有立刻拍手，也沒有笑。

星妤坐在沙發上，因為清晨光線刺眼而瞇著眼睛。

星澤則靠在特製座椅裡，腿上蓋著薄毯，手臂上還留著前幾天碰撞形成的淡淡瘀青。

三個孩子都要上學。

妻子卻正在陣痛。

星耀站在客廳中央，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該先顧哪一邊。

「今天不要去學校了。」

他立刻作出決定。

「我打電話請假，先送妳去醫院。」

妻子卻抓住他的手。

「不行。」

「什麼不行？」

「三個孩子為了今天準備很久。」

她忍著疼痛，聲音已經開始顫抖。

「星願最近一直看著新書包，星妤昨天也把帽子放在門邊，星澤還說想見老師。」

星耀皺起眉。

「妳現在要生了。」

「我知道。」

妻子深吸一口氣。

「所以你先送我去醫院，再讓外婆帶孩子去學校。」

「我不放心。」

「你是不放心我，還是不放心孩子？」

星耀沒有回答。

因為兩邊他都不放心。

妻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總不能把我們四個全部一起帶進產房。」

話才說完，又一陣宮縮襲來。

她立刻彎下腰，緊緊抓住星耀的手臂。

星耀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等了，現在去醫院。」

外婆接到電話後，很快趕到家中。

她一進門，星耀便開始一項一項交代。

「星願的癲癇藥已經吃過了，緊急藥在紅色袋子裡。」

「星妤早上的藥還沒吃，黃色盒子第一格，吃完要記錄。」

「星澤今天如果有任何碰撞，立刻打電話給我，頭部碰撞直接送醫。」

外婆一邊點頭，一邊把地上的藥袋撿起來。

「我知道，我照顧他們不是第一次了。」

「星願今天情緒可能不穩，她看到媽媽這樣會害怕。」

「我會陪她。」

「星妤不能曬太久太陽。」

「帽子和遮光眼鏡都在。」

「星澤轉位的時候——」

妻子又痛得吸了一口氣。

外婆忍不住提高聲音：

「星耀，先帶你老婆去醫院！」

星耀這才停下。

他回頭看向三個孩子。

星願正站在玄關前，緊緊抓著自己的書包背帶。

她今天的頭髮還有一半沒有梳好，白色星星髮夾歪歪地夾在瀏海旁。

星耀走到她面前蹲下。

「爸爸要帶媽媽去醫院。」

星願看著他，眼神有些迷茫。

「妳和弟弟妹妹先去學校。」

星願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爸……爸。」

「爸爸下午可能不能去接妳。」

她的表情瞬間變了。

星願雖然無法完全理解句子的意思，卻聽懂了「不能去接」。

她開始不安地揮動雙手。

嘴角仍然帶著笑，可笑聲變得短促。

星耀一眼便知道，她不是開心。

那是緊張時的笑。

「爸爸沒有不要妳。」

他立刻握住女兒的手。

「媽媽要生小寶寶了。」

星願抬頭看向母親的腹部。

妻子忍著疼痛走過來，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今天妳要當勇敢的大姊姊。」

星願眨了眨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雙手，輕輕拍了兩下。

啪、啪。

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母親加油。

妻子的眼眶一下便紅了。

「星願好乖。」

星妤聽見拍手聲，也慢慢抬起頭。

她把手裡的觸覺玩具放下，小聲問：

「寶寶今天出來嗎？」

「可能是今天。」

妻子回答。

星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摸索著走向母親。

她的視力已經比一年前更差，靠近時需要伸出手確認方向。

妻子立刻握住她。

星妤把手掌輕輕放在母親腹部。

「他會有病嗎？」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星耀的眼神瞬間僵住。

三個孩子都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

星願無法真正理解疾病的名字。

但星妤已經逐漸知道，自己每天要吃藥，眼睛也可能越來越看不清楚。

星澤則知道自己不能像別人一樣跑跳，也不能隨便跌倒。

所以對他們來說，新孩子出生後是否健康，從來不是一個普通問題。

妻子蹲不下來，只能彎腰抱住星妤。

「現在還不知道。」

「如果他也有呢？」

星妤問。

妻子的眼淚終於落下。

「那我們就一樣愛他。」

星澤坐在一旁，忽然小聲說：

「和我們一樣？」

星耀走到兒子身邊，蹲下來替他整理毯子。

「可能一樣，也可能不一樣。」

「那他會去我們學校嗎？」

星澤問。

星耀愣了一下。

妻子卻笑了。

「要等他長大才知道。」

外婆看了看時間。

「好了，孩子們真的要遲到了。」

星耀站起來。

他最後一次檢查三個書包，又把學校的聯絡電話和自己的手機確認一遍。

「有事立刻打給我。」

外婆揮了揮手。

「知道了。」

妻子又出現一陣強烈宮縮。

星耀再也不能拖延，立刻扶著她往門外走。

星願看見父親真的要離開，突然急急地追了兩步。

她的身體一晃，差點跌倒。

外婆連忙扶住她。

「星願，慢慢來。」

星願卻一直朝門口伸手。

「爸……爸！」

星耀的腳步立刻停住。

妻子抓緊他的手臂。

「去抱她一下。」

星耀回頭走向女兒。

他把星願抱進懷裡，讓她緊緊摟住自己的脖子。

「爸爸會回來。」

星願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停發出模糊的聲音。

「爸……爸……」

星耀閉了閉眼睛。

若不是妻子現在正在陣痛，他幾乎想直接把三個孩子全部帶去醫院。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把所有人都綁在身邊。

