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四十四章　被叫到最前面的那一天

星期六早上六點二十分，姿永的鬧鐘準時響起。

他睜開眼睛後，沒有立刻下床。

房間裡仍然有些暗。

窗簾外只有一層淺灰色的晨光。

今天是TRB每星期訓練時間最長的一天。

上午九點開始基本功課。

接著是古典變奏。

午休後還有團體舞排練與身體訓練。

若老師臨時增加個別修正，通常要到下午四點多才能結束。

姿永躺了半分鐘，才慢慢坐起來。

他先活動了一下腳踝。

昨天沒有受傷。

膝蓋沒有疼痛。

髖部也沒有異常緊繃。

只是星期四的男舞者技巧課留下了一點腿部痠痛。

這種程度不影響訓練。

他走到書桌前，在身體狀況紀錄表上寫下：

**睡眠：正常。**

**呼吸：正常。**

**肌肉：大腿輕微痠痛。**

**關節：無疼痛。**

**氣喘：無症狀。**

完成後，姿永才換上TRB的統一練習服。

黑色上衣。

貼身練習褲。

外面再套一件印有TRB標誌的深色外套。

他的舞鞋袋昨晚已經整理好。

軟底舞鞋。

備用舞鞋。

毛巾。

彈力帶。

水壺。

簡單補充體力的食物。

吸入器。

還有那本已經記了不少課堂修正的筆記本。

姿永走出房間時，星耀已經在餐廳準備早餐。

「早。」

「今天腿還痠嗎？」

「一點。」

「哪裡？」

「大腿前側。」

星耀看向他。

「動作會受影響嗎？」

「不會。」

「如果上午開始後變重，要說。」

姿永點頭。

「知道。」

星安也從走廊跑了出來。

他的頭髮還沒有整理好，身上穿著睡衣。

「哥哥今天又要上整天？」

「嗯。」

「幾點回來？」

「大概五點多。」

「有可能更晚嗎？」

「如果老師留人。」

星安立刻問：

「老師會不會又叫你示範？」

姿永坐到餐桌旁。

「不知道。」

「你上次有示範。」

「上次是慢板。」

「今天也有慢板。」

姿永看了他一眼。

「TRB很多人都跳得很好。」

「老師不一定每次都叫我。」

星安卻非常有信心。

「可是哥哥的腿最軟。」

姿永拿起杯子。

「柔軟不是技術。」

星安已經聽過很多次，立刻接下去：

「還要控制。」

「知道就好。」

星安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那老師可以叫你示範控制。」

姿永被他說得停了一下。

星耀忍不住笑了。

「先讓哥哥吃飯。」

---

早上八點二十分，姿永抵達TRB。

舞團教室外已經有不少學生。

有些人在走廊上活動腳踝。

有些正在用彈力帶熱身。

也有人坐在地板邊，安靜聽今天要練習的音樂。

TRB的學生資質普遍很好。

不是只有一兩個特別突出的孩子。

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勢。

站在窗邊伸展的承曜，跳躍爆發力很強。

他的彈跳高度是同組學生裡最突出的一個，空中姿勢也非常完整。

正在扶牆活動腳背的洛棋，旋轉速度快，軸線幾乎不會偏。

另一側的予澄，身體線條不如姿永柔軟，卻有極好的節奏感，快速腳步總能準確踩在音樂上。

還有年紀稍大的凱森。

他的舞台經驗比姿永多，表情、視線與角色理解都已經非常成熟。

姿永走進這群人中，不會成為唯一被看見的學生。

有時候他在慢板裡最突出。

到了跳躍課，承曜卻能明顯超過他。

旋轉組合裡，洛棋完成得比他更乾淨。

團體舞排練時，予澄的隊形感也比他更穩。

這就是TRB。

沒有人能只靠一項天賦成為所有課程裡最好的學生。

姿永很喜歡這種感覺。

以前，他只要把腿抬起來，旁邊的人便會停下來看。

現在，團裡同樣有柔軟度很高的學生。

甚至有一名女孩的背部與髖部活動範圍幾乎不輸給他。

他的筋異常柔軟仍然是一項優勢。

卻不再足以讓所有人驚訝。

姿永放下舞鞋袋。

將水壺和吸入器擺在教室邊緣固定的位置。

承曜走過來。

「早。」

「今天男生組要重新排站位。」

姿永抬頭。

「為什麼？」

「老師說團體舞隊形看起來不夠整齊。」

承曜活動著肩膀。

「可能會換中心。」

