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二十八章　黑暗裡的高燒

星妤第一次咳嗽時，沒有人立刻覺得事情很嚴重。

那天晚上，她和星願坐在鋼琴前練習。

星願負責高音區。

星妤則依照點字樂譜，慢慢彈著左手伴奏。

兩人正在練習一首新的四手聯彈曲。

旋律比《命運交響曲》柔和許多。

星妤剛彈完第一段，忽然偏過頭，輕輕咳了一聲。

「咳。」

星願立刻停下琴鍵。

她轉向妹妹。

「星妤。」

「咳嗽。」

溝通器發出電子聲。

星妤笑了一下。

「只是一點點。」

她伸手重新找到琴鍵位置。

「我們再一次。」

星願卻沒有馬上彈。

她盯著妹妹看了幾秒，伸手碰了碰星妤的手背。

林老師教過她，碰別人以前要先問。

但星願有時仍然會因擔心而忘記。

星妤沒有生氣。

只是問：

「怎麼了？」

星願低頭按下：

「熱。」

星妤愣了一下。

「我嗎？」

星願用力點頭。

啪、啪。

妻子正好從廚房走過來。

她伸手碰了碰星妤的額頭。

掌心才剛貼上去，表情便變了。

「好像真的有點熱。」

星耀立刻放下手裡的文件。

「量體溫。」

耳溫槍顯示三十七點八度。

還不到高燒。

星妤自己也只覺得喉嚨乾、身體有些痠。

「可能只是練琴太累。」

她說。

星耀沒有過度緊張。

但還是把當晚的鋼琴練習停下。

「先休息。」

「我還沒彈完。」

「明天再彈。」

星妤皺了皺眉。

「我沒有很不舒服。」

「現在沒有。」

星耀替她收好點字樂譜。

「先喝水，早點睡。」

星妤不太情願。

但最後仍然握著白手杖回房。

睡前，她照常服用了每天固定的荷爾蒙藥物。

妻子也把緊急注射藥、血糖機和醫療卡放到床邊。

這些東西平常就一直備著。

因為對星妤來說，任何發燒、感染或嘔吐，都不能只當成普通小病處理。

凌晨兩點，星妤突然醒了。

她先感覺到冷。

不是房間溫度太低的那種冷。

而是從骨頭裡冒出來的發抖。

她縮在棉被裡，牙齒仍然不斷碰在一起。

房間裡一片黑暗。

對她而言，燈開著或關著沒有差別。

但這一次，黑暗讓她比平常更不安。

她伸手摸向床頭。

先碰到水杯。

接著摸到白手杖。

最後才找到呼叫按鈕。

「爸爸。」

她的聲音很輕。

「媽媽。」

客房裡的接收器立刻響起。

星耀和妻子幾乎同時衝進房間。

妻子先開口報出位置。

「星妤，我在妳左邊。」

星耀則走到床邊。

「爸爸在右邊。」

星妤的身體一直發抖。

「我好冷。」

星耀摸到她的額頭。

燙得嚇人。

體溫三十九點三度。

妻子立刻拿出醫療團隊交代的生病應變表。

星妤平常需要固定補充荷爾蒙。

遇到高燒或明顯感染時，必須依照醫師訂定的壓力劑量增加用藥。

「先補壓力劑量。」

妻子說。

星耀點頭。

他沒有慌亂。

也沒有直接把孩子抱起來衝出門。

而是按照已經演練過很多次的步驟處理。

確認星妤能否吞嚥。

測量血糖。

觀察意識。

詢問有沒有噁心、腹痛或頭暈。

「妳知道現在在哪裡嗎？」

星耀問。

「房間。」

「現在是晚上還是早上？」

星妤停了一下。

「晚上。」

「有沒有想吐？」

「沒有。」

「肚子痛嗎？」

「一點點。」

她的聲音比平常虛弱。

血糖仍在可接受範圍。

星妤也能吞下壓力劑量的藥。

妻子聯絡值班醫療人員，依照指示先降溫、補充水分並密切觀察。

如果出現反覆嘔吐、無法服藥、意識改變或血糖下降，就必須立刻使用緊急注射並送醫。

星妤靠在床頭。

星耀替她擦汗。

「很難受嗎？」

「全身痛。」

她低聲說。

「喉嚨也痛。」

「明天去看醫生。」

「現在不是已經明天了嗎？」

星耀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兩點四十分。

「算是。」

星妤的嘴角勉強動了一下。

可是不到幾分鐘，她突然轉過身，劇烈咳嗽起來。

咳聲又乾又急。

每咳一次，胸口都跟著痛。

妻子把垃圾桶拿到床邊。

