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六十一章　同一間考場，不同的心跳

星願開始學鋼琴後，進度比所有人預期得都快。

她沒有從第一級曲目一路慢慢往上。

《小星鐘》只學了兩個星期，便已經能準確彈完整首。

《走過彩虹橋》裡的休止、左右手交替與力度變化，也沒有困住她太久。

真正需要反覆提醒的，反而不是音高或節奏。

而是她太容易在聽完一次後，直接依靠記憶演奏。

有時樂譜上的指法明明寫著三指，她卻會因為自己的手比較順，改用二指。

有時原曲只需要停兩拍，她卻覺得延長更好聽，便擅自多停一拍。

她不是不會。

而是太快知道音樂會往哪裡走，便開始想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安排。

鋼琴老師並沒有因此責備她。

只是不斷把樂譜放回她面前。

「先把原來的作品彈好。」

「自己的版本，可以另外留下。」

星願每次聽見這句話，都會有些不情願。

但最後還是會重新看譜。

三個月的基礎訓練結束時，她已經能夠：

讀懂基本五線譜。

使用正確指法完成兩個八度內的簡單音階。

分辨強弱記號。

控制左右手不同力度。

也能完成簡單的樂句呼吸。

最重要的是，她開始知道——

聽得出來，不代表已經學會彈奏。

絕對音感可以告訴她哪一個音錯了。

卻不能替她決定手腕如何移動、手指如何轉換，以及一首作品該怎麼完整表達。

---

那天下午，鋼琴老師聽完星願彈奏三首基礎作品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安排下一首初級曲。

