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二十九章　開始往下走

星妤出院後的第一個月，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恢復得比較慢。

流感本來就會讓人虛弱。

她又因為先天性腎上腺增生症，經歷了高燒、嘔吐、緊急注射與住院治療。

需要多一點時間，很正常。

星耀沒有催她。

鋼琴老師也把課程從一小時縮短成三十分鐘。

返校安排暫時延後。

每天早上，星妤只需要完成簡單的點字閱讀、定向行動，以及一小段鋼琴練習。

最初幾天，她確實在慢慢變好。

可以自己從房間走到客廳。

可以吃完半碗粥。

也能坐在琴椅上，和星願完成《命運》的第一段。

可是到了第二週，情況忽然停住了。

沒有再進步。

反而開始一點一點退回去。

那天早晨，星妤握著白手杖走出房間。

她已經很熟悉家中的路線。

從床邊到房門是七步。

向左轉。

沿著牆走十二步。

再經過一段鋪著觸覺墊的走廊，就能抵達客廳。

可是那天，她才走到一半，腳步忽然停了。

星耀正在餐桌旁準備藥物。

聽見白手杖的聲音消失，他立刻抬頭。

「星妤？」

沒有回應。

他走到走廊。

星妤靠在牆邊，低著頭。

白手杖掉在腳旁。

「怎麼了？」

星耀走近她。

星妤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呼吸很輕，額頭卻全是汗。

「爸爸。」

她終於出聲。

「我站不住。」

星耀立刻扶住她。

不是因為她看不見。

而是她的雙腿正在明顯發軟。

「有沒有頭暈？」

「有。」

「想吐嗎？」

「一點點。」

妻子聽見聲音後趕了過來。

她拿出血糖機。

數值偏低。

不是第一次。

出院後，星妤已經出現過幾次晨間低血糖。

但過去只要吃東西、休息，通常很快就能恢復。

這一次，她喝下含糖飲品後，仍然靠在父親身上。

「有比較好嗎？」

星耀問。

星妤搖頭。

「還是很累。」

「哪裡累？」

「全部。」

這個答案讓星耀心裡浮現一股不安。

不是腿。

不是頭。

也不是胸口。

而是整個身體都像被抽空。

他抱起女兒，把她放到沙發上。

星妤已經九歲，平常最討厭被當成什麼都不能做的小孩。

若是以前，她一定會立刻抗議。

這一天，她卻沒有說話。

只是靠在父親胸口，閉上眼睛。

星願坐在鋼琴前，聽見動靜後轉過頭。

她按下溝通器。

「妹妹。」

「累。」

星耀回答：

「對，妹妹今天不舒服。」

星願離開琴椅，走到沙發旁。

「鋼琴？」

星妤沒有睜眼。

「今天不彈。」

星願安靜了一會兒。

她沒有失望地拍手，也沒有催促。

只按下：

「休息。」

那一天，星妤幾乎睡了一整個上午。

中午醒來後，她勉強吃了幾口飯，又開始噁心。

藥物雖然沒有吐出來，卻讓她變得更加沒有精神。

星耀聯絡醫療團隊。

醫師調整了劑量，並要求重新檢查電解質、血糖與荷爾蒙控制狀況。

檢查結果沒有立即顯示新的重大急症。

沒有明顯感染。

也沒有進入腎上腺危象。

可是星妤的身體確實比流感以前更加不穩定。

醫師說：

「感染後有些孩子需要較長的恢復時間。」

「也可能因為原本的荷爾蒙需求改變，需要重新調整日常劑量。」

星耀問：

「多久會好？」

醫師沒有給出確定答案。

「先觀察。」

「如果持續低血糖、食慾下降或疲倦加重，要提早回診。」

先觀察。

這三個字很普通。

卻讓星耀第一次感到害怕。

因為它代表沒有人能保證，星妤會很快回到原本的狀態。

接下來幾週，星妤開始出現更多變化。

她能坐在鋼琴前的時間越來越短。

最初還能練習三十分鐘。

後來變成十五分鐘。

再後來，彈完一段就要把手放回膝上休息。

星願總能立刻聽出妹妹停下。

她不再問「錯」。

只會轉向星妤，按下：

「累？」

星妤有時回答：

「一點點。」

有時則直接說：

「今天到這裡。」

鋼琴老師從來沒有責怪她。

「那就停。」

「可是表演曲還沒練完。」

星妤皺著眉。

「曲子可以晚一點完成。」

老師說。

「妳的身體現在需要重新找到節奏。」

星妤低下頭。

「我以前已經找到了。」

「我看不見以後，好不容易才學會。」

她把手放到琴鍵上。

「現在又要重新來一次。」

鋼琴老師沒有說「妳一定可以」。

只坐到她身旁。

