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二十一章　最後一點光

星妤完全看不見的那一天，沒有發生任何特別巨大的聲響。

沒有東西破裂。

沒有警報響起。

甚至連窗外的天氣都很好。

清晨六點半，陽光從窗簾邊緣落進房間，照在星妤床尾的地板上。

過去，她雖然已經看不清楚物體，至少還能感覺到窗戶方向有一片朦朧的亮。

只要早晨來臨，眼前原本濃重的黑色就會稍微變淡。

但這一天沒有。

她睜開眼睛後，世界仍然是一片沒有層次的黑。

星妤躺在床上，安靜地眨了幾次眼睛。

她以為窗簾還沒有拉開。

「媽媽。」

聲音從房間裡傳出時，母親正在替星願準備早晨的藥。

「怎麼了？」

「天亮了嗎？」

母親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窗外。

陽光已經很明顯。

「天亮了。」

房間裡沉默了幾秒。

星妤又問：

「窗簾有打開嗎？」

母親心裡忽然浮現一股不安。

她放下手裡的藥盒，快步走進房間。

窗簾只拉開了一半。

光線雖然不算強，卻足以讓星妤過去辨認出窗戶的方向。

母親走到床邊。

「媽媽把窗簾再拉開一點。」

她將窗簾完全拉開。

陽光立刻照進房內。

星妤仍然望著前方。

沒有瞇眼。

沒有轉頭避光。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抱怨太亮。

「有變亮嗎？」

母親小心地問。

星妤沒有回答。

她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慢慢揮了幾下。

接著把手靠得更近。

幾乎碰到鼻尖。

她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媽媽。」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妳站在哪裡？」

母親就在床邊。

距離她不到半步。

「我在這裡。」

母親立即握住她的手。

星妤像是被那個觸感嚇到，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

「妳怎麼突然出現？」

「媽媽一直都在這裡。」

星妤的呼吸逐漸急促。

她用力睜大眼睛，卻仍然找不到任何光影。

「開燈。」

「現在已經很亮了。」

「再開。」

母親伸手打開房間裡所有燈。

床頭燈。

天花板燈。

書桌燈。

整個房間被照得十分明亮。

星妤仍然什麼也看不到。

她開始不停眨眼。

「燈壞掉了。」

「沒有壞。」

「一定壞了。」

星妤伸出雙手，想摸索床邊。

「我的眼鏡呢？」

「在桌上。」

「拿給我。」

母親將眼鏡遞到她手裡。

星妤慌亂地戴上。

鏡腳歪了一點，她甚至沒有察覺。

「現在呢？」

母親問。

星妤僵在床上。

過了很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還是黑的。」

母親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醫師曾經一次又一次提醒，星妤的遺傳性視網膜失養症會持續惡化。

她的視野會變窄。

中央視力也可能逐漸消失。

最後，剩餘的光感可能完全離開。

全家早已開始準備。

點字。

白手杖。

語音設備。

觸覺標記。

每一樣都是為了這一天。

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所有準備都沒有讓母親覺得比較不痛。

「媽媽。」

星妤緊緊抓住她。

「我是不是看不到了？」

母親張開嘴，卻說不出話。

她不想欺騙女兒。

卻也無法親口說出那個答案。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星耀聽見房間裡的動靜，立刻趕了進來。

「怎麼了？」

母親回過頭看他。

只是一個眼神，星耀便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站在門口，一時沒有靠近。

星妤聽見父親的聲音，立刻朝錯誤的方向伸出手。

「爸爸。」

星耀快步走到床邊，握住她。

「爸爸在。」

「你把燈打開。」

星妤說。

「全部都打開。」

星耀的喉嚨發緊。

「已經開了。」

「那為什麼我看不到？」

「可能是眼睛今天比較不舒服。」

他下意識說。

母親立刻看向他。

星妤也安靜了下來。

「爸爸。」

她握著他的手。

「你不要騙我。」

星耀的身體僵住。

星妤雖然看不見，卻太熟悉父親的聲音。

只要他刻意放輕語氣，她就知道事情一定很嚴重。

「醫生以前就說過，我可能會完全看不到。」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是不是今天到了？」

