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二十二章　四顆星的心意

星妤完全失明後的第三個星期，已經能重新走完從教室到保健室的路。

她仍然會撞到東西。

仍然會在陌生聲音太多時停下腳步。

有時也會因為忘記某件物品被移動過，而突然感到害怕。

但她不再每走一步都要求父親牽著。

她開始習慣先用白手杖確認前方。

答、答。

杖尖碰到牆角時，她會停下來重新辨認方向。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時，她也逐漸能從速度與落地方式分辨來人。

林老師的腳步平穩。

何老師走路比較輕。

父親總是很急，鞋底落地的聲音比其他人更重。

至於許晨光——

他的腳步沒有那麼特別。

可是他每次靠近以前，都會先開口。

「星妤，是我。」

久而久之，只要聽見那道聲音，星妤原本緊繃的肩膀就會慢慢放鬆。

這一天午休，晨光陪她到校園後方的觸覺花園。

那裡沒有太多奔跑的學生，地面也鋪著不同材質的引導磚。

一旁種著薄荷、迷迭香和薰衣草。

星妤以前還有視力時，並不特別喜歡這裡。

她覺得花草都差不多。

失明後，她卻漸漸發現，每一種植物的氣味和觸感都不一樣。

「今天薰衣草開了嗎？」

她問。

晨光看向花圃。

「開了一點。」

「什麼顏色？」

「淡紫色。」

「和以前教室窗簾的紫色一樣嗎？」

晨光想了一下。

「比窗簾淺。」

「比較像妳以前那副眼鏡盒的顏色。」

星妤安靜了幾秒。

那副眼鏡已經收進家裡的櫃子。

她不再需要依靠鏡片看東西。

可她仍然記得眼鏡盒是什麼樣子。

晨光把一小枝薰衣草靠近她。

「可以摸，但不要太用力。」

星妤伸出手。

指尖碰到細小的花瓣。

很柔軟。

也比她想像中更小。

「香嗎？」

晨光問。

星妤低下頭聞了一下。

「有一點。」

「我覺得很香。」

「你每次都覺得所有花很香。」

「因為真的很香。」

星妤忍不住笑了。

晨光也跟著笑。

兩人坐在長椅上，安靜了一會兒。

風吹過樹葉時，星妤抬起頭。

她已經看不見樹葉晃動，卻能聽見整片細碎的聲音。

「晨光。」

「嗯？」

「你之前說愛我。」

晨光的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我記得。」

「你現在還愛嗎？」

「還愛。」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讓星妤臉頰發熱。

「你都不用想一下嗎？」

「不用。」

「為什麼？」

晨光坐得更直了一點。

「因為我每天都知道。」

星妤握緊放在膝上的白手杖。

「可是我現在完全看不到了。」

「我知道。」

「以後也看不到。」

「我也知道。」

「我可能會一直需要別人描述很多東西。」

「那我可以描述。」

晨光立刻回答。

星妤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你不能永遠都在。」

晨光愣了一下。

星妤繼續說：

「林老師說，不能把一個人當成唯一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還是要會自己走、自己讀點字、自己用語音設備。」

