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四十五章　沒有名字的即興曲

那天晚上，姿永比平常更安靜。

晚餐時，星安一直說著今天舞團裡發生的事。

他說老師誇自己的第五位比上星期穩。

說同學練旋轉時差點撞到扶把。

也說自己已經開始記得哥哥教過的那些話——柔軟不是全部，旋轉也不能因為還有力氣就一直多做。

姿永坐在旁邊聽。

偶爾點頭。

卻沒有像平常一樣立刻指出星安哪個地方還需要修正。

星澤也在餐桌另一側談著「雲耀星聲全國流行歌唱選秀大賞」的選曲。

他的改編伴奏已經完成第一版。

歌唱老師替他重新安排了換氣位置。

副歌最後一個長音也不再要求撐到原唱的長度。

妻子問姿永：

「你的選秀歌曲練得怎麼樣？」

姿永停了一下。

「還可以。」

「老師有改什麼嗎？」

「有。」

「哪裡？」

「前面不要唱得太刻意。」

妻子點頭。

沒有再追問。

星耀坐在對面，看了姿永幾次。

姿永今天沒有明顯不高興。

沒有摔東西。

也沒有突然說不想去TRB。

只是整個人像把自己收得比平常更小。

吃完晚餐後，他主動把碗盤收進廚房。

接著沒有走進畫室。

也沒有拿出二胡。

而是坐到客廳的鋼琴前。

星願原本正坐在旁邊聽音。

看見哥哥過來，便往旁邊讓出位置。

姿永沒有拿樂譜。

也沒有翻開正在練習的鋼琴曲集。

他只是把雙手放在琴鍵上。

停了很久。

星妤坐在沙發上，立刻注意到不對。

「哥哥不彈譜嗎？」

姿永低聲回答：

「不彈。」

「那要彈什麼？」

「不知道。」

星安抱著舞鞋袋走過來。

「你不是鋼琴九級嗎？」

「九級也可以不知道要彈什麼。」

星安想了想。

「那你亂彈？」

姿永看了他一眼。

「即興。」

「即興就是亂彈嗎？」

「不是。」

「那是什麼？」

姿永的手指仍然放在琴鍵上。

「先聽自己現在想要什麼聲音。」

「再把它彈出來。」

星安明顯沒有完全聽懂。

但看見哥哥今天不太想多說，便抱著舞鞋坐到地毯上。

「那我聽。」

---

姿永先按下一個很低的音。

沒有和弦。

只有單獨的一聲。

沉沉落進客廳裡。

星妤微微抬起頭。

那個音停留很久。

直到餘音幾乎完全消失，姿永才又按下第二個音。

比第一個高一點。

仍然很低。

接著是第三個。

音與音之間隔得很遠。

像有人在黑暗裡一步一步走。

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裡。

姿永的左手重複那幾個低音。

右手則慢慢加入一條不完整的旋律。

只有幾個音。

出現。

又中斷。

像一句話說到一半，忽然不想再說下去。

星願聽了幾秒，沒有像平常一樣立刻指出音高。

因為哥哥彈的每一個音都沒有錯。

只是和平常完全不同。

姿永彈琴時一向很準。

節拍清楚。

力度也控制得很好。

即使演奏情緒濃烈的曲子，整體結構仍然非常完整。

可是今晚，他沒有管曲式。

沒有管主題必須出現幾次。

也沒有管哪一個和弦接下去最合理。

右手旋律才剛變得明亮，下一秒又被左手低音壓回去。

一段快要打開的聲音，被突然截斷。

星澤坐在輪椅裡，摘下一邊耳機。

「哥哥心情不好嗎？」

妻子看了他一眼。

示意先不要打斷。

姿永沒有回答。

鋼琴聲繼續。

第二段開始時，節奏逐漸變快。

右手出現連續音型。

像跑動。

又像一直追趕。

左手原本沉重的低音也開始移動。

不再停在同一個位置。

音樂越來越密。

卻沒有變得真正明亮。

像一個人明明一直向前，心裡卻仍然停在原地。

姿永的肩膀微微抬起。

手指落鍵的力道也比平常更重。

星耀站在餐廳與客廳交界處。

沒有走近。

只安靜聽著。

他大概知道姿永為什麼鬱悶。

加入TRB後，姿永第一次真正長時間待在一群資質同樣出色的學生裡。

他不再是唯一被叫去示範的人。

慢板與控制可以由他示範。

跳躍卻是承曜。

旋轉是洛棋。

團體節奏又是予澄。

即使姿永知道這很正常，也明白TRB正因每個人都強才值得留下，心裡仍然不可能完全沒有落差。

他習慣被看見。

也喜歡被看見。

大師課老師早已經說得很直接。

喜歡掌聲沒有錯。

只是不能讓掌聲決定怎麼跳。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習慣，又是另一回事。

今天在TRB，老師叫姿永示範了一次慢板。

也糾正了他三次團體舞。

