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六十三章　飛起來之前

《胡桃鉗》訓練進入第二週後，TRB教室裡最常聽見的，不再只是硬鞋敲擊地板的聲音。

還有一次又一次落地。

咚。

騎士候選的大跳訓練正式開始了。

老師沒有先讓男生跳完整變奏。

第一堂跳躍課，她只在地板上貼了三條斜線。

左後方到右前方。

右後方到左前方。

最後一條則由舞台中央向前延伸。

「騎士變奏的大跳，不是比誰飛得最高。」

老師站在斜線旁。

「你們要先學會從哪裡起飛。」

「又要在哪裡落下。」

承曜站在第一排。

他的眼神明顯亮了。

這終於是他最擅長的內容。

老師卻先看向他。

「你今天不能用十成力量。」

承曜的表情立刻僵住。

「為什麼？」

「因為你每次一聽到大跳，就把所有力量一次用完。」

老師回答。

「騎士不是第一個跳完，就可以下台休息。」

「後面還有旋轉、雙人舞和結尾。」

承曜低下頭。

「知道了。」

老師轉向所有人。

「大跳要高。」

「但也要有下一步。」

---

第一個組合只有四個動作。

準備步。

跨步。

大跳。

落地後立即進入下一個方向。

沒有停。

也不能落地後重新整理姿勢。

老師示範一次。

她的高度不誇張。

但起跳路線非常清楚。

身體在空中完全打開。

落地後沒有發出重聲。

下一步也自然接上。

「看到了嗎？」

老師問。

承曜回答：

「起跳很快。」

「不只。」

洛棋說：

「落地後沒有停。」

姿永則說：

「她在空中沒有急著做完線條。」

老師點頭。

「對。」

「大跳不是把腿用力打開。」

「而是把準備、空中和落地連成一個句子。」

她看向姿永。

「這和唱歌一樣。」

「高音前面如果沒有準備，就只會撞上去。」

姿永立刻明白。

大跳與〈歌劇2〉的高音確實很像。

大家最容易看見的是人在空中的那一瞬間。

但真正決定結果的，是前面的準備與後面的收回。

---

第一組上場的是承曜、姿永、洛棋與凱森。

音樂開始。

承曜第一個起跳。

即使只用老師要求的八成力量，他仍然跳得最高。

腿在空中打得很開。

落地也比以前輕。

可是下一步稍微慢了一點。

老師立刻說：

「不要停給大家看。」

承曜皺了一下眉。

這句話平常更常用在姿永身上。

現在輪到他。

第二個是洛棋。

他的高度不如承曜。

空中位置也沒有完全打開。

但落點非常準。

老師貼在地上的標記，幾乎就在他的腳下。

「方向很好。」

老師說。

「空中再拉長。」

輪到姿永。

他踏出準備步。

身體向前。

右腳推地。

大跳。

他的高度比過去明顯提升。

空中線條也很漂亮。

落地時沒有太重。

可是進入下一步前，他的上半身多停了極短的一瞬。

老師立刻喊：

「走。」

姿永趕緊接上。

整組完成後，老師問：

「你剛才在等什麼？」

姿永回答：

「想確認落地。」

「落地已經發生了。」

老師說。

「你不能回去檢查。」

姿永點頭。

又是同一件事。

不管是鋼琴、唱歌還是芭蕾，已經完成的動作都不能停下來重新確認。

只能進入下一個位置。

最後是凱森。

他的跳躍高度不是四人中最突出。

但出場氣質最好。

每一次抬頭、轉向與落地，都像知道自己在舞台上扮演誰。

老師看完後沒有立即評論。

只在表格上寫了一筆。

其他三人都注意到了。

騎士選角不只比技術。

凱森在角色表現上仍然領先。

---

第二輪，老師增加了難度。

斜線大跳後，必須立即進入單圈旋轉。

再接一個向前的小跳。

這對承曜而言最麻煩。

他跳得很高。

但落地後需要更長時間重新整理中心。

洛棋則相反。

大跳高度普通。

旋轉卻能立即接上。

姿永介於兩人之間。

沒有任何一項最突出。

整體連接卻比較平均。

第一遍完成後，老師說：

「承曜，大跳後不要把胸口丟出去。」

「洛棋，跳躍不能只是為了進旋轉。」

「姿永，你的轉身開始得太安全。」

姿永愣了一下。

「太安全？」

「你怕落點偏。」

老師回答。

「所以起轉保留太多。」

「控制不是永遠留力。」

「是知道哪裡可以完整使用。」

姿永沉默了一下。

過去老師總提醒他不要加難度。

不要追別人的高度。

現在，卻第一次說他保留得太多。

這不是矛盾。

而是他已經從容易過度展示，走到另一個階段。

不能因為害怕回到舊問題，就把所有力量都縮小。

老師看著他。

「下一次，旋轉完整。」

「不多轉。」

「但規定的圈數要真正做到。」

姿永點頭。

「好。」

---

第二遍開始。

姿永完成大跳。

落地。

立即起轉。

這一次，他沒有把速度壓得太慢。

一圈。

落點稍微向右。

但仍在可控制範圍。

下一個小跳順利接上。

老師沒有叫停。

直到組合結束，才說：

「這次比較像騎士。」

承曜立刻看向姿永。

洛棋也抬了一下眉。

姿永自己則有些意外。

這是老師第一次直接把「騎士」兩字用在他身上。

不是錄取。

也不是角色暗示。

只是某一個瞬間，確實接近角色需要。

但這句話仍然讓他心裡亮了一下。

---

男生練大跳時，女生在另一側進行糖梅仙子的足尖訓練。

她們先練細小快速步伐。

再加入方向轉換與手臂。

老師要求鞋聲極輕。

若棠的腳步看起來柔美。

但左腳踝仍然容易向內。

她每次都會被老師叫停。

「不是靠柔軟掉進去。」

「把足弓拉起來。」

若棠重新上足尖。

第二次穩定一些。

另一名女生芷晴的節奏很好。

鞋聲卻偏重。

每一步都像在地板上敲出拍子。

老師說：

「觀眾可以聽見音樂。」

「不需要妳的鞋子替樂團打節拍。」

全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芷晴卻笑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糖梅仙子的候選標準非常嚴格。