她反而把幾份較厚的樂譜放到鋼琴上。

星耀看見譜面，先問：

「這不是第一級的吧？」

老師搖頭。

「不是。」

星願立刻走近。

她看見樂譜上的音符比《小星鐘》密集很多，眼睛明顯亮了。

老師說：

「我原本打算讓星願從第一級開始。」

「但這三個月觀察下來，她的聽力、節奏記憶、雙手協調與樂譜理解，已經超過一至三級的考試要求。」

星耀問：

「所以要從二級開始？」

老師再次搖頭。

「我建議直接準備四級。」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星妤轉向老師的方向。

「四級？」

「對。」

「會不會太快？」

老師回答：

「不是因為她有絕對音感，就直接跳級。」

「如果只有聽力，我不會這樣安排。」

她拿出這三個月的評估紀錄。

星願的基本節奏穩定。

雙手已能分開處理簡單聲部。

視譜速度正在建立。

手型也比最初自然。

雖然技巧尚未達到完整四級程度，但距離並不大。

「一至三級對她而言，可能會太容易依賴聽覺與記憶。」

老師說。

「四級的曲目會要求她真正處理樂句、左右手層次、速度變化與較完整的作品結構。」

「這對她比較有學習價值。」

星耀看向星願。

「妳想從四級開始嗎？」

星願幾乎沒有思考。

立即按下溝通器：

「想。」

接著又補了一句：

「和妹妹以前一樣。」

星妤笑了。

「我以前是從比較低的級數上去。」

星願看著她。

「我要四級。」

語氣非常堅定。

---

老師替星願安排的第一首四級曲目，是古典風格的：

**《銀鈴小奏鳴曲》第一樂章。**

作品以明亮的C大調開始。

右手旋律像一串小銀鈴。

左手則以規律的分解和弦向前推進。

中段會轉入較暗的關係小調。

接著重新回到開頭主題。

這首曲子的音高與節奏對星願不算困難。

真正的要求是：

右手旋律必須清楚。

左手伴奏不能太重。

樂句也不能因為她知道下一個音，便一路彈得沒有呼吸。

第二首是帶有模仿聲部的巴洛克小品：

**《森林裡的布穀鳥》。**

右手先出現短短的兩音主題。

左手則在下一小節回答。

中間兩隻手會交換角色。

有時右手是布穀鳥。

有時左手才是。

這首曲子最適合訓練星願分辨聲部。

不能因為右手位置較高，就永遠把右手彈得最突出。

第三首則是現代風格作品：

**《星光迴旋舞》。**

這首名字一公布，星願便立刻喜歡上了。

樂曲使用不規則重音與輕快切分節奏。

前段像星星一顆顆亮起。

中段則有左右手交叉。

最後，開頭旋律會以更明亮的力度回來。

星願的節奏感很好。

這首也最能發揮她的天賦。

但老師特別警告：

「不要自己多加音。」

星願看著譜。

按下溝通器：

「如果更好聽？」

「考試彈原譜。」

老師回答。

「自己的版本，考完再改。」

星願停了一會兒。

最後點頭。

---

除了三首曲目，她還要準備四級音階與琶音。

C大調。

G大調。

F大調。

A小調。

E小調。

以及相應的和弦分解。

聽力測驗對她而言幾乎不構成壓力。

老師隨意彈出旋律，她便能準確指出音高。

和弦性質也常常只聽一次便能回答。

但視奏是另一回事。

星願太容易在看見開頭後，直接猜出旋律方向。

有一次，譜上明明寫著向下三度，她卻因為覺得向上更自然，彈了另一個音。

老師立刻停下。

「妳剛才是看譜，還是作曲？」

星願按下：

「作曲。」

老師差點笑出來。

「視奏不能作曲。」

姿永坐在旁邊。

「考試不是讓妳改善題目。」

星願皺眉。

「可是那個音不好聽。」

「不好聽也要照譜。」

星妤補充。

「可能下一小節才會解決。」

星願重新看譜。

這一次，她總算按照原來的音完成。

彈完後才發現，那個暫時顯得不和諧的音，確實在下一小節得到了解決。

從那天開始，她才逐漸理解：

不是每一個當下不好聽的音，都需要立刻被改正。

有些聲音必須留下。

因為後面還有答案。

---

星願準備四級的同時，星妤也報名了第三次六級考試。

姐妹兩人的考試日期剛好排在同一天。

不同時段。

星願上午考四級。

星妤下午考六級。

知道安排後，星願非常高興。

她按下溝通器：

「一起考。」

星妤卻沒有跟著高興。

她的手仍然放在《雨夜托卡塔》的點字譜上。

「妳是第一次。」

「我是第三次。」

星願回答：

「第三次也一起。」

星妤沒有說話。

她並不嫉妒姊姊從四級開始。

也不覺得星願的進度太快。

真正讓她不安的是——

星願看起來完全不害怕考試。

而自己明明已經考過許多次，卻只要想到六級考場，手心仍然會出汗。

尤其是《雨夜托卡塔》第六頁。

即使現在已經能穩定完成。

她仍會想起第一次考試落錯音後，後面全部追亂的感覺。