最後的跳躍組合裡，承曜完成得比他更好。

老師甚至讓姿永站到後面觀察。

姿永當時沒有不服。

回家路上也沒有抱怨。

可那些情緒並沒有因為他很懂事，就自動消失。

現在，它們全都出現在鋼琴裡。

---

音樂突然停了。

姿永的雙手停在半空。

最後一個和弦沒有落下。

客廳裡只剩下剛才聲音的殘響。

星妤最先問：

「為什麼沒有結束？」

姿永看著琴鍵。

「不知道怎麼結束。」

星妤安靜幾秒。

「那就不要結束。」

姿永轉頭看向她。

星妤仍然朝著鋼琴的方向。

「還沒想到，就先停在這裡。」

姿永沒有說話。

星安坐在地上，小聲問：

「哥哥是在生氣嗎？」

「沒有。」

「可是你彈得很用力。」

「有一點鬱悶。」

姿永終於承認。

星安立刻站起來。

「是TRB嗎？」

姿永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你今天回來都沒有說誰示範。」

姿永愣了一下。

平常星安一問，他總會把當天誰做得最好全部說一遍。

今天卻什麼都沒提。

「今天承曜跳躍還是很好。」

姿永說。

「洛棋旋轉也很穩。」

「那哥哥呢？」

「慢板被叫去示範。」

星安立刻問：

「那為什麼鬱悶？」

姿永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琴鍵。

沒有壓出聲音。

「因為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但到TRB以後，還是有很多人比我強。」

星安皺起眉。

「可是你也有比他們強的。」

「有。」

「那不是很好嗎？」

姿永沉默。

這個問題簡單得幾乎像理所當然。

可真正的情緒從來不會只靠一句「你也有優點」就全部消失。

「我知道很好。」

姿永說。

「但還是會不高興。」

星安似乎不太明白，卻沒有反駁。

「那可以一邊知道很好，一邊不高興嗎？」

姿永停了一下。

這句話讓他想起TGP第五名時，舞團老師說過的話。

可以覺得成績很好。

也可以因為沒有前三名而失望。

兩種感覺可以同時存在。

「可以。」

姿永回答。

「應該可以。」

---

星澤操控輪椅靠近一點。

「哥哥。」

「嗯？」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進TRB以後應該很快就成為最好的？」

姿永沒有立刻回答。

星澤又說：

「因為你以前很多東西都學得很快。」

「二胡二級很快就通過。」

「大師課第二天就把第一天的問題都改了。」

「TGP第一次也第五名。」

姿永低頭看著琴鍵。

「可能吧。」

他確實有這樣想過。

即使沒有說出口。

甄選通過。

正式加入。

老師注意到他的柔軟度與修正速度。

他便下意識覺得，自己應該很快走到前面。

可是TRB的學生不只資質好。

許多人受過比他更長時間的完整訓練。

承曜的跳躍不是幾個星期練出來的。

洛棋的旋轉也不是知道方法後，隔天就能完全追上。

姿永很擅長快速理解。

但有些東西只能靠時間累積。

這正是他最不習慣的地方。

「我知道不能急。」

姿永低聲說。

「可是我還是很想快一點。」

星澤笑了一下。

「那就想啊。」

姿永看向他。

「什麼？」

「想快一點又沒有錯。」

星澤說。

「只是身體不一定會照你的速度。」

「就像我唱歌。」

「我知道哪裡要換氣，也知道怎麼唱比較好。」

「可是我的氣息就是有極限。」

「知道方法，不代表立刻做得到。」

姿永安靜聽著。

星澤繼續說：

「可是我還是可以唱。」

「你也還是可以跳。」

姿永沒有回答。

卻重新把手放回琴鍵上。

---

這一次，他沒有從剛才中斷的地方繼續。

而是重新彈出一個新的音。

中音區。

比最開始的低音明亮。

卻不算輕快。

左手仍然保留原本沉重的和聲。

右手卻慢慢出現另一條旋律。

不是要壓過左手。

也不是把前面的鬱悶全部抹掉。

只是和它同時存在。

星妤坐直了一些。

「變了。」

姿永一邊彈，一邊問：

「哪裡？」

「左邊還是很重。」

「可是右邊開始往上走。」

姿永沒有回答。

旋律繼續向上。

第一次走到高音時，立刻掉了回來。

第二次又向上。

仍然沒有成功停住。

直到第三次，右手才終於落在一個較明亮的和弦上。

不是勝利。

更像終於找到可以暫時站住的位置。

星願慢慢靠近鋼琴。

她聽見其中一個音後，伸出手，在高音區按下另一個音。

