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二十章　我愛你

「我愛你。」

這句話第一次出現在星星一族身邊時，林老師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天是星期一早晨。

星願剛到六年級教室，正在助理員的陪同下，把溝通器從書包裡拿出來。

她穿著淺藍色制服，黑色長髮被母親整齊地綁在腦後。看見熟悉的同學後，她立刻露出燦爛笑容。

啪、啪、啪。

星願高興地拍起手。

「星願！」

蘇可晴扶著牆邊的欄杆，慢慢走向她。

星願看見可晴，笑得更加開心。

她低頭按下溝通器。

「可晴。」

「開心。」

蘇可晴的臉一下紅了。

她站到星願面前，兩隻手緊張地抓著自己的衣角。

「星願，我昨天一直想妳。」

星願歪著頭看她。

她未必能理解完整句子的意思，卻知道可晴正在和自己說話。

於是她再次按下「可晴」。

蘇可晴深吸了一口氣。

「我愛妳。」

原本還在整理教材的林老師，動作停了下來。

周圍幾名學生也立刻轉過頭。

有人笑了一聲。

「可晴說她愛星願！」

「她們要結婚了嗎？」

「星願知道什麼是愛嗎？」

蘇可晴的臉變得更紅。

她急忙轉身。

「不要笑！」

星願被突然變大的聲音刺激到，臉上的笑容慢慢變得短促。

她抬起雙手，拍手速度也越來越快。

啪、啪、啪、啪。

林老師立即走過去。

「大家先做自己的事情。」

她沒有責備蘇可晴，也沒有把那句告白當成玩笑。

她先蹲到星願身邊，讓自己的臉停在女孩容易看見的位置。

「星願，慢慢來。」

星願看著她。

林老師指向溝通器上的情緒頁面。

「現在是開心、害怕，還是太吵？」

星願的手指在螢幕上游移。

最後按下：

「太吵。」

電子聲響起後，班上的學生立刻安靜了一些。

蘇可晴也退後半步。

「對不起。」

星願抬頭看向她。

可晴沒有再靠近，只小聲問：

「我可以站在這裡嗎？」

星願看了她一會兒。

接著按下：

「可以。」

蘇可晴這才重新露出笑容。

林老師站起身，轉向其他同學。

「說喜歡不是可以拿來取笑別人的事。」

「有人願意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需要很大的勇氣。」

剛才笑得最大聲的男生低下頭。

「可是她們都是女生。」

林老師平靜地回答：

「女生也可以喜歡女生。」

「男生可以喜歡男生，也可以喜歡女生。」

「有些人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會喜歡誰，這也沒有關係。」

「你們年紀還小，現在說的愛，可能是很想和對方一起玩、想每天見到對方，或覺得對方非常重要。」

她看向蘇可晴。

「只要那份喜歡是真心的，也願意尊重對方，就不需要被嘲笑。」

蘇可晴抬起頭。

「老師，我是真的喜歡星願。」

「我知道。」

林老師回答。

她從蘇可晴看星願的眼神裡，早已看出那不是一時起鬨。

可晴不是因為星願長得漂亮，才突然說愛她。

她知道星願不容易說話。

知道星願興奮時會拍手，緊張時也可能發笑。

知道她走路不穩，偶爾會癲癇發作。

也知道星願有時不願意牽手，更不一定能回應別人的期待。

可是蘇可晴仍然願意每天坐在她旁邊。

願意等她慢慢按完溝通器。

願意在星願選擇「不要」時，安靜地退回原來的位置。

這樣的喜歡，即使稚嫩，也並不虛假。

林老師看著她。

「不過，妳說了我愛妳，不代表星願一定要用同樣的話回答。」

「我知道。」

可晴立刻說。

「她不喜歡也沒關係。」

「那妳可以問問她，聽到這句話時是什麼感覺。」

蘇可晴重新轉向星願。

這次她沒有靠得太近。

「星願，我說我愛妳，妳開心嗎？」

星願低頭看著螢幕。

她找了很久。

先按下：

「可晴。」

接著又按下：

「喜歡。」

最後是：

「抱抱。」

蘇可晴的眼眶一下紅了。

她卻沒有立刻撲上去。

「我可以抱妳嗎？」

星願笑著伸出雙手。

蘇可晴這才慢慢抱住她。

星願靠在她肩上，開心地拍了兩下手。

啪、啪。

從那一天開始，「我愛你」像一顆落進湖面的石頭，在星星一族周圍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最先受到影響的是星妤。