星妤咳到最後，開始乾嘔。

「想吐嗎？」

「不知道。」

她的呼吸變得很快。

星耀坐到床邊。

「慢慢呼吸。」

星妤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爸爸，我是不是要危象了？」

星耀的心口一緊。

她已經很清楚自己的疾病。

也知道感染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現在還沒有。」

他沒有欺騙她。

「但我們正在看妳有沒有危險徵兆。」

「如果真的開始危象呢？」

「就打針，然後去醫院。」

「會死嗎？」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妻子的眼眶立刻紅了。

星耀卻沒有迴避。

「嚴重時會有危險。」

「可是我們有藥、有緊急計畫，也知道什麼時候要送醫。」

他握緊女兒的手。

「妳不是一個人等它變嚴重。」

星妤沒有再問。

她只是把父親的手拉到胸前。

那一晚，夫妻倆沒有回房睡。

妻子每隔一段時間量一次體溫。

星耀則坐在床邊，確認星妤的意識與呼吸。

接近清晨時，她的高燒稍微下降。

可是早上六點，她突然吐了。

第一次，是剛喝下去的水。

第二次，連剛補的藥也一起吐了出來。

妻子立刻看向星耀。

兩人都知道，情況改變了。

「不能再等。」

星耀說。

星妤虛弱地靠在床邊。

「我不想打針。」

「妳把藥吐掉了。」

「再吃一次就好。」

「妳現在可能還會吐。」

星妤的呼吸開始急促。

「很痛。」

她知道緊急注射會打在哪裡。

也知道那不是像量血糖一樣輕微的刺痛。

星耀蹲到她面前。

「會痛一下。」

「可是這個藥是現在最重要的。」

星妤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我不要。」

妻子沒有強硬抓住她。

而是先把注射用品放到床邊。

「妳可以選左邊或右邊。」

「不要兩邊。」

「這次不能選不打。」

妻子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因為妳已經吐藥了。」

星妤哭得更厲害。

她完全看不見針具。

反而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碰到自己，更加害怕。

星耀握住她的手。

「我會先數。」

「不要突然來。」

「好。」

妻子確認劑量。

星耀讓女兒靠在自己肩上。

「準備好了就跟爸爸說。」

星妤哭了很久。

最後才斷斷續續回答：

「右邊。」

「好。」

「數到三。」

「一。」

星耀停了一下。

「二。」

星妤用力抓緊他的衣服。

「三。」

針刺入肌肉。

星妤立刻痛得叫出聲。

「啊！」

她整個人縮了起來。

星耀緊緊抱住她。

「好了。」

「已經好了。」

星妤靠在父親肩上哭。

「你騙人，還是很痛。」

「爸爸沒有說不痛。」

星耀替她擦掉眼淚。

「只說會很快。」

妻子已經撥打急救電話。

救護車抵達以前，星妤開始變得異常疲倦。

她還能回答問題。

但每一次都要停頓很久。

「名字？」

救護人員問。

「星妤。」

「今天幾歲？」

「九歲。」

「哪裡不舒服？」

「發燒。」

她停了幾秒。

「吐。」

「有先天性腎上腺增生症嗎？」

「有。」

星耀立即遞出醫療卡與用藥紀錄。

「剛才已經依緊急計畫注射。」

救護人員點頭。

「做得對。」

星妤被移到擔架上。

她一離開熟悉的床面，立刻伸手尋找。

「爸爸。」

「我在右邊。」

星耀把手交給她。

「我跟著妳。」

救護車的警示聲響起時，另外三個孩子也醒了。

星願站在走廊上，穿著睡衣，頭髮亂成一團。

她看見星妤被抬出去，立刻開始拍手。

啪、啪、啪、啪。

那不是開心。

而是她緊張時無法控制的動作。

「妹妹。」

「醫院。」

「痛。」