清亮的一聲加入姿永的即興曲。

姿永微微一愣。

卻沒有停下。

他順著星願的音，重新改變右手旋律。

星願又按了一個。

這一次稍微更高。

姿永接住。

星妤聽著兩人的音。

忽然說：

「左手可以少一個低音。」

姿永真的少彈了一個。

原本沉重的節奏頓時多出一點空間。

星澤也開始用手指輕敲輪椅扶手。

不是固定節拍。

只是跟著姿永的音樂找呼吸。

星安坐回地毯。

不再問哥哥為什麼不高興。

只安靜聽著。

原本只屬於姿永一個人的即興，慢慢變成全家都在裡面的聲音。

妻子沒有靠近鋼琴。

只是坐在沙發另一側。

星耀則仍然站在原來的位置。

誰也沒有要求姿永一定要開心起來。

也沒有人說他已經很厲害，不應該再鬱悶。

他們只是讓那首曲子繼續。

---

第三段的音樂變得很慢。

姿永的左手不再反覆敲擊沉重低音。

而是改成較長的和弦。

右手旋律也不再一直向上。

有時向前。

有時退回。

像接受不是每一步都必須更高。

其中一小段，姿永用了和TRB慢板伴奏很相似的節奏。

星安立刻聽出來。

「這是芭蕾嗎？」

「有一點。」

「是今天示範的？」

「不是完全一樣。」

姿永說。

「只是感覺有點像。」

星安站起來。

「那我可以跳嗎？」

姿永本來想說不要。

可看見弟弟已經走到軟墊區，最後只說：

「不要做高難度。」

「我只走。」

星安抬起手。

跟著姿永的音樂向前走了幾步。

他的手臂還不夠成熟。

第五位也沒有完全收好。

卻沒有刻意模仿姿永的高腿。

只是聽著音樂移動。

姿永看著他。

右手旋律不自覺變得更柔和。

星安走到一半停住。

「後面呢？」

姿永說：

「我還沒彈到。」

「那你繼續。」

姿永笑了一下。

「好。」

音樂再次往前。

星安跟著走。

不是TRB的變奏。

也不是原舞團的指定動作。

只是哥哥彈一個方向。

弟弟便往那裡移動。

有一次星安走錯了拍子。

姿永沒有停下來糾正。

反而稍微延長和弦，讓他重新跟上。

星耀看見這一幕，終於走到鋼琴旁。

他沒有坐下。

只問：

「現在還鬱悶嗎？」

姿永手上的音樂沒有停。

「還有一點。」

「那就彈。」

「不用現在解決完。」

姿永抬頭看了父親一眼。

接著點頭。

「嗯。」

---

即興曲最後沒有用很華麗的和弦結束。

也沒有像比賽曲目一樣，安排明確的高潮。

星安走回原位。

星願收回手。

星澤的敲擊也慢慢停下。

姿永最後只留下兩個音。

一個在低音區。

一個在高音區。

兩個音距離很遠。

卻同時響著。

直到聲音一起消失。

這一次，姿永沒有停在半空。

而是真正把雙手從琴鍵上放下。

客廳安靜了幾秒。

星妤問：

「有名字嗎？」

姿永搖頭。

「沒有。」

星安立刻說：

「叫《哥哥很鬱悶》。」

姿永看向他。

「不要。」

星澤笑了。

「太直接了。」

星願按下溝通器：

「哥哥。」

「回家。」

姿永愣了一下。

「妳覺得叫《回家》？」

星願點頭。

星妤卻說：

「不像完全回家。」

「比較像還在路上。」

妻子想了想。

「那就先不要取。」

「有些曲子可以晚一點再有名字。」

姿永看著琴鍵。

「好。」

「先不要取。」

---

彈完後，姿永沒有立刻離開鋼琴。

他坐在琴椅上，雙手放在腿上。

星耀在旁邊坐下。

「今天TRB發生什麼？」

姿永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把整天的情況說出來。

上午慢板，他被叫去示範。

跳躍時，承曜仍然比他高。

旋轉組合，洛棋的停止更穩。

下午團體舞，他又因手臂延伸太長，被老師要求重新配合整排。

這些都不是壞事。

老師也沒有否定他。

可是每次看見別人做得更好，他心裡仍然會有一種急迫感。

「我知道他們練比較久。」

姿永說。

「但我會想，為什麼我不能也快一點追上。」

星耀問：

「你想追上哪一個？」

姿永停住。

承曜。

洛棋。

予澄。

每一個人的優勢都不同。

「全部。」

他最後回答。

星耀笑了一下。

「那會很忙。」

姿永皺眉。

「我本來就很忙。」

「所以不能一次追所有人。」

星耀說。

「老師今天叫你示範什麼？」

「慢板控制。」

「那代表你已經有一項，是別人需要看你的。」

姿永低聲說：

「可是我不想只有一項。」

「沒有人叫你永遠只有一項。」

「只是成長有順序。」

星耀看著他。