姿永點頭。

「那就看老師怎麼排。」

承曜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站中心？」

「想。」

姿永回答得很直接。

「但不是想就一定適合。」

承曜笑了。

「你上完大師課以後，講話越來越像老師。」

姿永也笑了一下。

「我只是說實話。」

---

九點整，古典基本功課開始。

所有學生依照固定位置站到扶把前。

老師走進教室後，先看了一眼全班。

「今天上午會練到變奏。」

「不要在第一個小時把所有力氣用完。」

鋼琴伴奏老師彈下第一組和弦。

屈膝開始。

TRB的基本功課不會因為學生程度好，就省略最簡單的內容。

相反地，越是高程度的學生，老師越會盯著最基礎的細節。

腳掌是否完整貼地。

膝蓋是否沿腳尖方向打開。

骨盆是否在下降時失去穩定。

背部是否真正向上延伸。

姿永第一組做得很穩。

第二組加入更多上半身變化。

手臂從預備位打開。

經過一位、二位，再向斜前方延伸。

姿永的手臂線條很好。

動作也和音樂自然連在一起。

老師經過他身旁時，沒有停下。

接著是擦地。

節奏很快。

每一個方向只給很短的準備時間。

予澄在這一組表現得最好。

他的腳步乾淨，速度與音樂完全貼合。

姿永雖然沒有跟不上，回收第五位時卻有兩次稍微慢了半拍。

老師立刻看向他。

「姿永。」

「是。」

「你的腿出去很漂亮。」

「收回來卻像在等觀眾看完。」

姿永的耳朵有些熱。

「再快一點。」

「不要把每一個擦地都做成慢板。」

「好。」

下一組換到另一側。

姿永不再讓工作腿停在外面。

出去。

回收。

準確進入第五位。

這一次，速度跟上了。

老師沒有稱讚。

只是經過時說：

「這才是快速組合。」

姿永點頭。

在TRB裡，即使資質很好，也沒有哪一個優點能用在所有地方。

漂亮的線條若拖慢快速腳步，同樣會成為問題。

---

接著進入抬腿與控制。

這是姿永較有優勢的內容。

組合要求學生將腿向側面抬起，再在八拍內緩慢下降。

不少學生能抬得很高。

但高度越高，越難維持骨盆與支撐腿穩定。

第一排的女孩先做。

她的腿幾乎貼近耳側。

柔軟度極好。

下降時卻在最後兩拍稍微失去支撐。

第二排輪到姿永。

他沒有把腿抬到自己真正的最大高度。

只停在老師平常要求的位置。

支撐腳完整踩地。

膝蓋向上。

下腹收緊。

工作腿在固定高度保持四拍。

接著一點一點下降。

沒有突然掉下來。

也沒有因腿降低就失去延伸。

老師從前方看著。

音樂結束後，她抬手示意。

「先停一下。」

所有學生收回第五位。

老師指向姿永。

「你到前面。」

姿永愣了半秒。

承曜從旁邊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一下。

像是在說星安又猜中了。

姿永走到教室中央。

老師看向全班。

「剛才很多人只注意他腿抬得高。」

「但我不是要你們看高度。」

她轉向姿永。

「再做一次。」

伴奏老師重新彈奏。

姿永抬起右腿。

停住。

老師沒有讓他繼續下降。

而是對其他學生說：

「看支撐腳。」

「他的腿不是靠工作腿掛在上面。」

「重量仍然往下。」

「軀幹向上。」

「骨盆沒有跟著腿跑。」

姿永的支撐腿逐漸感到痠。

卻沒有晃動。

老師說：

「現在下降。」

姿永慢慢將腿放低。

八拍。

每一拍都清楚。

最後收回第五位。

老師問全班：

「他柔軟嗎？」

所有人都回答：

「柔軟。」

「但柔軟是今天要看的重點嗎？」

「不是。」

老師點頭。

「今天要看的是，他沒有把柔軟度當成支撐。」

她看向姿永。

「很好。」

「回去。」

姿永走回位置。

承曜小聲說：

「真的示範控制了。」

姿永差點笑出來。

「星安早上才這樣講。」

「他很會猜。」

姿永重新站好。

雖然被叫去示範讓他高興，但他很清楚，老師不是在宣布他是全班最好的學生。

只是這一個動作，今天由他完成得最適合示範。

下一個組合，可能就會換成別人。

---

進入中央練習後，這件事很快得到證明。