星耀無法回答。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接受女兒終有一天會失明。

他陪她學點字。

陪她練習白手杖。

替家中每一個房間貼上觸覺標記。

甚至親自背下所有家具的位置。

可他心底仍然保留著一點不願承認的希望。

或許不會那麼快。

或許還能保留一些光感。

或許醫學會有新的治療。

只要他做得足夠多，女兒就不會真的落入完全黑暗。

然而此刻，星妤就坐在他面前。

睜著那雙依然漂亮的眼睛。

卻再也看不見父親的臉。

「先去醫院。」

星耀忽然站起來。

「現在就去。」

妻子提醒：

「她早上的荷爾蒙藥還沒吃。」

「帶到車上。」

「星願和另外兩個孩子呢？」

「請林老師幫忙。」

星耀已經開始拿手機。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第一次撥錯了號碼。

星妤坐在床上，聽著父親慌亂的動作。

她沒有哭。

只是輕聲問：

「去醫院以後會看得見嗎？」

房間裡再次安靜。

星耀停下撥號的手。

他走回女兒面前，蹲下來。

「先讓醫生檢查。」

「你沒有回答我。」

星妤說。

「爸爸不知道。」

這一次，他終於說了實話。

星妤的嘴唇顫了一下。

「那就是不會了。」

眼淚慢慢從她眼角滑落。

她看不見眼淚落在哪裡。

只能感覺臉頰一片濕熱。

「我昨天還看得到一點。」

她哭著說。

「我昨天還看得到窗戶。」

「為什麼今天就全部沒有了？」

星耀伸手抱住她。

「爸爸在。」

「我不要你只說爸爸在！」

星妤第一次用力推開父親。

「我想看見！」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

「我想看你們！」

「我不想只聽聲音！」

她抬手摘下眼鏡，狠狠丟向前方。

眼鏡落在床邊地毯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星妤卻不知道它掉在哪裡。

她下意識想下床尋找。

腳才剛踩到地面，便因失去方向感而向前跌去。

星耀立刻接住她。

「小心！」

「放開我！」

星妤不停掙扎。

「我自己可以！」

「妳現在看不到，先不要亂走。」

這句話一出口，星耀就後悔了。

星妤整個人僵住。

「所以我以後都不能自己走了嗎？」

「爸爸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為什麼不放手？」

星耀的手仍然緊緊抓著她。

他不敢鬆開。

眼前只是一張熟悉的床、一塊地毯和幾步就能走到的房門。

但對剛剛完全失去視力的星妤來說，這間住了多年的房間已經變成陌生的黑暗空間。

母親走到父女身旁。

「先坐回床上。」

星妤沒有再反抗。

她坐下後，雙手緊抓著被單。

「我要去醫院。」

她說。

「我要醫生告訴我。」

星耀點頭。

「現在就去。」

前往醫院的路上，星妤沒有說話。

她坐在後座中央，白手杖折好放在腿上。

過去坐車時，她總會努力把臉轉向窗外。

即使看不清街景，仍能辨認車輛經過隧道時的明暗變化。

今天，她一直低著頭。

車子駛進地下停車場時，她沒有任何反應。

星耀從後視鏡裡看見女兒的模樣，胸口像被什麼緊緊壓住。

「到了。」

他說。

星妤伸手尋找車門。

「我的白手杖。」

星耀立即拿起來。

「爸爸牽妳。」

「我要用白手杖。」

她說。

「這裡車很多。」

「那你走在旁邊。」

星耀握著手杖，沒有立刻交出去。

妻子坐在副駕駛座，轉頭看著他。

「給她。」

星耀最後還是將白手杖放進女兒手裡。

星妤展開杖身。

下車後，她的動作比以往更加遲疑。

杖尖碰到地面，發出輕微聲響。

答、答。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

「爸爸在哪裡？」

「右邊。」

星耀回答。

他緊跟在她半步之外，雙手隨時準備伸出。

星妤慢慢向前。

杖尖碰到停車格邊緣時，她立刻停下。

「前面是什麼？」

「一道矮的止滑帶。」

「可以跨過去嗎？」

「可以。」

星妤抬起腳，小心跨過。

只是幾公分的高度，卻讓她花了很長時間。

星耀站在旁邊，看得眼眶發紅。

以前，他總覺得女兒學白手杖的速度太慢。

覺得她不夠認真。