「對。」

「這很不公平。」

星妤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她並不常在外人面前哭。

即使完全失明那一天，她也一直忍到父親抱住她才真正崩潰。

可是此刻，她只是因為一段彈不完的旋律，哭得停不下來。

「我已經看不到了。」

「為什麼連力氣也要拿走？」

星願聽見妹妹哭，立刻從旁邊伸出手。

她沒有直接抱。

而是按下：

「抱抱？」

星妤哭著點頭。

星願這才靠過去。

她的手臂不像成人那麼有力。

甚至不能穩穩支撐妹妹。

但她仍然輕輕拍著星妤的背。

啪。

一下又一下。

星妤靠在姊姊肩上。

「妳會不會覺得我拖慢妳？」

星願沒有完全理解這個問題。

她只知道妹妹問了自己的名字。

她低頭找了很久。

最後按下：

「妹妹。」

「一起。」

星妤閉上眼睛。

其實看不看見都一樣。

可她仍然習慣在難過時這樣做。

「可是我現在跟不上。」

星願又按：

「等你。」

四個月前，星妤住院時，星願也是這樣說。

現在，她再次把同一句話交給妹妹。

星妤卻比上次哭得更厲害。

因為這一次，她開始不知道姊姊要等多久。

除了疲倦，星妤的血壓也變得比較不穩定。

有時從床上坐起來，眼前雖然本來就沒有光，腦中卻會突然出現一片空白。

耳邊嗡嗡作響。

整個人像往下沉。

她開始害怕自己走到一半昏倒。

白手杖仍然能幫她辨認道路。

卻不能替她支撐失去力氣的身體。

第一次真正暈倒，發生在浴室門口。

那天，她剛洗完澡。

母親已經替她在門外放好衣服。

星妤穿好睡衣，握著牆邊扶手，準備走回房間。

她才踏出兩步，身體便突然軟了下去。

沒有尖叫。

也沒有來得及按求救器。

只是整個人安靜地倒向地面。

幸好母親就在不遠處。

她聽見撞擊聲後立刻衝了過去。

「星妤！」

星妤躺在地上。

眼睛睜著，卻沒有回答。

幾秒後，她才慢慢恢復意識。

「媽媽？」

「妳昏倒了。」

星妤的呼吸變得急促。

「我撞到哪裡？」

「肩膀先碰到地面，頭沒有直接撞下去。」

母親檢查她的後腦與四肢。

「先不要起來。」

星妤躺在冰冷地面上，突然哭了。

「我沒有感覺到自己要倒。」

「沒關係。」

「不是沒關係。」

她抓住母親的袖子。

「我連要倒了都不知道。」

那一天，星妤再次被送到醫院。

血壓偏低。

電解質也出現輕微異常。

醫師重新調整她的藥物，並要求家中記錄每天的血壓、血糖、食慾和活動量。

返校計畫再次暫停。

原本準備好的才藝分享會，也無限期延後。

學校沒有找其他人代替她。

只是把禮堂預定日期取消。

晨光知道後，當天下午便來到星耀家。

他手裡沒有帶鮮花。

也沒有拿鼓勵卡片。

只拿了一個小型錄音設備。

「這是什麼？」

星妤坐在沙發上問。

「我幫妳錄學校的聲音。」

晨光坐到她旁邊。

「不是影片。」

「只有聲音。」

他按下播放鍵。

第一段，是早晨校門打開的聲音。

接著是學生走進走廊的腳步。

林老師在遠處喊大家不要奔跑。

可晴按下星願以前在學校常用的溝通句子。

予樂在教室裡笑得很大聲。

曉寧則站在舞蹈教室外，描述新的練習服。

最後，是禮堂裡那台鋼琴的聲音。

晨光按下第一個琴鍵。

噹。

「鋼琴還在原本的位置。」

他說。

「沒有人替妳坐。」

星妤握緊被角。

「我可能回不去了。」

「現在還沒回去。」

晨光糾正。

「不是回不去。」

「有什麼差別？」

「現在是今天。」

他說。

「回不去是永遠。」

星妤沉默了。

晨光沒有說她一定會好。

也沒有承諾她一定能重新登台。

他只是把今天和永遠分開。

「那你每天都要錄嗎？」

星妤問。

「不用每天。」

「為什麼？」

「因為有些聲音每天都差不多。」

晨光回答得很誠實。

星妤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她好幾天以來第一次真正笑出聲。

星耀站在走廊上，沒有進去。

他看見女兒笑了，卻沒有因此放心。

星妤正在開始走下坡。

不是一次巨大的崩落。

而是一些原本做得到的事，逐漸變得困難。

走到客廳需要休息。

洗完澡可能昏倒。

吃完藥仍然噁心。

彈琴十五分鐘就會手抖。

她甚至開始需要在白手杖之外，偶爾使用能支撐身體的輔具。

第一次看見助行器送到家裡時，星妤拒絕碰它。

「我不要。」