一點鞋聲。

一點手臂僵硬。

或一次下降過快。

都可能在評估表上留下記錄。

---

老師接著加入糖梅仙子最重要的控制段落。

單腳足尖停留。

工作腿低位延伸。

上半身緩慢轉向。

手臂不能先走。

腳也不能因為上半身轉動而失去中心。

這個組合比快速腳步更安靜。

卻更難。

第一名女生只停了兩拍便掉下。

第二名腳穩，上半身卻僵硬。

第三名手臂很美，支撐腳卻微微抖動。

老師不停記錄。

沒有一個人得到「很好」。

姿永在男生休息時看了一會兒。

承曜也跟著看。

「糖梅仙子真的很難。」

承曜說。

洛棋回答：

「你現在才知道？」

「我以為騎士比較累。」

姿永說：

「累和難不一樣。」

承曜點頭。

「她們的鞋聲要那麼小，我做不到。」

老師從遠處聽見。

「所以你們明天也要做。」

男生們同時抬頭。

「我們也穿硬鞋？」承曜問。

「不用。」

老師回答。

「半腳尖做相同路線。」

「騎士必須知道搭檔的足部多忙。」

承曜立刻閉嘴。

---

下午，《花之圓舞曲》的大型隊形第一次正式排練。

所有人換回軟底舞鞋。

老師在地板上貼滿不同顏色的標記。

紅色代表第一圈。

藍色代表第二圈。

金色代表領舞位置。

白色則是斜線交叉點。

整個教室像突然變成一張巨大的棋盤。

「先不加手臂。」

老師說。

「也不跳。」

「只走隊形。」

有學生明顯失望。

她們原本期待立刻學《花之圓舞曲》最華麗的旋轉與裙擺動作。

結果第一堂群舞課，只有走路。

老師讓所有人依編號站好。

姿永被安排在外圈偏左。

承曜在另一側。

洛棋靠近中央。

凱森則暫時擔任第一組領舞位置。

音樂響起。

第一個八拍，所有人向外打開。

第二個八拍，兩圈交錯。

第三個八拍，外圈穿過中央。

只走到第三段，隊形便亂了。

有人太快。

有人步幅太大。

也有人在交叉時差點撞上。

老師立刻停音樂。

「全部回去。」

沒有人敢抱怨。

第二次。

姿永控制自己的步幅。

前兩段很順。

進入中央交叉時，前方女生慢了半拍。

他本能地想從旁邊繞過。

卻立刻停住。

沒有破壞原本路線。

只是縮小下一步。

讓後面的人仍然能通過。

老師沒有叫停。

整段完成後，才說：

「姿永剛才前面被擋。」

全班看向他。

「他沒有繞。」

老師說。

「這是對的。」

「花之圓舞曲不是每個人自己找最快的路。」

「你一繞，整條線就會改變。」

姿永想起星安以前演《胡桃鉗進行曲》時，也遇過相同情況。

那時，星安沒有亂衝。

現在，輪到他在更複雜的群舞中做同樣選擇。

---

第三次，隊形終於完成。

但老師仍然不滿意。

「你們只是走到位置。」

「沒有音樂。」

她重新播放《花之圓舞曲》。

這一次要求每一步都跟著樂句。

不是機械數拍。

也不是只盯著地板標記。

姿永很快理解。

星妤練鋼琴時，老師也說過不能只把每個音彈對。

還要知道樂句往哪裡走。

現在的群舞也是。

每一個位置不是孤立的點。

而是一整段花園流動的一部分。

音樂開始。

第一圈打開。

第二圈交錯。

斜線穿越。

中央重新聚合。

這一次，姿永沒有只數一、二、三、四。

他聽見音樂的推進。

步伐自然跟著變化。

到達位置時，不再像完成任務。

而像真的被樂句帶到那裡。

老師看完整段。

第一次說：

「接近了。」

只是接近。

卻已經比前幾次進步。

---

接著，老師才加入《花之圓舞曲》的第一組正式動作。

三步華爾滋。

轉身。

手臂打開。

向外延伸。

再回到隊形。

動作本身不難。

難的是所有人必須同時完成。

姿永的三步華爾滋很自然。