覺得只要多練習，就能在失明來臨前準備得更好。

現在他才明白，沒有任何訓練能讓孩子毫無痛苦地接受世界突然消失。

眼科完成多項檢查後，醫師請夫妻倆與星妤一起進入診間。

星妤坐在椅子上，雙手握著白手杖。

「醫生。」

她先開口。

「我是不是完全看不到了？」

醫師沒有先看父母。

而是直接面向她。

「從今天的檢查來看，妳目前已經沒有可以穩定使用的視覺與光感。」

星妤的手指猛地收緊。

「以後也不會回來嗎？」

醫師停頓片刻。

「以目前的病情和醫療方式，我們沒有辦法讓已經失去的視力恢復。」

診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聲。

星耀閉上眼睛。

妻子轉過臉，眼淚無聲地落下。

星妤沒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裡，像是突然聽不懂所有聲音。

過了很久，她問：

「所以我再也看不到爸爸了？」

星耀猛地抬頭。

醫師沒有替他回答。

星耀走到女兒面前，握住她。

「妳還記得爸爸長什麼樣嗎？」

星妤的嘴唇開始顫抖。

「記得。」

「那爸爸沒有消失。」

「可是我以後看不到你變老。」

這句話讓星耀徹底說不出話。

他低下頭，把女兒的手放到自己臉上。

「那妳用手摸。」

星妤的指尖碰到父親的額頭。

接著慢慢往下。

眉毛。

眼睛。

鼻梁。

臉頰。

她摸得很慢。

像是在確認記憶裡的父親是否還在。

「你哭了。」

她摸到星耀臉上的淚水。

星耀沒有否認。

「嗯。」

「你不是說男子漢不能一直哭嗎？」

「爸爸說錯了。」

星妤的眼淚終於再次落下。

「我也可以哭嗎？」

「可以。」

「哭多久都可以。」

星妤伸出雙手。

星耀立刻抱住她。

她靠在父親胸口，放聲大哭。

不是安靜落淚。

而是像要把所有失去的光一起哭出來。

「我看不到了！」

「爸爸，我真的看不到了！」

「我不要！」

「我不要一直黑黑的！」

星耀緊緊抱著她。

他沒有再說會好起來。

沒有說只要勇敢就沒關係。

也沒有要求她想想自己還擁有什麼。

他只是一次次回答：

「爸爸知道。」

「爸爸在這裡。」

「妳可以哭。」

回到學校時，已經接近中午。

星妤原本可以直接回家。

但她不想讓所有人突然知道自己失明後，就躲起來。

「我想回教室。」

她在車上說。

星耀立刻反對。

「今天先休息。」

「我想去找晨光。」

「明天再去。」

「我現在就想去。」

星耀還想說什麼，妻子先按住他的手。

「讓她自己決定。」

星耀看著女兒。

最後，他開車進入學校。

林老師、何老師與校護早已在校門口等待。

星妤一下車，林老師便走到她面前。

「星妤，我是林老師。」

她特別先報出自己的位置與名字。

星妤握緊白手杖。

「老師。」

「我完全看不到了。」

林老師的眼眶瞬間紅了。

但她沒有用悲傷的語氣說「好可憐」。

只平穩地回答：

「我知道了。」

「那我們從今天開始，重新確認所有路線。」

星妤愣了一下。

「妳不問我難不難過嗎？」

「妳想說，我就聽。」

林老師說。

「現在不想說，也可以。」

星妤沉默了幾秒。

「我想找晨光。」

「他在教室。」

林老師走到她右側。

「妳要牽我，還是使用白手杖？」

「白手杖。」

「好。」

星耀站在後方，手又本能地抬了起來。

林老師回頭看他。

「爸爸可以跟著。」

「但不要每一步都抓她。」

星耀的手慢慢放下。

星妤用杖尖摸索前方。

答、答。

她走得很慢。

過去熟悉的路線，如今每一步都需要重新確認。

從校門到行政大樓。

從行政大樓到四年級教室。

她曾經用剩餘視力記住的顏色與輪廓已經消失。

只剩腳下地面的質感、周圍聲音的方向，以及白手杖碰觸物體時傳回來的感覺。

途中，她撞到一次牆角。

星耀立刻向前。

星妤卻抬起手。

「不要扶。」

星耀停住。

她重新用白手杖確認方向，慢慢繞過牆角。

走到教室門口時，許晨光第一個跑了出來。

「星妤！」

聽見他的聲音，星妤的腳步終於快了一點。

「晨光。」

晨光原本想衝上去抱她。

卻在距離半步的位置停下。

「我可以抱妳嗎？」

星妤的眼淚再次落下。

「可以。」

晨光輕輕抱住她。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讓她靠著自己哭了一會兒。