也會想起第二次考試時，自己因過度小心，把整首曲子彈得失去速度。

這一次，她的能力確實比前兩次更成熟。

但過去的失敗並沒有因此消失。

---

考試前一星期，鋼琴老師替兩人進行最後模擬。

星願先上。

她坐到鋼琴前。

沒有深呼吸。

也沒有反覆確認第一個音。

老師說：

「現在開始。」

她便直接彈下《銀鈴小奏鳴曲》的開頭。

右手明亮。

左手稍微重了一點。

中段轉調時，她的速度沒有改變。

回到主題後，也自然做出更完整的力度。

第一首結束，她沒有問彈得好不好。

只是把手放回腿上，等待下一首。

《森林裡的布穀鳥》裡，她清楚地分出兩隻手的主題。

有一次左手回答稍微太大聲。

她在下一句便自行調整。

《星光迴旋舞》則是她最有自信的曲子。

節奏輕快。

交叉也沒有碰撞。

最後一個和弦落下時，她甚至露出了一點像平常創作時的笑容。

老師問：

「緊張嗎？」

星願搖頭。

「為什麼？」

她操作溝通器。

「我會。」

回答簡單得幾乎沒有猶豫。

老師看向姿永。

姿永也只能笑。

星願的想法似乎非常直接。

她已經練會。

所以去彈。

考場只是另一架鋼琴。

沒有更多可怕的意義。

---

輪到星妤時，氣氛完全不同。

她還沒坐上琴椅，便先問：

「今天的鋼琴和考場一樣重嗎？」

老師回答：

「不一定。」

「踏板呢？」

「每台琴都會有差異。」

星妤握著白手杖。

「如果考場換琴呢？」

「妳會有時間確認。」

「如果第六頁又錯呢？」

老師沒有立即回答。

「星妤，妳現在問的是曲子，還是以前的考試？」

星妤停住。

姿永坐在旁邊，沒有替她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以前。」

老師點頭。

「那不是今天的琴。」

「也不是今天的妳。」

星妤坐下。

把手放到琴鍵上。

第一首《風塔賦格》完成得很好。

三個聲部清楚。

第二首《深海書信》仍然是她最擅長的。

旋律細膩。

踏板也很自然。

到了《雨夜托卡塔》，她的肩膀明顯變得僵硬。

前五頁沒有出錯。

接近第六頁時，速度卻不自覺慢了一點。

姿永聽見了。

老師也聽見了。

左手跨越。

落點正確。

右手交叉。

也正確。

可是她仍然沒有完全放開。

整段像一個人知道路上沒有障礙，卻仍然一步步確認地面。

彈完後，星妤立刻問：

「第六頁有錯嗎？」

「沒有。」

老師回答。

「那為什麼你們都沒有說話？」

「因為妳彈完了。」

星妤皺眉。

「可是速度慢了。」

「對。」

「我是不是還不能去考？」

老師看著她。

「妳能去。」

「問題不是技術。」

「是妳還把第六頁當成一個會傷害妳的地方。」

星妤低下頭。

「我控制不了緊張。」

「不用控制到完全消失。」

老師說。

「星願沒有壓力，是她的狀態。」

「妳有壓力，是妳的狀態。」

「你們不需要用同一種心情考試。」

---

考試前一天，星願只練了一次音階。

接著便去聽姿永練木吉他。

星妤則坐在鋼琴前，想再完整彈一次《雨夜托卡塔》。

姿永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已經練過了。」

「我只想確認第六頁。」

「早上確認過。」

「可是明天就是考試。」

「所以今天更不能一直確認。」

星妤的手放在膝上。

「星願都不怕。」

「她是她。」

姿永回答。

「妳不用學她不怕。」

「可是她第一次直接考四級。」

「妳第三次考六級。」

「本來就不一樣。」

星妤低聲說：

「如果她一次通過，我又沒過呢？」

這才是她真正沒有說出口的害怕。

姊姊第一次考四級。

輕輕鬆鬆。

自己卻可能第三次仍然失敗。

她當然會替星願高興。

可那份高興裡，也可能夾著更深的挫敗。

姿永沒有說這種事不會發生。

「有可能。」

星妤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一定很丟臉。」

「為什麼？」

「我是妹妹。」

「我比她早學。」

「現在她直接從四級開始。」

姿永坐到她旁邊。

「星願有絕對音感。」

「她的聽力起點和妳不同。」

「妳看不見樂譜，用點字一小節一小節讀。」

「你們的條件本來就不一樣。」

星妤問：

「所以她比較厲害嗎？」

「某些地方是。」

姿永誠實回答。

「某些地方妳比較厲害。」

「妳的慢板、樂句和踏板，比她現在成熟很多。」

「但考級只會看結果。」

「考級會看妳當天有沒有達到六級標準。」

姿永說。

「不是拿妳和星願的四級比較。」

星妤沉默許久。

「我還是會怕。」

「那就怕著去。」

姿永回答。

「不用等到不怕才考。」