但手臂延伸比旁邊學生稍長。

老師立刻說：

「收一點。」

姿永調整。

第二次，右側女生的手臂又比他高。

老師再次停下。

「不是每個人自己覺得漂亮就好。」

她走到隊伍前。

「你們的手臂高度、方向與呼吸，都要一起。」

「花之圓舞曲裡，每一朵花都存在。」

「但不能長成不同季節。」

承曜低聲說：

「這比個人變奏難。」

洛棋回答：

「因為你不能只顧自己。」

姿永沒有加入。

他已經完全明白。

個人賽時，自己的節奏只需要和音樂一致。

群舞裡，還要和所有人一致。

這種難度不是降低。

而是多了一層責任。

---

隔天，男生開始學糖梅仙子的足部路線。

雖然不穿硬鞋，卻要全程維持半腳尖。

第一個八拍還沒結束，承曜的小腿便開始痠。

「她們真的要穿硬鞋做這個？」

他忍不住問。

老師回答：

「對。」

「而且後面更多。」

洛棋的腳步最準。

姿永的音樂最好。

凱森則上半身最自然。

承曜的問題仍然是動作過大。

老師讓他單獨重做。

「這不是騎士大跳。」

「把你的力量縮進腳底。」

承曜做了三次，才終於不再像要衝出教室。

完成後，他坐到地板上。

「我開始尊敬糖梅仙子了。」

旁邊女生立刻回答：

「你之前不尊敬嗎？」

承曜趕緊說：

「不是。」

「是現在更尊敬。」

全班笑了。

連老師也沒有阻止。

緊張的訓練中，偶爾的笑聲反而讓大家呼吸稍微鬆開。

---

下午進入雙人舞基礎。

不是正式搭配糖梅仙子候選。

老師先讓男生與助教練習支撐位置。

手放在哪裡。

力量從哪裡給。

何時放開。

何時不能突然移動。

「今天沒有托舉。」

老師說。

「只學扶。」

承曜明顯有些失望。

老師看見了。

「連扶都不穩的人，不會進托舉。」

承曜立刻認真起來。

第一個練習是女生上足尖後，男生只在腰側提供輕微支撐。

不能把人拉向自己。

也不能讓手的位置過高。

助教先和凱森搭配。

凱森的手很穩。

力道也適中。

助教完成轉向後說：

「我幾乎感覺不到他在控制。」

老師點頭。

「這是好事。」

輪到洛棋。

他的手很準。

卻因為太怕破壞軸線，支撐稍微不足。

助教晃了一下。

老師說：

「不是不碰就叫尊重。」

「需要力量時，要給。」

洛棋點頭。

承曜則相反。

力量過多。

助教上足尖後，整個人被他帶得向前。

老師立刻停下。

「你不是在搬人。」

承曜鬆開手。

「對不起。」

助教笑了一下。

「至少我不會掉。」

老師卻說：

「她不掉，不代表軸線是對的。」

最後輪到姿永。

他把手放到助教腰側。

助教上足尖。

姿永第一反應是保持穩定。

卻有些過度專注自己的站位。

助教轉向時，他慢了極短的一點才跟上。

老師說：

「你在等她告訴你去哪裡。」

姿永回答：

「怕帶錯。」

「你要讀她的身體。」

老師說。

「不是等她真的失去中心才救。」

第二次，姿永更早感覺到轉向。

手的力量隨著她的軸線移動。

沒有搶。

也沒有慢。

助教完成後點頭。

「這次很好。」

老師在表格上記下一筆。

姿永的心跳微微快了一點。

他知道，每一次這樣的記錄，都可能影響騎士選角。

---

魔鬼訓練第三天，老師把騎士候選的四人單獨留下。

承曜。

洛棋。

凱森。

姿永。

「你們目前都在第一輪候選名單裡。」

老師說。

沒有人露出太大反應。

因為第一輪候選不代表最後錄取。

「接下來兩星期，你們會開始學騎士變奏片段。」

「但不是完整版本。」

「我會看四件事。」

她在白板上寫下：