星澤坐在輪椅裡，臉色也很白。

「她是不是腎上腺危象？」

妻子沒有隱瞞。

「有風險，所以現在要送醫。」

星安抱著自己的白色外套。

「她會回來嗎？」

妻子蹲下來。

「會。」

她停了一下。

「醫生會先幫她。」

她沒有給百分之百的保證。

但仍然讓孩子知道，所有應該做的事都已經開始了。

醫院檢查很快確認，星妤感染的是流感。

她的發燒、咳嗽、全身痠痛與嘔吐都與感染有關。

更重要的是，感染已經讓她的身體出現明顯壓力反應。

急診醫師安排靜脈輸液、血糖與電解質監測，也依她的腎上腺疾病給予持續的壓力劑量類固醇。

星妤躺在病床上，手背插著點滴。

氧氣管放在鼻下。

她完全看不見周圍的儀器。

只能從聲音判斷有人正在移動。

每當陌生腳步靠近，她的身體就會立刻變得緊繃。

護理師每次接近前，都先報出名字。

「星妤，我是護理師，在妳左邊。」

「現在要摸妳的手背。」

「要檢查點滴。」

星妤仍然害怕。

但至少不會被突然碰觸。

星耀坐在病床旁。

「爸爸。」

「嗯？」

「我的鋼琴表演怎麼辦？」

星耀愣了一下。

她第一個擔心的，竟然不是住院多久。

而是學校才藝分享會。

「先把病養好。」

「可是已經排好了。」

「表演可以延期。」

「大家都會等我嗎？」

「會。」

星妤低下頭。

「姊姊會不會自己彈？」

「不會。」

「妳們是一起的曲子。」

星妤握著被單。

「她可以找別人。」

「星願不會想換別人。」

星耀說。

「她會等妳。」

像是為了證明父親說的話，手機很快響了。

是家裡打來的視訊通話。

妻子接通後，星願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妹妹。」

「鋼琴。」

「等你。」

電子聲一字一句響起。

星妤的眼淚立刻流了下來。

「姊姊。」

星願又按：

「不要怕。」

「回家。」

接著是星澤。

「我剛剛問過聲樂老師。」

「流感好了以後，妳還是可以表演。」

星安也湊到手機前。

「我把妳的琴椅留著。」

星妤忍不住笑了一下。

「琴椅本來就不會跑。」

「可是我會幫妳看著。」

星安很認真地說。

電話結束後，星妤的情緒穩定了一點。

可是當天下午，她的體溫再次升高。

血壓也開始偏低。

整個人變得非常虛弱。

醫師增加監測頻率。

星耀一直坐在病床旁，沒有離開。

星妤忽然伸出手。

「爸爸。」

「我在。」

「我看不到你。」

這句話她已經說過很多次。

但在生病時，語氣裡多了另一種恐懼。

「妳要摸嗎？」

星耀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臉上。

星妤摸到父親的眉毛、鼻梁和臉頰。

「你沒睡。」

「等妳睡。」

「你也會得流感。」

「爸爸有戴口罩。」

「還是會。」

「那也不能讓妳一個人在這裡。」

星妤的手停在他臉上。

「我是不是很麻煩？」

星耀立刻握住她的手。

「不是。」

「每次我生病，都要打很麻煩的針。」

「那是治療麻煩。」

星耀回答。

「不是妳麻煩。」

星妤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還看不到。」

「看不到和生病，是兩件事。」

「不會因為妳同時有兩種困難，就變成別人的負擔。」

星耀把女兒的手放回被子裡。

「妳只是在需要照顧的時候，被照顧。」

「以後妳能做的事，也還是妳自己做。」

這句話讓星妤慢慢放鬆。

住院第二天，抗流感治療與壓力劑量開始發揮效果。

她不再持續嘔吐。

血糖和血壓也逐漸穩定。

體溫雖然仍偏高，至少不再反覆逼近四十度。

她終於能喝下一些水。

也能吃幾口清淡食物。

第三天，星願來到病房外。

因為感染管制，她不能立刻靠近妹妹。

只能隔著玻璃揮手。

星妤看不見。

星願便按下溝通器，讓聲音透過手機傳進病房。

「妹妹。」

「我在。」

星妤聽見後，立刻朝聲音方向轉頭。

「姊姊。」