---

考級當天早上，全家比平常更早出門。

星願穿著簡單整齊的衣服。

樂譜、證件與通知單都放在資料袋裡。

她一路上都沒有問考場會不會換琴。

也沒有在腿上反覆彈節奏。

到達考場後，她甚至坐在候場區看著牆上的音符圖案。

星安問：

「妳不緊張嗎？」

星願搖頭。

「一點都沒有？」

星願按下溝通器：

「沒有。」

「為什麼？」

「彈琴。」

她的答案仍然很簡單。

今天只是去彈琴。

不是去證明自己有絕對音感。

也不是去證明老師讓她從四級開始沒有看錯。

她甚至沒有太在意「跳級」這件事。

對星願而言，四級只是老師替她選擇的第一個考試。

---

工作人員叫到星願的名字。

她立刻站起來。

妻子陪她走到考場門口。

姿永也跟在旁邊。

「第一首是什麼？」

姿永最後確認。

星願回答：

「銀鈴。」

「第二首？」

「布穀鳥。」

「第三首？」

「星光。」

「如果彈錯呢？」

星願按下：

「繼續。」

姿永點頭。

「很好。」

星願走進考場。

沒有回頭。

---

考場裡的鋼琴比家中的琴鍵稍重。

工作人員讓她先試一個音。

星願按下中央C。

聽完後，便把雙手放到起始位置。

三名評審坐在前方。

其中一人問：

「妳是第一次參加鋼琴考級嗎？」

星願透過溝通器回答：

「是。」

「直接考四級？」

「是。」

評審看了她一眼。

「準備好了嗎？」

星願點頭。

沒有多說。

《銀鈴小奏鳴曲》開始。

第一句清楚。

第二句左手伴奏保持輕巧。

進入小調段落後，她沒有因情緒改變便刻意放慢。

再現主題時，右手聲音更明亮了一點。

整首作品彈得非常自然。

不像考試。

更像平常老師叫她完整演奏一次。

第二首《森林裡的布穀鳥》裡，左右手主題輪流出現。

星願準確聽見每個聲部。

其中一次左手稍微太重。

她下一句便主動收回。

沒有停。

也沒有露出懊惱。

到了《星光迴旋舞》，她整個人的狀態更加放鬆。

切分節奏清楚。

兩次交叉也都正確。

中段有一個音，她差點因習慣加入自己喜歡的高八度。

手指已經微微抬起。

最後卻仍然按照原譜落下。

她記得這是考試。

不是自己的改編時間。

結束後，評審請她演奏音階與琶音。

她的音高與指法都很準。

視奏裡有一個不太好聽的經過音。

星願看了一眼。

沒有擅自修改。

完整彈完。

聽力測驗更是幾乎沒有難度。

音高。

節奏。

和弦。

旋律重現。

她都很快回答。

考試完成時，評審問：

「妳覺得今天最難的是什麼？」

星願想了一會兒。

按下溝通器：

「不改譜。」

其中一名評審忍不住笑了。

「所以妳很想改？」

星願點頭。

「有些地方。」

「但今天有照原譜。」

「有。」

她回答得很坦然。

離開考場前，她向評審點頭。

接著便走了出去。

---

門一打開，星願的表情和進去前幾乎一樣。

沒有因考完而鬆一大口氣。

也沒有急著問自己會不會通過。

姿永問：

「怎麼樣？」

星願按下：

「彈完。」

「有錯嗎？」

「一點。」

「緊張嗎？」

「沒有。」

星安睜大眼睛。

「真的完全沒有？」

星願點頭。

星妤坐在旁邊。

聽見姊姊如此輕鬆地走出來，原本就緊繃的手指變得更僵。

她的考試在下午。

還有兩個小時。

可她已經開始想像：

星願可能第一次就通過四級。

而自己仍然卡在六級。

姿永看出她的變化。

沒有在星願面前降低慶祝。

他先說：

「星願，第一次考級完成了，很好。」

星願立刻笑了。

接著，他才走到星妤旁邊。

「我們先去吃東西。」

星妤搖頭。

「吃不下。」

「至少吃一點。」

「我怕等一下手不穩。」

「不吃更不穩。」

星妤沒有反駁。

只跟著家人離開候場區。

---

午餐時，星願很輕鬆。

她甚至開始和星安討論《星光迴旋舞》考完後，可以怎麼改編。

星安提議加入電吉他。

星願立刻看向姿永。

「哥哥。」

「電吉他。」

「妳先等成績。」

姿永回答。

「而且我現在也只會基本單音。」

星願按下：

「以後。」

「以後可以試。」

另一邊，星妤幾乎沒有說話。

她只吃了幾口。

手指放在桌面下，反覆摸著自己的指尖。

星澤問：

「妳現在在想第六頁？」

星妤點頭。

「妳今天早上有彈嗎？」

「沒有。」

「那現在也不要在腦中一直彈。」

星妤皺眉。

「我停不下來。」

姿永說：

「那就不要逼自己停。」

「想也可以。」

「只是不要把每一次想像都當成預言。」

星妤抬頭。

「什麼意思？」

「妳腦中現在一直彈錯。」

「不代表等一下真的會錯。」

「也可能腦中彈對，現場還是有失誤。」

「想像不是結果。」

星妤低下頭。

「你比賽前真的不會這樣嗎？」