老師先安排一組慢板。

姿永依然表現穩定。

轉身、抬腿、阿拉貝斯克與平衡都完成得很好。

但接著的旋轉組合裡，洛棋明顯更出色。

三圈。

停住。

反方向兩圈。

再快速接單圈轉身。

洛棋的每一個停止點都極其準確。

像音樂一停，他的身體便能立刻固定。

姿永也完成了。

只是第二次反方向旋轉時，落點偏了小半步。

老師沒有讓他重做。

反而把洛棋叫到前方。

「大家看他的停止。」

洛棋重新示範。

旋轉很快。

停下時卻沒有多餘晃動。

老師說：

「速度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每一次都知道自己要停在哪裡。」

姿永站在第二排，仔細看著。

他沒有因為剛才自己被叫去示範，就覺得下一次也應該是自己。

相反地，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認真。

洛棋回到位置後，姿永小聲問：

「你停之前會先看落點嗎？」

洛棋回答：

「不是最後才看。」

「轉以前就要知道。」

姿永點頭。

下一次，他在起轉前便先確認終點方向。

落地果然更準。

老師看見後說：

「有進步。」

這也是TRB讓姿永喜歡的地方。

示範並不是固定屬於某一個人。

慢板可以看姿永。

旋轉可以看洛棋。

跳躍則可能由承曜示範。

每一名學生都有值得其他人學習的地方。

---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古典變奏課開始。

今天練習的是一段新作品。

音樂比姿永過去的TGP舞碼更加明亮。

動作也更強調向前移動與跳躍。

老師先完整示範一遍。

全班標記。

第二遍加入手臂。

第三遍開始分組。

姿永的記動作速度很快。

大師課最後一天的現場學習，已經讓他更習慣陌生變奏。

第一輪，他沒有忘記順序。

卻在中段的一個方向轉換裡，手臂提前打開。

老師立即喊：

「姿永，手臂等腳。」

「好。」

第二輪，他修正手臂。

但到了最後跳躍時，承曜的優勢完全顯現。

承曜跳得高。

空中腿部位置乾淨。

落地也穩。

老師將他叫到前面。

「男生看這一段。」

承曜重新完成。

姿永站在旁邊，注意他起跳前的屈膝。

承曜沒有用力蹬得很明顯。

而是在前一步便準備好重心。

跳起時，力量自然向上。

老師說：

「不要等到跳的那一刻才想跳。」

「起跳從前一個動作就開始。」

姿永記住了。

輪到下一組，他提前整理重心。

跳躍高度確實增加了一些。

但仍然不及承曜。

姿永沒有不滿。

他的身體條件偏向線條、柔軟與控制。

爆發力需要時間訓練。

這並不是一天就能完全補上的差距。

午休前，老師讓所有人完整跳一次變奏。

姿永的慢板部分很漂亮。

旋轉穩定。

跳躍也比第一遍更好。

完成後，老師說：

「姿永，前半段留下。」

「後半段不要為了追承曜的高度，把落地弄重。」

姿永微微喘著氣。

「好。」

承曜在旁邊笑著說：

「不用追我。」

姿永看他。

「我沒有追你。」

「你剛才跳的表情很像在追。」

姿永也笑了。

「下一次不追。」

---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上午課程結束。

團員們坐在休息區吃午餐。

姿永沒有立刻打開自己的餐盒。

而是先做了幾分鐘低強度放鬆。

大腿前側的痠痛沒有加重。

腳踝也沒有不適。

呼吸正常。

他確認後才坐下吃東西。

承曜坐在他旁邊。

洛棋與予澄也在附近。

幾個人開始討論上午課程。

予澄說：

「姿永今天又被叫去示範。」

姿永回答：

「只有控制。」

洛棋說：

「你那個下降真的很穩。」

「我的腿到後面會直接掉。」

姿永問：

「你是不是把腿抬太高？」

洛棋想了一下。

「可能。」

「我每次都想抬到和你差不多。」

姿永搖頭。

「不用和我一樣。」

「每個人的高度不一樣。」

承曜立刻接話：

「這句我同意。」

「你也不用跳得和我一樣高。」

姿永看向他。