「我也在。」

星願在玻璃外拍手。

啪、啪。

星澤用手機播放剛錄好的歌。

星安則拿著一張自己畫的圖。

圖上有兩個坐在鋼琴前的女孩。

一個長髮。

一個握著白手杖。

旁邊寫著：

等妳回來再一起彈。

星妤雖然看不見圖畫，星安仍然一筆一筆描述給她聽。

「我把妳畫在右邊。」

「姊姊在左邊。」

「鋼琴是黑色。」

「上面有很多星星。」

「還有爸爸站在後面。」

星妤問：

「爸爸為什麼站在後面？」

「因為他在哭。」

星耀立刻否認。

「爸爸沒有。」

妻子隔著玻璃笑了。

「你有。」

病房裡第一次出現真正輕鬆的笑聲。

星妤住院第五天，終於退燒。

她的身體仍然很虛弱。

說話也比平常更輕。

醫師確認她能正常服藥、進食，血壓與血糖也穩定後，才同意出院。

離開醫院前，醫療團隊再次和全家複習生病應變計畫。

發燒時何時增加壓力劑量。

嘔吐後如何判斷藥物可能沒有吸收。

什麼時候使用緊急注射。

什麼症狀不能在家等待。

星妤坐在病床邊，全部安靜聽完。

最後，她問：

「下一次流感，我還要打針嗎？」

醫師回答：

「不一定每次都需要緊急注射。」

「但如果妳無法把口服藥留在身體裡，或出現危險症狀，就需要。」

星妤皺起眉。

「我不喜歡。」

「妳可以不喜歡。」

醫師說。

「但也要知道，那支針是保護妳的。」

回到家以後，星願第一個走到門口。

她沒有立刻抱妹妹。

而是先按下：

「抱抱？」

星妤笑了。

「可以。」

星願這才輕輕抱住她。

星澤和星安也待在旁邊。

沒有人一次全部衝上去。

等星妤坐好後，星安才把那張圖放到她手裡。

「妳可以摸。」

他在圖上貼了凸起的毛線。

鋼琴邊緣。

兩個人的頭髮。

還有四顆大小不同的星星。

星妤用指尖慢慢摸過去。

「哪一顆是我？」

星安把她的手移到其中一顆。

「這個。」

「最大顆？」

「不是。」

「最大的那顆是爸爸。」

星耀站在旁邊。

「為什麼爸爸最大？」

「因為爸爸最佔位置。」

所有人都笑了。

星妤出院後沒有立刻恢復鋼琴課。

她需要先把體力養回來。

星願每天都坐在鋼琴前等她。

有時只彈一個音。

有時把兩人要表演的曲子慢慢練一遍。

每次經過星妤房門，她都會按：

「妹妹。」

「鋼琴。」

「等你。」

一週後，星妤終於再次坐到琴椅上。

她的手指仍然有些無力。

第一段便彈錯了兩次。

星願聽得出來。

卻沒有按下「錯」。

她只是停下來。

等妹妹重新找到位置。

星妤摸到正確琴鍵後，問：

「姊姊怎麼不說我錯？」

星願低頭操作溝通器。

「生病。」

「慢慢。」

星妤的眼眶立刻紅了。

她把手放到姊姊的手背上。

「好。」

「慢慢。」

兩姊妹重新開始。

噹、噹、噹——噹。

旋律還不夠穩。

速度也比生病以前慢。

可是沒有人催促。

學校知道星妤住院後，主動將才藝分享會延期。

沒有找人代替她。

也沒有要求星願先獨自表演。

因為星願和星妤準備的，本來就是屬於兩姊妹的曲子。

流感讓星妤暫時停下。

卻沒有拿走她的舞台。

而這一次，當她重新把手放到琴鍵上時，她比以前更清楚地明白——

真正危險的不是承認自己生病。

也不是在需要時接受注射、住院與照顧。

真正危險的是為了不讓別人擔心，假裝自己還能撐下去。

星妤看不見自己的臉色。

也看不見體溫計上的數字。

可是她可以學會聽自己的身體。

在疲倦時說休息。

在噁心時立刻告訴大人。

在害怕時承認害怕。

鋼琴聲再次從家裡傳出。

星願負責準確的音。

星妤負責穩定的節奏。

星耀站在門外，沒有打斷她們。

那場流感差一點將星妤推向危險。

但她已經回來了。

不是毫髮無傷。

也不是立刻恢復原本的力氣。

她只是坐在琴前，一個音、一個音地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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