「對。」

晨光點頭。

「所以我不是因為需要你，才喜歡你。」

這句話說出口後，星妤自己也愣住了。

晨光更是完全沒有反應。

風再次吹過花圃。

細小的葉片彼此摩擦。

星妤聽見晨光的呼吸突然變得很急。

「妳剛剛說什麼？」

他小聲問。

星妤的臉越來越紅。

她本來想把話收回去。

可是她已經想了很久。

從視力逐漸消失以前，她就期待晨光描述每天的天空。

失明後，她第一個想找的人也是他。

不只是因為他會幫忙。

更因為只要聽見他的聲音，她便覺得黑暗不再那麼空。

「我說，我不是因為看不見才需要你。」

星妤慢慢說。

「就算我還看得見，我應該也會喜歡你。」

晨光整個人僵住。

「那妳現在知道了嗎？」

「知道什麼？」

「以前妳說，還不知道是不是愛。」

星妤低下頭。

她的指尖慢慢摸著白手杖握把上的紋路。

「現在知道了。」

「是什麼？」

晨光還想聽她親口說。

星妤咬了咬嘴唇。

「我喜歡你。」

晨光沒有立刻歡呼。

也沒有衝上去抱她。

他先小心問：

「我可以牽妳的手嗎？」

星妤伸出手。

「可以。」

晨光這才輕輕握住。

他的掌心很熱。

手指也因緊張而微微發抖。

星妤感覺到了。

「你在抖。」

「因為我很開心。」

「只是牽手而已。」

「可是妳說喜歡我。」

晨光笑得聲音都變了。

「這是我今年最開心的事。」

星妤也笑了。

她看不見晨光此刻的表情。

卻能從掌心的溫度、顫抖的手指與說話時上揚的語氣裡，清楚知道他有多高興。

兩人回到教室後，晨光努力忍了整整十分鐘。

最後還是忍不住向林老師宣布：

「星妤喜歡我了！」

全班瞬間安靜。

接著爆出一陣驚呼。

「真的嗎？」

「她自己說的？」

「你們是不是要結婚？」

星妤的臉立刻紅了。

「晨光！」

「我只是太開心。」

晨光趕緊鬆開她的手。

林老師走到兩人旁邊。

「這是星妤願意讓大家知道的事嗎？」

晨光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才意識到，自己沒有先問過星妤，就把兩人的事情說了出來。

「對不起。」

他立刻轉向星妤。

「我不應該直接說。」

星妤沉默片刻。

「這次沒關係。」

「但下次要先問。」

「好。」

晨光低下頭。

「那現在可以讓大家知道嗎？」

星妤想了一下。

最後點頭。

「可以。」

同學們再次歡呼。

卻因林老師站在旁邊，沒有人再衝上去圍住兩人。

星妤與晨光正式成為彼此最喜歡的人。

而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其他三名手足耳中。

最先聽見的是星澤。

午餐時間，四個孩子被安排在同一個用餐區。

晨光坐在星妤身旁，細心告訴她餐盤中每一樣食物的位置。

「十二點方向是飯。」

「三點方向有青菜。」

「六點方向是蛋。」

星妤拿著湯匙，依照他的描述慢慢進食。

星澤坐在對面看了很久。

「你們今天怪怪的。」

星妤的動作停了一下。

「哪裡怪？」

「你們一直笑。」

晨光立刻說：

「因為星妤喜歡我。」

星妤差點把湯匙掉進碗裡。

「你怎麼又說！」

「這次都是家人。」

晨光小聲辯解。

星澤睜大眼睛。

「妳真的喜歡他？」

星妤的臉很紅。

卻沒有否認。

「嗯。」

坐在旁邊的星安立刻湊過來。

「是最喜歡嗎？」

「應該是。」

「比爸爸還喜歡？」

「不是同一種。」

星妤回答。

星安似懂非懂。

星願則一直安靜吃著軟質餐點。

直到聽見「喜歡」兩個字，她才抬起頭。

「喜歡。」

溝通器發出聲音。

星妤轉向姊姊。

「對，我喜歡晨光。」

星願笑了起來。

啪、啪。

她又按下：

「可晴。」

「喜歡。」

所有人都看向她。

蘇可晴正坐在另一桌。

聽見自己的名字後，立刻走了過來。

「星願叫我嗎？」

星願看見她，笑得更加燦爛。

她按下：

「可晴。」

「最喜歡。」

蘇可晴整張臉瞬間紅透。

「妳說真的嗎？」

星願無法理解這個問題有多複雜。

她只是伸出雙手。

「抱抱。」

可晴沒有立刻抱她。

仍然先問：

「可以嗎？」

星願笑著點頭。

蘇可晴這才輕輕抱住她。

星願靠在可晴肩上，拍手的力道比平常小。

她對許多人都會微笑。

也常常要求父親抱抱。

可是同學之中，她最常主動尋找的人一直都是可晴。

可晴沒來上學時，她會反覆按下「不在」與「難過」。

可晴回來時，她又會第一個發現。

這份感情也許不像一般人的戀愛那麼清楚。

星願甚至未必完全理解「成為伴侶」的意思。

但她知道，可晴是最特別的朋友。

是她看見後最開心、最想靠近，也最願意把手伸出去的人。

林老師沒有替她定義得太複雜。

只告訴大家：

「星願說最喜歡可晴，那就是她現在最真實的選擇。」

星澤坐在一旁，嘴角慢慢揚起。

「這樣星妤有晨光，星願有可晴。」

星安立刻問：

「那你呢？」

星澤低頭看著餐盤。

「我沒有。」

「你有予樂啊。」

星安直接說。

剛走過來的陳予樂正好聽見。

他停在輪椅旁。

「星澤不喜歡我嗎？」

星澤的耳朵立刻紅了。

「我沒有這樣說。」

「那你喜歡嗎？」

予樂問得非常直接。

整張餐桌瞬間安靜。

星澤最不喜歡被很多人盯著。

他握住輪椅扶手，想轉身離開。

予樂立刻退後一步。

「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星澤停下動作。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