周圍同學都安靜看著。

有人也開始偷偷擦眼淚。

星妤鬆開手後，晨光才問：

「真的一點都看不到了嗎？」

「嗯。」

「連光也沒有？」

「沒有。」

晨光的嘴唇顫了一下。

「那妳現在看見的是什麼？」

星妤想了很久。

「不是黑色。」

她說。

「我以前看過黑色。」

「現在不是一個顏色。」

「是什麼都沒有。」

晨光聽不懂那究竟是什麼感覺。

他也沒有假裝自己能懂。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子。」

他老實地說。

「可是我可以陪妳重新記教室。」

星妤握緊白手杖。

「桌子還在原本的位置嗎？」

「大部分都在。」

晨光回答。

「老師已經把走道清空了。」

「窗戶呢？」

「在妳左邊。」

「今天外面是什麼天氣？」

晨光看向窗外。

「天空很藍。」

「有一點白雲。」

「操場旁邊的樹葉一直在動。」

星妤安靜地聽著。

過了幾秒，她說：

「再說多一點。」

晨光便繼續描述。

陽光落在桌面上的位置。

同學衣服的顏色。

黑板旁新貼的星星裝飾。

還有星妤座位上，那張由大家一起製作的凸點姓名牌。

他說得很慢。

每一句都沒有把景物說得過度美好。

只是將自己真正看見的東西，一樣一樣交給她。

星妤走進教室後，許多學生圍了過來。

「星妤，我愛妳。」

「妳看不到也沒關係。」

「我可以每天牽妳。」

「我可以幫妳拿所有東西。」

聲音一下變得太多。

星妤的肩膀逐漸僵硬。

林老師立刻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先退後。」

孩子們慢慢往後退。

「星妤剛剛完全失去視力，現在需要重新適應聲音與空間。」

林老師說。

「你們可以關心她，但不要一次全部靠近。」

一名學生小聲說：

「我們只是愛她。」

「我知道。」

林老師回答。

「可是愛不是把自己的聲音全部塞給她。」

她看向星妤。

「要先問她現在需要什麼。」

晨光輕聲問：

「星妤，妳想要大家陪妳，還是先安靜？」

星妤想了一下。

「先安靜。」

同學們真的安靜了下來。

她又說：

「晨光留下。」

晨光的眼眶紅了，卻沒有露出得意的表情。

只走到她身旁。

「我在。」

星妤伸手摸到自己的桌面。

上面貼著新的觸覺標記。

左上角是三條凸線，代表課本區。

右上角是一顆凸起的星星，代表個人物品。

抽屜把手也纏上了不同材質的布條。

她一點一點摸過去。

「這些是什麼時候做的？」

「今天早上。」

林老師回答。

「醫院打電話後，我們先把教室重新整理了一次。」

星妤摸到那顆凸起的星星。

「為什麼是星星？」

陳予樂在後面小聲回答：

「因為妳是星星一族。」

星妤的嘴角終於出現一點笑容。

但很快，她又低下頭。

「可是我看不到星星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星安正好由何老師陪著站在教室門口。

他聽見姊姊的話，立刻走進來。

「妳可以摸。」

他把自己早上做的立體星星放進姊姊手裡。

那是一顆用厚紙板與毛線製作的小星星。

邊緣有些歪。

表面貼著不同材質的布。

星妤用指尖慢慢摸過五個角。

「這是你做的嗎？」

「嗯。」

星安說。

「我本來要放學再給妳。」

星澤也操作輪椅進入教室。

「我桌上還有很多紙星星。」

他說。

「妳可以全部拿去摸。」

最後是星願。

她被林老師帶到妹妹身旁。

星願不知道什麼叫完全失明。

只知道妹妹今天一直哭。

她伸出手，想摸星妤的臉。

林老師先提醒：

「輕輕摸。」

星願的動作立刻放慢。

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星妤的手背。

接著按下溝通器。

「妹妹。」

「難過。」

星妤的眼淚再次掉了下來。

「對。」

她握住姊姊的手。

「我很難過。」

星願找了很久，又按下一個句子。

「陪你。」

那不是完美的語法。

溝通器的聲音也沒有情緒。

星妤卻立刻抱住她。

星願被突然的動作嚇了一下，隨後慢慢抬起手，輕拍妹妹的背。

啪、啪。

力道很輕。

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學會如何碰觸剛出生的星安。