「你可以練跳躍。」

「也可以改善旋轉。」

「但不需要下星期就變成全團每個部分都最好的人。」

姿永沉默。

「如果我一直不是呢？」

「那也很正常。」

星耀回答。

「TRB不是用來讓你當唯一最厲害的人。」

「是讓你和一群同樣有能力的人一起成長。」

姿永看著琴鍵。

「我知道。」

「可是聽見還是會不舒服。」

「那就不舒服。」

星耀的語氣很平靜。

「不用為了證明自己懂事，連不舒服都不准有。」

姿永抬起頭。

這句話讓他停了很久。

「可以鬱悶？」

「可以。」

「可以嫉妒一點？」

「也可以。」

星耀回答。

「但不能因為嫉妒，就故意傷害別人或把自己練壞。」

姿永搖頭。

「我不會。」

「那就沒問題。」

星耀看向剛才的鋼琴。

「你已經找到一個不錯的方法處理了。」

姿永問：

「彈琴？」

「對。」

「比半夜去練跳躍好。」

姿永笑了一下。

「我沒有打算半夜練。」

星安在地毯上立刻說：

「哥哥以前會。」

姿永轉頭。

「你為什麼還沒去睡？」

「我在聽。」

星耀笑了。

「看來全家都知道你以前會。」

姿永無奈地低下頭。

---

晚上回房以前，姿永把手機放到鋼琴譜架上。

他剛才沒有錄音。

那首即興曲只存在於那十幾分鐘裡。

很多地方，他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但他不覺得可惜。

那不是準備出售的作品。

不是選秀曲目。

也不是鋼琴考級內容。

不需要留下完整版本。

它只是替今天的鬱悶找到一個出口。

星妤摸索著走到鋼琴旁。

「哥哥。」

「嗯？」

「剛才那首曲子，之後還會彈嗎？」

姿永想了一下。

「可能不會一樣。」

「那可以再彈另一首。」

「妳想聽？」

「想。」

星妤說。

「因為哥哥平常彈譜的時候，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剛才比較像你。」

姿永安靜了。

大師課老師曾經要求他成為更誠實的舞者。

現在，星妤卻從一首沒有名字的即興裡，聽見更誠實的他。

「下次心情不好的時候？」

姿永問。

星妤搖頭。

「心情好的時候也可以。」

姿永笑了。

「好。」

---

回到房間後，姿永打開TRB筆記本。

原本準備重新看今天的跳躍修正。

手指卻停在頁面上。

最後，他沒有繼續讀。

只在今天的紀錄最下方寫了一句：

**看見別人比我強，我會鬱悶。**

寫完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以前的姿永不會把這種話寫下來。

他會寫技術問題。

寫步幅。

寫落點。

寫支撐側肌力不足。

卻不會承認自己因為別人更突出而不開心。

他總覺得這樣顯得小氣。

也顯得不夠成熟。

可今晚，星耀告訴他，可以。

只要不把鬱悶變成傷害。

它就只是情緒。

不是錯誤。

姿永又在下面寫：

**但我還是想留在TRB。**

接著是第三句：

**因為那裡有很多值得我學的人。**

三句話放在一起。

沒有互相矛盾。

他會嫉妒。

也會欣賞。

會想贏過他們。

也願意向他們學習。

這才是真正的姿永。

不是永遠懂事。

不是永遠知道正確答案。

也不是每次看見差距，都能立刻高興地說自己會努力。

他有時候就是會鬱悶。

會覺得自己不夠快。

會想被老師多看一點。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會在下一堂課站回扶把前。

不故意破壞別人的表現。

也不拿身體去交換更快的進步。

姿永合上筆記本。

準備關燈時，視線落到房間外的鋼琴。

那首沒有名字的即興曲已經結束。

卻沒有把所有鬱悶完全帶走。

胸口仍然有一點沉。

但不像晚餐時那麼擁擠。

至少，他已經知道那些情緒可以放在哪裡。

不必藏進肌肉。

不必壓進下一次跳躍。

也不必假裝自己根本不在意。

有時候，只要坐到鋼琴前。

按下一個低音。

再慢慢等待下一個聲音出現。

就夠了。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PLU3i0U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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