「今天好好上課。」

他親了親星願的額頭。

「放學後，爸爸會告訴妳小寶寶有沒有出生。」

星願沒有完全聽懂。

但她感受到父親的語氣逐漸平穩，終於慢慢放開了手。

星耀將她交給外婆。

星願站穩後，看著父親和母親走出家門。

門關上的前一刻，她又抬起手拍了兩下。

啪、啪。

像是在道別。

也像是在替他們加油。

前往醫院的路上，妻子的宮縮越來越密集。

星耀的手緊握著方向盤，視線不時看向她。

「還撐得住嗎？」

「你不要一直看我，看路。」

「要不要叫救護車？」

「都快到了。」

「有沒有想用力？」

「還沒有。」

「有沒有——」

妻子忍著痛，無奈地看他。

「星耀，你比第一次當爸爸時還緊張。」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們知道得太多了。」

妻子沉默。

是的。

第一次失去孩子時，他們只知道悲傷。

星願出生時，他們以為只要平安生下來，就代表一切都好。

後來星願確診天使症候群。

龍鳳胎出生後，又接連確認四種罕見疾病。

如今第四個孩子即將來到這個世界，他們已經知道外表健康並不代表基因沒有問題。

也知道一份診斷書，足以徹底改變一個家庭。

抵達醫院後，妻子很快被推進產房。

檢查結果顯示產程進展得很快。

護理師替她接上監測器時，星耀站在床邊，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卻一直拿著手機。

妻子喘著氣問：

「學校有打來嗎？」

「沒有。」

「那就代表三個孩子都很好。」

「也可能還沒發現異常。」

妻子痛得皺眉，仍忍不住瞪他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在產房裡詛咒自己的孩子？」

「我沒有。」

「那就把手機放下。」

星耀猶豫了一下，終於把手機放進口袋。

但不到三分鐘，手機真的響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白。

妻子也跟著緊張起來。

「哪個孩子？」

星耀立刻拿出手機。

螢幕顯示的是林老師。

他接起後，第一句便問：

「誰不舒服？」

電話另一端的老師停了兩秒。

「沒有人不舒服。」

星耀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那怎麼了？」

「孩子們已經平安到校，我想傳幾張照片給您。」

手機很快收到照片。

第一張裡，星願坐在教室的軟墊上，笑著拍手，身旁是她熟悉的白兔玩偶。

第二張裡，星妤戴著遮光帽，正在摸一塊新的觸覺教材。

第三張裡，星澤坐在支撐椅上，老師正協助他活動雙手。

三個孩子都平安。

林老師又傳來一段文字。

「星願今天一直指著媽媽的圖卡，可能知道媽媽不在。她情緒目前穩定，我們會陪著她。」

星耀看完，眼神慢慢柔和下來。

妻子躺在病床上問：

「他們好嗎？」

星耀把照片拿給她看。

妻子看見星願笑得燦爛的模樣，眼淚一下便流了下來。

「她看起來好漂亮。」

「她本來就漂亮。」

「星妤呢？」

「有乖乖戴帽子。」

「星澤今天精神好像不錯。」

「嗯。」

妻子盯著三張照片看了很久。

下一陣宮縮開始時，她仍緊緊握著手機。

「孩子們都在上課。」

她一邊忍痛，一邊低聲說。

「這個孩子也要努力出來了。」

產程持續了幾個小時。

中午過後，妻子被正式推進產房。

星耀換上陪產服，站在她身旁。

監測器規律地發出聲響。

妻子疼得滿頭是汗，一次次用力。

星耀握著她的手，反覆說：

「我在。」

這句話，他對星願說過無數次。

也曾對星妤和星澤說過。

如今，他又對正在生產的妻子說。

「星耀……」

妻子哭著喊他的名字。

「我怕孩子也有問題。」