星耀站在教室外，看著四個孩子靠在一起。

星妤完全看不見了。

這個事實不會因為家人的擁抱而改變。

她明天醒來，眼前仍然沒有光。

後天也一樣。

未來的每一個清晨，她都無法再透過窗戶知道天亮了。

她必須重新學習走路。

重新記住家裡與學校。

重新理解別人的表情、距離和方向。

也要學會接受，許多記憶中的顏色，可能只會越來越模糊。

這不是一章結束後就能痊癒的傷痛。

可是當星妤伸手時，仍然有人會先說出自己的名字與位置。

當她迷路時，白手杖、聲音與觸覺會替她找到方向。

當她說需要安靜時，真正愛她的人也願意退後。

放學前，林老師重新召集所有相關教師與醫療團隊，準備修改星妤的個別化教育計畫。

低視能教材將逐步改成全盲學習方式。

點字成為主要文字系統。

課本改用語音與觸覺版本。

校園路線重新進行定向行動訓練。

所有人接近她以前，都要先報出名字。

不能突然拉走她的白手杖。

不能從背後無聲碰觸。

也不能因為她失明，就自動替她完成所有事情。

林老師在新的計畫首頁寫下：

星妤已完全失去視力。

接著又在下一行補充：

她失去的是視覺，不是選擇生活的能力。

回家後，星耀將星妤房間裡容易造成碰撞的家具重新調整。

他想把所有東西都搬到牆邊。

星妤卻阻止他。

「不要全部改。」

「這樣比較安全。」

「可是我已經記得原本的位置。」

星耀停下動作。

「妳現在看不到了。」

「我知道。」

星妤握著白手杖，站在房門口。

「所以你更不能一直改。」

這句話讓星耀愣住。

他慢慢把剛移動的椅子放回原處。

星妤用白手杖確認床、書桌和衣櫃的位置。

她走得很慢。

中途撞到一次桌角。

星耀差點衝過去，最後卻忍住。

她停下來，重新摸索。

幾分鐘後，終於找到床邊。

星妤坐下時，已經累得滿頭是汗。

「爸爸。」

「嗯？」

「你可以把燈關掉了。」

星耀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過去，她總是要求房間多一點光。

現在，燈開著或關著，對她已經沒有差別。

星耀走到開關前，卻遲遲沒有按下。

「關掉吧。」

星妤又說。

「浪費電。」

星耀終於關了燈。

房間陷入黑暗。

這一次，父女兩人所在的世界短暫變得相同。

星耀什麼也看不見。

但只要再次打開燈，他的視線就會回來。

星妤不會。

他站在黑暗裡，眼淚再次落下。

星妤聽見了他努力壓抑的呼吸聲。

「爸爸。」

「我在。」

「你可以哭。」

她伸出手。

星耀循著聲音走到床邊，握住女兒。

星妤摸到他的臉，再次碰到溫熱的淚水。

「我現在還是很難過。」

她說。

「我也是。」

「我以後可能每天都會難過一點。」

「那就每天難過一點。」

星耀回答。

「不用今天全部接受。」

星妤靠在父親肩上。

房間裡沒有開燈。

她也不需要假裝自己已經適應。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

「明天陪我重新走一次去學校的路。」

「好。」

「但是不要一直扶我。」

星耀沉默幾秒。

「好。」

「我撞到的時候，也不要馬上抱我。」

這一次，他停得更久。

最後仍然答應。

「好。」

「除非妳真的快跌倒。」

星妤沒有和他爭辯。

她只是握緊父親的手。

窗外的天空逐漸暗了。

那片晚霞，星妤再也看不見。

但許晨光已經在語音訊息裡替她描述：

今天的雲是淡橘色。

太陽落下去以前，天空邊緣有一條很細的紫色。

操場旁的樹被風吹得一直搖。

還有一顆很亮的星，比其他星星更早出現。

星妤反覆聽了三次。

最後，她把那段訊息存進自己的語音收藏。

她失去了最後一點光。

卻沒有因此從星空裡消失。

因為從這一天開始，她會用聲音、觸覺、記憶與自己的腳步，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而真正愛她的人，不會搶著成為她的眼睛。

他們會陪在旁邊。

在她需要時告訴她方向。

在她想自己前進時，學會把手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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