「我最喜歡和你一起。」

予樂的眼睛亮了起來。

「只是一起玩嗎？」

「你問題很多。」

「因為我想知道。」

星澤轉頭面向他。

「你不來的時候，我會一直看門口。」

「做復健很累的時候，我只想讓你陪。」

「別人一直幫我，我會生氣。」

「可是你問我以後，我就不會生氣。」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所以應該是喜歡。」

予樂沒有大聲歡呼。

只是走到星澤身邊，蹲下來。

「那我還是可以說愛你嗎？」

星澤看著他。

「可以。」

「每天都可以嗎？」

「不要一直說。」

「一天一次？」

星澤忍不住笑了。

「隨便你。」

予樂立刻認真說：

「那我今天愛你。」

星澤沒有回說同樣的話。

卻把桌面上的一顆紙星星交給了他。

「給你。」

予樂小心接過。

那已經足以成為星澤的回答。

最後，只剩下星安。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星安原本正在喝水。

被大家一看，立刻放下水壺。

「看我幹嘛？」

星妤笑著問：

「你最喜歡誰？」

星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收到過很多告白。

有人喜歡他的雪白頭髮。

有人覺得他像故事裡的王子。

也有人每天追著他問要不要結婚。

但那些人一靠近，他常常只覺得吵。

真正讓他在意的，一直是葉曉寧。

曉寧不會一直搶著替他拿東西。

她知道綠色標籤的物品要讓星安自己完成。

黃色要先詢問。

紅色才找老師。

她也不會因為他說累，就指責他太脆弱。

星安右手受傷時，她每天幫他把圖卡放在容易用左手拿到的位置。

他的手恢復後，她也沒有繼續替他完成所有事情。

星安想了一會兒。

「曉寧。」

不遠處的葉曉寧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轉過頭。

「什麼？」

星安看向她。

「我最喜歡妳。」

曉寧整個人愣住。

手裡的湯匙直接掉進餐盤。

「真的嗎？」

「真的。」

「不是因為我喜歡你，你才這樣說？」

「不是。」

星安回答得很認真。

「因為妳不會一直把我當成什麼都不能做。」

曉寧的眼眶突然紅了。

「那我可以說我愛你嗎？」

「可以。」

「你也愛我嗎？」

星安想了很久。

他還是不完全懂愛和喜歡有什麼差別。

最後，他誠實回答：

「我現在最喜歡妳。」

「愛要再想一下。」

曉寧沒有失望。

她笑著點頭。

「那你慢慢想。」

星安也笑了。

四名手足，就這樣分別有了自己最喜歡的人。

星願最喜歡蘇可晴。

星妤喜歡上了許晨光。

星澤最信任、最依賴陳予樂。

而星安的目光，最後停在葉曉寧身上。

這些關係沒有正式的稱呼。

沒有人要求他們現在就承諾永遠。

林老師也沒有讓同學們把他們稱作四對情侶。

她只在黑板上寫下：

喜歡一個人，是一種心意。

不是一份所有權。

下午的班級課程中，林老師請八個孩子坐成一個圓圈。

星願與可晴。

星妤與晨光。

星澤與予樂。

星安與曉寧。

「既然你們都說了自己最喜歡誰，就要記得幾件事。」

林老師說。

「最喜歡不代表只能和這一個人當朋友。」

「也不能要求對方每天都陪著自己。」

「不可以因為對方和別人說話，就發脾氣或欺負人。」

「更不能因為喜歡，就替對方作決定。」

可晴第一個舉手。

「我不能替星願按溝通器。」

「對。」

晨光說：

「我不能直接拉著星妤走。」

「對。」

予樂接著說：

「我不能沒問就推星澤的輪椅。」

「沒錯。」

曉寧最後說：

「我不能把星安能拿的東西都搶走。」

林老師笑了。

「很好。」

「那他們也有權利說今天不想牽手、不想抱、不想坐在一起。」

「即使昨天答應過，今天也可以改變。」

四個孩子都安靜聽著。

星願未必能理解全部內容。

但當可晴問她：

「今天可以牽手嗎？」

她看了對方一會兒。

最後按下：

「可以。」

晨光沒有牽星妤。

因為星妤正在練習自己使用白手杖回教室。

他只走在半步以外，替她說明前方有人經過。

予樂也沒有替星澤推輪椅。

星澤自己控制方向，予樂在旁邊陪著。

星安則和曉寧一起抱著兩個綠色標籤的小籃子。

誰都沒有搶走誰的工作。

放學時，星耀來到學校。