「你今天一直講這個。」

「因為你真的在追。」

幾個人都笑了。

TRB裡的競爭感很明顯。

每個人都想站到更好的位置。

也都希望被老師看見。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能互相承認對方的優點。

姿永可以是慢板示範。

承曜可以是跳躍示範。

洛棋的旋轉最好。

予澄在團體舞裡則最懂得隊形與節奏。

一個人的優勢不會奪走另一個人的位置。

反而讓整個舞團變得更強。

吃到一半，姿永的手機震動。

是星安傳來的語音訊息。

他點開。

星安的聲音立刻從手機裡傳出：

「哥哥，今天有沒有被叫去示範？」

旁邊幾個人全都聽見了。

承曜立刻笑出聲。

「你弟弟真的很在意。」

姿永按住語音鍵回答：

「上午有一次。」

星安很快又傳來：

「示範什麼？」

「控制下降。」

下一則訊息幾乎立刻出現：

「我早上就說了！」

姿永看著螢幕，忍不住笑。

承曜問：

「他會不會每天問？」

「差不多。」

「那你晚上要告訴他，跳躍是我示範。」

姿永點頭。

「我會。」

承曜立刻滿意了。

---

下午一點半，團體舞排練開始。

團體舞和個人變奏完全不同。

姿永不能只顧自己的線條。

也不能因為音樂性好，就把動作做得比別人更長。

所有人的手臂高度、移動速度與停頓時間，都必須一致。

老師重新安排男生組站位。

姿永原本在第二排中央。

今天被調到第一排偏左。

承曜站在中心。

洛棋在右側。

隊形開始移動時，姿永必須先向左斜角穿過，再與另一排交換位置。

第一次排練，姿永提前半拍到達。

他自己的動作沒有錯。

卻讓整條斜線看起來不整齊。

老師立刻停下音樂。

「姿永。」

「是。」

「你為什麼提前？」

姿永看了一眼隊形。

「我步幅比較大。」

「那就調整步幅。」

老師回答。

「團體舞不是誰先到位置，誰就比較好。」

「你要和整排一起到。」

姿永點頭。

「再一次。」

第二次，他刻意縮小前兩步。

結果最後一步又稍微趕了一點。

老師沒有生氣。

只說：

「不要前面故意慢。」

「平均。」

第三次，姿永找到新的距離。

不縮得太小。

也不靠最後一步追趕。

整排同時到達斜線位置。

老師點頭。

「留下。」

接下來的手臂組合裡，姿永又出現另一個問題。

他的手臂延伸感比旁邊兩名團員更長。

單獨看很漂亮。

放在群舞裡卻顯得突出。

老師走到他面前。

「你現在不是獨舞。」

「知道。」

「那為什麼手比別人多走半拍？」

姿永看向鏡子。

他自己也看見了。

「我沒有故意。」

「所以要更注意。」

老師讓整排重新做。

「看身旁的人。」

「不是只看自己。」

姿永這一次沒有把手臂做小。

只是讓延伸的速度與其他人一致。

最後停住時，整排像同一個動作。

老師沒有再喊他的名字。

對團體舞而言，這反而代表他做對了。

不被看見，有時也是一種成功。

---

下午三點十五分，最後一堂是身體保養與課堂回饋。

團員們先做低強度核心。

接著進行足踝、膝蓋與髖部穩定訓練。

姿永的柔軟度異常好，因此老師對他的肌力要求也更高。

別人需要增加活動範圍。

他反而需要學會不進入過大範圍。

其中一組動作要求側躺抬腿。

幅度不大。

速度也很慢。

姿永第一次抬得太高。

老師立刻走過來。

「又高了。」

姿永把腿降低。

「這個高度？」

「再低一點。」

姿永皺眉。

「這樣很低。」

「但是肌肉有工作。」

老師說。

「你抬得高時，身體會回到最熟悉的路線。」

「現在要練你不熟悉的。」

姿永保持低角度。

沒多久，臀側肌肉便開始明顯發痠。

他終於明白老師為什麼限制高度。

旁邊的承曜看見，低聲說：

「你臉變了。」

姿永咬著牙。

「很痠。」

「你不是很軟嗎？」

姿永轉頭看他。

「軟和這個沒關係。」

承曜笑得差點失去動作。

老師立刻提醒：

「承曜，不要說話。」

兩人只好安靜。

完成所有訓練後，老師讓團員圍坐成一圈。

每個人要說出今天一項做得好的地方，以及一項仍要改進的地方。

先從承曜開始。

「跳躍組合比較完整。」