「以前會。」

姿永回答。

「現在偶爾也會。」

「那你怎麼辦？」

「上場後，只處理真的發生的事。」

---

下午，星妤的報到時間到了。

她站在考場外時，呼吸明顯變快。

白手杖握得很緊。

姿永走到她旁邊。

「先放鬆手。」

星妤沒有鬆開。

「我怕。」

「我知道。」

「星願剛才一點都不怕。」

「那是她。」

「我現在手很冷。」

姿永把自己的手伸過去。

星妤握住。

他的手掌溫暖。

也沒有用力把她拉向前。

「第一首是什麼？」

姿永問。

「《風塔賦格》。」

「第二首？」

「《深海書信》。」

「第三首？」

星妤停了一下。

「《雨夜托卡塔》。」

「第六頁如果錯呢？」

「找下一個位置。」

「如果沒錯呢？」

星妤愣住。

她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所有準備都圍繞著「如果又錯」。

卻很少允許自己想像，這一次可能真的能順利過去。

「如果沒錯……」

她慢慢回答。

「就繼續。」

姿永點頭。

「不管錯不錯，都一樣。」

「繼續。」

工作人員叫到她的名字。

星妤放開姿永的手。

跟著引導走向考場。

走了兩步後，她又停下來。

「哥哥。」

「嗯？」

「你要在外面。」

「我會在。」

星妤這才繼續。

---

進入考場後，她先確認琴椅與踏板。

鋼琴的琴鍵比模擬時更輕。

這不是壞事。

卻與她最近練習的觸感不同。

她按下一個中央音。

聲音較明亮。

踏板延音也比家裡長。

星妤的手心仍然在出汗。

第一首《風塔賦格》開始時，她的速度比平常稍慢。

但三個聲部仍然清楚。

第二頁後，呼吸逐漸穩定。

音樂也回到熟悉的方向。

《深海書信》是她最有把握的作品。

第一句落下時，她終於稍微放鬆。

長旋律在琴房裡展開。

踏板雖然與家中不同，她仍然靠耳朵調整。

沒有讓和弦混在一起。

第二首結束後，她的手指已經不再那麼冰冷。

接著，評審說：

「第三首，《雨夜托卡塔》。」

星妤的肩膀再次繃緊。

她把雙手放到起始位置。

沒有立即彈。

一秒。

兩秒。

評審沒有催促。

她想起姿永剛才問的話。

如果沒錯呢？

那就繼續。

第一個音落下。

---

《雨夜托卡塔》前段的節奏清楚。

右手三連音穩定。

左手重音也沒有過重。

第三頁。

第四頁。

第五頁。

第六頁即將到來。

星妤能感覺自己的心跳變快。

她沒有故意放慢。

左手從低音區抬起。

向中央移動。

落下。

正確。

右手交叉。

落點正確。

兩手重新回到原位。

整段沒有錯。

也沒有停。

星妤幾乎不敢相信。

可音樂仍然在往前。

她不能回頭確認。

更不能因為第六頁成功，突然放鬆。

後面還有兩頁。

節奏逐漸加快。

最後一頁左手有一個小音稍微偏了。

她聽見了。

卻沒有追。

直接進入下一個和弦。

音樂繼續向前。

像真正的暴雨。

不是每一滴雨都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但整場雨沒有停。

最後一個和弦重重落下。

琴房裡的聲音逐漸散去。

星妤的雙手仍然停在琴鍵上。

她沒有立刻收回。

也沒有問評審有沒有過。

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氣。

她完成了。

---

考試結束後，星妤走出門。

姿永立刻站起來。

星願也看向她。

星妤沒有笑。

眼睛卻已經有些紅。

姿永走近。

「怎麼樣？」

星妤的聲音很輕。

「第六頁沒有錯。」

姿永點頭。

「很好。」

「最後一頁有一個音偏了。」

「有追嗎？」

「沒有。」

「那就好。」

星妤握著白手杖。

「我真的沒有在第六頁錯。」

像直到現在，她仍然需要再確認一次。

姿永回答：

「妳做到了。」

星願走到妹妹面前。

按下溝通器：

「妹妹。」

「很棒。」

星妤笑了一下。

「妳也很棒。」

星願又問：

「緊張？」

星妤點頭。

「很緊張。」

星願看著她。

似乎不太理解，為什麼明明已經會彈，還會如此害怕。

但她沒有說「不用怕」。

只伸出手。

星妤摸到後，握住姊姊。

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

一個幾乎毫無壓力地完成第一次四級考試。

另一個帶著前兩次失敗留下的恐懼，第三次走進六級考場。

她們沒有相同的心跳。

也不需要相同。

---

回家路上，星安問：

「所以誰比較厲害？」

星耀從駕駛座看了後視鏡一眼。

「為什麼一定要比較？」

「星願姊姊第一次考四級。」