**跳躍後能否繼續。**

**旋轉後能否準確落地。**

**體力分配。**

**是否具備雙人舞意識。**

承曜看著第一項。

洛棋看著第二項。

凱森則一直看最後一項。

姿永看完全部。

他的優勢是平均。

風險也同樣明顯。

若每個人都在最強項上領先，他可能沒有任何單項第一。

但騎士需要的，正是完整。

老師把音樂打開。

「今天先學前十六拍。」

騎士變奏正式開始。

---

第一段是一條快速斜線。

準備步。

大跳。

連續小跳。

轉身。

再向舞台中央移動。

音樂比一般訓練快。

第一遍只看老師示範。

第二遍開始標記。

姿永先記方向。

承曜先記跳躍。

洛棋則直接數旋轉入口。

凱森注意的是出場時的頭部與上半身。

四個人的學習方式完全不同。

十五分鐘後，老師讓他們第一次完整嘗試。

承曜的大跳最亮眼。

後面小跳卻因前面用力過多而稍慢。

洛棋的轉身最穩。

斜線大跳卻沒有完全打開。

凱森整體像角色。

技術細節則不夠乾淨。

姿永每一項都完成。

但第一遍仍然有些保守。

老師看完後說：

「再一次。」

「這次不要把它當考試。」

姿永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在每一個動作前都確認。」

老師回答。

「所以整支舞像一題一題作答。」

「騎士不是考卷。」

姿永點頭。

第二遍，他不再把大跳、旋轉、小跳分成三個獨立項目。

而是讓音樂把它們連起來。

準備。

飛起。

落地。

繼續。

旋轉。

停止。

再向前。

完成後，他自己也感覺不同。

老師沒有立即稱讚。

只說：

「這次像舞。」

這句話比「動作都對」更重要。

---

下課時，所有人都累得坐在地板上。

承曜的小腿發酸。

洛棋正在冰敷腳踝。

凱森安靜記錄老師的評語。

姿永則靠著牆喝水。

他今天沒有錄音。

唱片公司也已經依照TRB訓練表，把專輯工作移到隔天下午。

木吉他練習只保留十分鐘。

電吉他今天完全不碰。

星妤和星願的鋼琴陪練也由妻子協助。

不是因為其他事情不重要。

而是今天的身體負荷已經夠多。

姿永打開手機。

星安傳來訊息：

**今天有大跳嗎？**

姿永回覆：

**有。**

星安立刻問：

**你跳最高嗎？**

姿永回答：

**承曜比較高。**

過了幾秒，星安又傳：

**那你有沒有跳完後繼續？**

姿永看著訊息笑了一下。

星安竟然記住了老師以前說過的重點。

姿永回覆：

**有。**

星安最後傳來：

**那就很好。騎士不能只飛。**

姿永盯著那句話。

確實。

騎士不能只飛。

糖梅仙子也不能只輕。

花之圓舞曲不能只漂亮。

小糖果群舞不能只可愛。

每一個舞碼最吸引人的部分，都只是表面。

真正決定角色的，是表面之下的控制。

姿永收起手機。

今天，他的大跳不是最高。

旋轉也不是最穩。

角色感還沒有凱森成熟。

但他完成了所有動作。

也在老師提醒後，讓變奏第一次真正連成一支舞。

魔鬼訓練才剛開始。

糖梅仙子仍然沒有名字。

騎士也還沒有主人。

接下來，跳躍會更高。

旋轉會更多。

雙人舞也會正式加入。

而老師要看的，從來不是誰最早飛起來。

而是誰在飛過之後，仍然能準確落地——

並繼續走向下一個八拍。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ADT1qs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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