「只是妳虛弱的時候使用。」

治療師說。

「我已經有白手杖。」

「白手杖是幫妳找路。」

「這個是幫妳支撐身體。」

「我不要別人看到。」

星妤轉過頭。

「大家會以為我連走路都不會。」

星耀走到她面前。

「妳會走。」

「可是現在有時候站不穩。」

「那就是不會。」

「不是。」

星耀說。

「會做一件事，不代表每次都一定做得到。」

星妤沒有回答。

治療師沒有強迫她。

只把助行器留在客廳。

第一天，星妤沒有碰。

第二天，她仍然靠牆走。

第三天早上，她又在走廊中途停住。

這一次，星耀沒有立刻扶她。

只是把助行器推到她手邊。

「要不要試？」

星妤站了很久。

最後伸出手。

她先摸到握把。

再慢慢將身體重量放上去。

助行器向前移動。

白手杖則固定在側邊，需要時可以取下。

這個組合並不完美。

她走得很慢。

方向感也必須重新練習。

可是至少，她沒有再倒下。

星妤走到客廳後，已經累得滿頭是汗。

星願坐在鋼琴前等她。

看見妹妹使用新的輔具，她沒有露出奇怪表情。

只按下：

「妹妹。」

「到了。」

星妤站在原地。

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我只是走到客廳。」

星願點頭。

「到了。」

對星願而言，這就已經值得被說出來。

沒有「才這麼近」。

也沒有「以前明明可以」。

只有到了。

那天，星妤沒有坐到鋼琴前。

她坐在旁邊，聽星願獨自練習。

星願彈得比以前穩。

音高準確。

節奏也不再總是太快。

她彈到兩姊妹聯彈的段落時，忽然停下。

空出原本屬於星妤的低音。

星妤聽見那片空白。

「姊姊。」

星願沒有繼續。

她按下：

「等你。」

星妤低下頭，雙手緊緊握住膝蓋。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多久才能重新坐到琴椅上。

甚至不知道身體會不會繼續變差。

可是那個位置仍然被留下來。

沒有人搶走。

沒有人催她。

也沒有人假裝她沒有開始往下走。

晚上，星耀把新的紀錄表放到書桌上。

體溫。

血壓。

血糖。

藥物。

進食量。

活動時間。

暈眩次數。

昏倒紀錄。

每一欄都需要每天填寫。

妻子站在他旁邊。

「你覺得她會好起來嗎？」

星耀握著筆。

很久沒有回答。

「不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說不知道。

不是在醫生面前。

而是在妻子面前。

「我以前覺得，只要照醫生說的做，就能把事情穩住。」

妻子看著房門方向。

星妤已經睡著。

助行器就放在她床邊。

「但現在穩不住了。」

星耀低聲說。

妻子握住他的手。

「她只是開始需要更多幫助。」

「不是已經到最壞。」

「我知道。」

星耀說。

「可是我怕她會一直往下。」

沒有人能回答。

走廊盡頭，鋼琴蓋仍然開著。

星願白天留下的最後一個琴音，彷彿還停在空氣裡。

星妤的病情沒有突然奪走她的生命。

只是先拿走了一點體力。

再拿走一段路。

接著拿走半堂鋼琴課。

那些東西看起來很小。

小到外人可能會說：

「只是累一點。」

「只是暫時不能表演。」

「只是需要助行器。」

可是對星妤而言，每一個「只是」，都曾經是她好不容易重新學會的生活。

她已經失去過光。

如今，連聲音與琴鍵之間的距離，也開始變得比以前更遠。

但是那天睡前，她仍然伸手摸到床頭的點字樂譜。

沒有打開。

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

「爸爸。」

「我在。」

「明天把鋼琴移到客廳旁邊一點。」

星耀走到床邊。

「為什麼？」

「這樣我不用走那麼遠。」

她停頓了一下。

「我還想彈。」

星耀的眼眶瞬間紅了。

「好。」

「明天就移。」

星妤閉上眼睛。

她確實開始走下坡了。

但她還沒有放開鋼琴。

也沒有放開那個一直替她留著位置的姊姊。

下坡不代表故事已經結束。

只是從這一天起，她每向前一步，都需要比過去更多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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