他很快便發現四個孩子身邊各站著一個固定的人。

蘇可晴牽著星願。

許晨光走在星妤身旁。

陳予樂跟著星澤的輪椅。

葉曉寧則和星安並肩走著。

星耀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林老師站在他旁邊。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他們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沒有。」

「可晴在牽星願。」

「她有先問。」

「晨光一直跟著星妤。」

「星妤希望他陪。」

「予樂離星澤輪椅太近。」

「他沒有碰控制器。」

「曉寧——」

林老師直接打斷：

「曉寧也沒有讓星安搬紅色物品。」

星耀一時找不到新的理由。

妻子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四個孩子都有最喜歡的人，你不習慣？」

「他們還太小。」

星耀回答。

「太小也可以有真心。」

林老師說。

「我們不會把它當成成年人的戀愛。」

「但也不應該因為年紀小，就說他們的喜歡是假的。」

星耀看著孩子們。

星願先發現了他。

她立刻笑著拍手。

啪、啪。

接著按下溝通器。

「爸爸。」

「愛你。」

可晴鬆開她的手，讓她走向父親。

星妤聽見父親的腳步，也轉過方向。

晨光沒有繼續跟著，只在原地提醒：

「爸爸在妳右前方。」

星澤操作輪椅靠近家人。

予樂向他揮了揮手。

星安則把自己的綠色小籃子交回教室，再跑向父親。

四個孩子依舊第一時間回到家人身邊。

星耀這才明白，喜歡別人並不代表孩子會離開他。

他們只是逐漸在家庭以外，找到願意理解自己的人。

星願找到一個願意等她說話的人。

星妤找到一個不會搶走白手杖的人。

星澤找到一個不要求他永遠堅強的人。

星安則找到一個既保護他，也相信他有能力的人。

那天晚上，四個孩子坐在客廳，輪流向父親談起自己最喜歡的人。

星妤說得最直接。

「我喜歡晨光。」

「不是只當朋友的喜歡。」

星耀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

「妳知道什麼叫不是朋友嗎？」

「不知道全部。」

星妤回答。

「但我知道，他不在的時候，我會想他。」

星澤小聲說：

「我也會想予樂。」

星安舉手。

「我會想曉寧。」

最後，所有人看向星願。

星願抱著自己的溝通器。

她慢慢按出：

「可晴。」

「最喜歡。」

星耀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想告訴孩子們，感情可能會改變。

現在說愛的人，未來也可能離開。

可當他看著四個孩子期待的表情時，最後只說：

「喜歡別人可以。」

「但不能因為喜歡，就讓別人欺負你們。」

「也不能欺負對方。」

星妤點頭。

「知道。」

「對方做讓你們不舒服的事，要說不要。」

星澤回答：

「會。」

「不能因為他說愛你，就什麼都答應。」

星安也點頭。

「好。」

星願聽見「不要」，立刻在溝通器上找到那個按鍵。

「不要。」

清楚的電子聲在客廳裡響起。

星耀看著女兒。

接著，他終於微微笑了一下。

「對。」

「記得這個字就好。」

四顆星都有了自己最喜歡的人。

他們的感情也許還很年輕。

甚至不一定能走到很遠的未來。

可是此刻，每一份喜歡都真實存在。

它們不是建立在同情上。

也不是因為四個孩子的疾病顯得特別。

而是有人願意真正了解他們。

也有人在被了解以後，第一次鼓起勇氣，主動把自己的心意交出去。

星妤再也看不見晨光的臉。

卻能在人群裡辨認出他的聲音。

星願說不出完整的告白。

卻會在可晴缺席時一次次尋找她。

星澤的身體會逐漸失去力量。

但予樂從不把他的價值和堅強綁在一起。

星安不能提重物。

曉寧卻最清楚，哪些事情仍然應該讓他親手完成。

他們不是因為被愛，疾病就會消失。

只是從這一天開始，在那些無法改變的疾病之外，四個孩子各自多了一個想主動靠近的人。

那是屬於四顆星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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