星耀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沒有說「不會」。

因為他們都知道，沒有人能保證。

他只能低頭貼近她的額頭。

「不管他是什麼樣子，我都在。」

「如果他也有罕見疾病呢？」

「我們就帶他去看遺傳科。」

「如果他很嚴重呢？」

星耀握緊她的手。

「那就和前三個孩子一樣。」

「親手把他養大。」

妻子閉上眼睛，眼淚混著汗水從臉頰滑落。

醫師提醒她下一次宮縮時再用力。

就在產房的燈光下，她再次緊緊抓住星耀的手。

下午兩點十七分，一聲嬰兒的哭聲終於響起。

那聲音很清楚。

也很有力。

星耀整個人瞬間僵住。

妻子哭著問：

「孩子呢？」

護理師很快將嬰兒抱起。

「出生了。」

「是個男孩。」

星耀望著那個被抱到燈下的小小身影，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問孩子漂不漂亮。

也沒有先問體重。

第一句仍然是：

「他呼吸正常嗎？」

「目前正常。」

「四肢呢？」

「外觀完整。」

「心跳呢？」

「穩定。」

每得到一個答案，他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放鬆一些。

可是他沒有完全放心。

因為星願、星妤與星澤剛出生時，也都曾經看起來如此平靜。

護理師將男嬰抱到母親身旁。

妻子看著孩子，眼淚不停落下。

「他好小。」

星耀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

嬰兒皺著眉，哭聲依舊響亮。

「名字呢？」

妻子虛弱地問。

星耀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次，他們沒有像以前那樣等到所有檢查都完成後才敢取名。

他低頭看著剛出生的孩子。

「星安。」

妻子看向他。

「平安的安？」

「嗯。」

星耀的聲音微微顫抖。

「不管他的身體最後是不是健康，我都希望他這一生能平安。」

妻子含著眼淚笑了。

「星安。」

她輕輕喚著孩子。

嬰兒的哭聲慢慢變小。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特殊教育學校的午休結束。

星願從小床上坐起來。

老師把一張剛收到的照片放到她面前。

照片裡，是躺在母親身旁的小嬰兒。

「星願，妳的弟弟出生了。」

星願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照片裡嬰兒的臉。

接著，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啪、啪、啪。

她開心地拍起手。

笑聲很快充滿整間教室。

星妤把臉靠近照片，努力看清楚弟弟的模樣。

星澤則坐在旁邊，小聲問：

「他叫什麼名字？」

老師看著手機上的訊息，溫柔地回答：

「星安。」

「爸爸說，希望他平平安安。」

三個孩子一起看著照片。

他們不知道弟弟之後是否也會接受基因檢查。

不知道這個新生命會不會和他們一樣，需要面對罕見疾病、治療與特殊教育。

此刻，他們只知道——

家裡又多了一個孩子。

而在產房裡，星耀正抱著剛出生的星安。

他一手握住妻子，另一手托著孩子。

三個年長的孩子在學校上課。

第四個孩子在他的懷裡呼吸。

上課鐘聲與產房的哭聲，在同一天響起。

星耀知道，從今天開始，他要守護的，不再只是三顆星。

而是四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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