「但團體舞轉向時，上半身太快。」

洛棋說：

「旋轉落點穩。」

「慢板支撐腿不夠。」

予澄則說：

「隊形移動準確。」

「但跳躍高度不足。」

輪到姿永。

他想了一下。

「控制下降比以前穩。」

「團體舞步幅和手臂延伸還要配合其他人。」

老師問：

「還有呢？」

姿永停了幾秒。

「跳躍時，不應該追承曜的高度。」

承曜立刻低下頭笑。

老師看向姿永。

「很好。」

「知道自己的優勢，也要承認別人的優勢。」

「但不要把承認變成放棄。」

「你跳躍還是要進步。」

姿永點頭。

「我知道。」

老師又看向全體。

「今天叫姿永示範控制，不代表其他人只需要模仿他的腿高。」

「也不代表姿永其他部分都最好。」

「示範只是在某一個時間，讓大家看見一種清楚的方法。」

她指向承曜。

「跳躍看承曜。」

又指向洛棋。

「旋轉看洛棋。」

接著是予澄。

「隊形和節奏看予澄。」

最後重新看向姿永。

「慢板的延伸、支撐與音樂連接，可以看姿永。」

「但你們每個人最後都要找到自己的身體。」

沒有人因為老師明確分出不同學生的優勢而不高興。

因為這正是TRB平常的訓練方式。

老師不會只建立一個所有人都要模仿的標準學生。

而是讓每個人看見：

別人做得好的部分，可以學。

但不能照搬成不適合自己的身體。

---

課程結束時，已經接近下午四點半。

姿永換回外套。

將汗濕的練習服收進袋子。

他的腿很痠。

肩背也有明顯疲勞。

但沒有關節疼痛。

呼吸也維持正常。

他沒有在教室裡額外壓腿。

更沒有因為上午被叫去示範，就想趁下課再多練幾次。

今天的訓練量已經足夠。

走出教室時，星耀正在走廊等他。

星安也坐在旁邊。

一看見哥哥，他立刻站起來。

「哥哥！」

姿永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我今天比較早下課。」

「所以來接你。」

星安上下看著他。

「今天示範幾次？」

「一次。」

「只有一次？」

「一次就夠了。」

星安問：

「什麼？」

「控制下降。」

星安立刻露出非常得意的表情。

「我就說老師會叫你示範控制。」

姿永笑了一下。

「對。」

「你猜中了。」

星安接著問：

「跳躍呢？」

「承曜示範。」

「旋轉？」

「洛棋。」

「團體舞呢？」

「予澄的節奏最好。」

星安的表情慢慢變得有些疑惑。

「所以哥哥不是每個都示範？」

「當然不是。」

「可是你也很厲害。」

「他們也很厲害。」

姿永回答。

「TRB的學生本來資質都很好。」

星安想了一會兒。

「那老師會不會比較喜歡他們？」

姿永低頭看著弟弟。

「叫誰示範，不代表比較喜歡誰。」

「只是那個動作，他今天做得最好。」

「那哥哥今天有一個最好。」

「嗯。」

「其他人也有。」

星安點了點頭。

「那很好。」

星耀接過姿永的舞鞋袋。

「身體怎麼樣？」

「肌肉很痠。」

「有沒有痛？」

「沒有。」

「今天晚上還練二胡嗎？」

姿永立刻搖頭。

「不練。」

星耀有些意外。

「這麼乾脆？」

「星期六本來就不安排。」

「而且今天手臂也累。」

星耀笑了。

「很好。」

星安拉住姿永的手。

「那你回家可以看我跳嗎？」

姿永看向他。

「你今天不是已經上過課？」

「我想給你看我的第五位。」

「回家先吃飯。」

「吃完再看一次。」

「只能一次。」

「兩次。」

「一次。」

星安想了一下。

「好。」

---

回程車上，姿永沒過多久便睡著了。

他的頭靠在椅背上。

手仍然放在舞鞋袋旁邊。

星安坐在另一側，原本還想繼續問TRB的事情。

看見哥哥睡著後，便安靜下來。

他小聲問星耀：

「哥哥今天很累嗎？」

「很累。」

「那他回家還會看我嗎？」

星耀看了一眼後視鏡。

「你可以明天再給他看。」

星安低頭。

「可是他答應一次。」

「答應了也可以改。」

「為什麼？」

「因為身體狀況有時候會變。」

星安想了一會兒。

最後點頭。

「那我等他醒來再問。」

姿永一路睡到快要到家。

車子轉進熟悉街道時，他才慢慢睜開眼睛。