「星妤姊姊第三次考六級。」

星安認真分析。

「四級比較低，可是她完全不緊張。」

「六級比較高，可是星妤姊姊很怕。」

姿永回答：

「不緊張不是技術分數。」

「緊張也不會自動扣分。」

星安問：

「可是緊張會彈錯。」

星妤自己回答：

「可能會。」

「也可能不會。」

「我今天很緊張。」

「但第六頁沒有錯。」

星願按下溝通器：

「我不緊張。」

「也有小錯。」

車內安靜了一下。

星安終於明白。

「所以怕不怕，和彈得好不好不是完全一樣。」

「對。」

姿永說。

「有人不怕。」

「有人很怕。」

「都可以完成。」

---

成績需要一星期後才會公布。

星願沒有每天追問。

她考完隔天便開始修改《星光迴旋舞》，嘗試加入自己喜歡的高八度。

鋼琴老師也允許她在考試版本之外，製作個人改編。

她已經能分清楚：

什麼是考試規則。

什麼是自由創作。

星妤則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放下考場。

她仍然會突然問：

「最後一頁那個音會扣很多嗎？」

姿永每次都回答：

「不知道。」

「要看整體。」

星妤又問：

「第六頁速度夠嗎？」

「我不在考場裡。」

「不知道。」

姿永不替她猜成績。

也不說這次一定會過。

因為等待同樣是考試的一部分。

---

公布成績那天，兩封通知幾乎同時寄到。

星願先打開自己的結果。

**鋼琴四級：優良通過。**

三首曲目中，《星光迴旋舞》得到最高評價。

評語寫著：

**節奏感突出，音高與聽辨能力優異。**

**舞曲性格鮮明，雙手協調自然。**

**部分樂句容易加入個人化處理，未來需繼續建立對原譜風格與細節的尊重。**

星願聽完後，第一個反應不是歡呼。

而是按下溝通器：

「可以考五級。」

姿永笑了。

「先看老師安排。」

星願點頭。

卻顯然已經開始期待下一級。

接著，所有人看向星妤。

她的通知還沒有打開。

手機握在手中。

手指卻遲遲沒有按下。

星願坐到她旁邊。

姿永則問：

「要自己開嗎？」

星妤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

按下郵件。

畫面最上方先顯示考生姓名。

接著是級別。

再往下——

**鋼琴六級：通過。**

星妤沒有立即說話。

姿永先看見了。

卻沒有替她宣布。

讓她自己繼續讀。

《風塔賦格》：聲部清楚，結構完整。

《深海書信》：音樂性細膩，踏板控制優秀。

《雨夜托卡塔》：速度與推進力明顯改善，快速跳進穩定。末段有輕微音符偏差，但未影響作品整體結構。

最後的總評是：

**考生在技術控制與音樂表達上均已達到六級標準。**

星妤讀完。

眼淚突然落了下來。

不是大哭。

只是一直流。

姿永坐到她旁邊。

「過了。」

星妤點頭。

「真的過了。」

「嗯。」

「第三次。」

她抓住姿永的手。

「《雨夜托卡塔》過了。」

姿永笑了。

「對。」

星願坐在另一側。

按下溝通器：

「妹妹。」

「六級。」

「恭喜。」

星妤轉向她。

「妳也四級通過了。」

星願點頭。

「一起。」

---

那天晚上，家裡多了兩份新的成績。

星願第一次參加鋼琴考級，直接從四級開始，並以優良成績通過。

星妤則在前兩次失敗後，終於第三次通過六級。

一個人的考試輕鬆得像平常練琴。

另一個人的考試，則從走進考場以前便充滿恐懼。

結果卻不是由誰比較不緊張決定。

星願即使沒有壓力，仍然需要遵守原譜、控制手指，也仍然出現小失誤。

星妤即使緊張，仍然完成了自己最害怕的第六頁。

她沒有等到恐懼消失。

也沒有變成像姊姊一樣輕鬆的人。

她只是帶著那份緊張，把曲子繼續彈了下去。

睡前，兩份證書被暫時放在鋼琴上。

四級與六級。

不是高低排名。

也不是誰比較有天分的證明。

它們記錄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前進方式。

星願從四級開始。

因為她的能力已經準備好。

星妤第三次才通過六級。

因為她需要更長時間，學會相信自己的手。

一個人不害怕。

一個人非常害怕。

最後，她們都完成了。

而鋼琴從來沒有要求她們，必須用相同的心情，彈出自己的第一個音。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l1PFwD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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