「到了？」

「快到了。」

星安立刻問：

「哥哥，你還要看我第五位嗎？」

星耀看了他一眼。

星安趕快補充：

「如果太累，可以明天。」

姿永轉頭看著弟弟。

「一次可以。」

星安立刻笑了。

「好。」

---

晚餐後，姿永沒有換上舞蹈服。

只坐在客廳沙發上。

星安站到軟墊區。

先做預備位。

再把腳收進第五位。

第一次，後腳沒有完全貼好。

姿永說：

「後腳再進去一點。」

星安調整。

第二次，膝蓋方向對了。

骨盆也比較穩。

「這次可以。」

姿永說。

星安立刻笑了。

「我今天也有一個最好。」

「什麼最好？」

「我第二次比第一次好。」

姿永愣了一下。

接著笑了。

「對。」

「這個很好。」

星安跑到他旁邊坐下。

「哥哥今天被叫示範，有沒有很高興？」

姿永靠在沙發上。

「有。」

「那為什麼沒有一直講？」

「因為只是其中一個動作。」

「可是很好啊。」

「是很好。」

姿永看著客廳另一側。

星願與星妤正在鋼琴旁整理樂譜。

星澤則戴著耳機聽選秀歌曲的改編伴奏。

「但今天不只有我做得好。」

他繼續說。

「承曜的跳躍比我強。」

「洛棋的旋轉也比我穩。」

「那你會不會想贏他們？」

星安問。

姿永想了想。

「會。」

「那明天要不要多練？」

「不要。」

星安立刻皺眉。

「為什麼？」

「因為今天已經練完了。」

「休息以後，星期一再進步。」

星安似懂非懂地點頭。

---

晚上九點，姿永回到房間。

他沒有拿出二胡。

沒有碰鋼琴。

也沒有打開畫室的燈。

只做了簡單放鬆，便坐到書桌前整理TRB筆記。

今天的頁面上，他寫下：

**快速組合不能停給人看。**

**慢板控制可以成為優勢。**

**跳躍不要追別人的高度，要改自己的準備。**

**團體舞裡，準時到達比先到更重要。**

最後，他又加了一句：

**被叫去示範，不代表所有地方都最好。**

姿永看著這句話。

沒有覺得失落。

反而感到安心。

如果老師叫他示範，就代表那一刻，他有一個值得別人學習的地方。

如果老師叫別人示範，也代表他有機會看見自己還能怎麼進步。

TRB從來不是只有一名最厲害的學生。

這裡的每個人都有很好的資質。

也都有尚未完成的部分。

姿永的柔軟度和慢板控制讓他站到教室最前面。

承曜的跳躍讓所有男生重新理解起跳。

洛棋的旋轉教會大家如何準確停止。

予澄的團體意識則讓整排學生明白，個人做得漂亮不等於隊形完整。

他們既是競爭者。

也是彼此最清楚的示範。

姿永合上筆記本。

桌上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星安從隔壁房間傳來最後一則訊息：

**哥哥今天示範第一名。**

姿永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

他回覆：

**沒有第一名。只是今天這個動作做得好。**

幾秒後，星安回傳：

**那就是這個動作第一名。**

姿永沒有再糾正。

只回了一個：

**晚安。**

他把手機放下。

關掉檯燈。

今天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四點半，姿永完成了整天的TRB課程。

被糾正。

被追上。

看見別人的優勢。

也在自己最擅長的地方，被老師叫到最前方。

但真正留在他心裡的，不是所有人看著他抬起腿的那幾分鐘。

而是老師說的那句話——

示範，只是在某一個時間，讓大家看見一種清楚的方法。

明天，姿永不需要繼續證明今天的自己。

他只需要休息。

等下一堂課開始，再和所有資質同樣出色的學生一起，重新站到扶把前。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WAhC6d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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