中午的融合課程結束後，許晨光陪她從普通班走回四年級教室。

星妤握著白手杖，杖尖規律地敲擊著地面。

晨光走在她左後方，沒有拉她，也沒有搶著替她帶路。

「前面五步有轉角。」

他提醒。

「右邊還是左邊？」

星妤問。

「右邊。」

「旁邊有人嗎？」

「有兩個低年級學生坐在地上玩積木。」

星妤慢慢改變方向。

當她順利走過轉角後，晨光忽然說：

「星妤。」

「怎麼了？」

「我愛妳。」

白手杖的敲擊聲停了。

星妤整個人站在走廊中央。

她看不清晨光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呼吸比平常急促。

「你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可晴早上說了。」

「所以你也跟著說？」

星妤皺起眉。

她不喜歡別人只是因為流行，就對她說喜歡。

晨光立刻慌了。

「不是。」

「我以前就喜歡妳，只是沒有直接說。」

「那你喜歡我什麼？」

晨光似乎早就想過答案。

「妳很會聽。」

「我每次說話，別人都覺得我太吵，只有妳會記得我說過什麼。」

「還有妳摸東西的時候很厲害。」

「上次自然課那片葉子，大家都沒發現背面有小小的凸點，只有妳摸到了。」

星妤安靜地聽著。

她原本以為晨光會說她很可憐。

或者說，因為她看不清楚，所以想保護她。

可是晨光喜歡的，是她真正擁有的能力。

「你不會覺得我以後看不見很麻煩嗎？」

星妤問。

晨光想了一會兒。

「妳看不見的時候，我可以繼續說給妳聽。」

「可是我也不一定每天都在妳旁邊。」

「所以妳還是要學白手杖和點字。」

他回答得很認真。

「我不能代替那些東西。」

星妤愣了一下。

接著，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你很奇怪。」

「那妳討厭嗎？」

「不討厭。」

晨光立刻追問：

「那妳愛我嗎？」

星妤的臉一下紅了。

「我還不知道。」

「沒關係。」

晨光沒有失望。

「妳可以慢慢知道。」

這段對話被走在後方的林老師完整聽見。

她沒有走上前打斷。

因為晨光沒有用自己的喜歡要求星妤立刻回答。

也沒有承諾要成為她永遠的眼睛。

他只是誠實地說，願意陪伴。

同時也知道，真正能讓星妤獨立生活的，不是某一個人的手，而是她正在學習的能力。

星澤那邊更加直接。

下午復健結束後，他剛回到教室，便看見桌面上放了三張摺成星星形狀的紙。

第一張上面寫著：

星澤，我愛你。你坐輪椅也很帥。

第二張寫著：

我喜歡你，因為你會教我怎麼幫助別人。

第三張只有歪歪斜斜的一句：

我以後想和你結婚。

星澤看著三張紙，整張臉都紅了。

陳予樂站在旁邊，表情非常不高興。

「誰放的？」

星澤搖頭。

「不知道。」

予樂拿起第三張紙。

「還想結婚。」

「你幹嘛生氣？」

「我沒有。」

「你臉很臭。」

予樂把紙放回桌上。

「我只是覺得他們都不了解你。」

星澤看向他。

「你了解嗎？」

「當然。」

予樂開始一項一項數。

「你早上比較有力氣，下午容易累。」

「輪椅的控制器不能亂碰。」

「你跌倒沒有流血，也可能裡面出血。」

「你不喜歡別人在沒有問的時候抱你。」

「復健後如果很累，就不想一直回答問題。」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比他們都了解。」

星澤看著他。

「所以呢？」

予樂沉默了很久。

最後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抬起頭。

「所以我也愛你。」

星澤的手指停在輪椅扶手上。

「你之前不是只說我很帥？」

「很帥就是喜歡。」

「喜歡就是愛嗎？」

「我不知道。」

予樂的耳朵紅得厲害。

「反正我每天都想和你一組。」

「有人笑你，我會很生氣。」

「你請假，我會一直看門口。」

「這樣應該就是愛。」

星澤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三顆紙星星。

過了一會兒，他問：

「那如果我以後連手也沒力氣，你還會喜歡我嗎？」

予樂沒有像大人那樣立刻說「永遠會」。

他認真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以後會變成怎樣。」

星澤的眼神暗了一點。

予樂卻繼續說：

「可是我今天還是喜歡你。」

「明天來學校，我應該也會喜歡你。」

「下個星期的分組，我還是會選你。」

星澤再次抬起頭。

予樂把三張紙星星排整齊。

「老師說不能隨便答應永遠。」

「因為我們還小。」

「所以我只能先告訴你，我現在是真的。」

星澤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低聲說：

「那我現在也最喜歡和你一組。」

予樂的臉立刻亮了起來。

「那算愛嗎？」

「不知道。」

星澤故意學他的回答。

兩個男孩對視幾秒，同時笑了出來。

至於星安，他收到的告白最多。

不是因為他比哥哥姊姊更討人喜歡。

而是他雪白的頭髮、淡色眼睛和清楚的語言，讓一年級孩子更容易直接靠近。

「星安，我愛你。」

「我也愛星安。」

「你可不可以和我結婚？」

「你的頭髮像王子，我要當你的公主。」

每天早晨，類似的話都會出現在教室裡。

有人送他貼紙。

有人替他畫雪人。

還有人把自己最喜歡的餅乾放到他桌上。

葉曉寧起初沒有說什麼。

直到某天午休，兩名同學同時坐到星安旁邊，搶著要替他拿水壺。

「我幫你。」

「我才要幫他。」

兩個孩子拉住同一個水壺，差點把它摔到地上。

曉寧立刻走過去。

「放下。」

兩人看向她。

「為什麼？」

「星安自己可以拿。」

「可是他不能拿重物。」

「水壺是綠色標籤。」

曉寧指向瓶身。

「他可以自己拿，不需要你們搶。」

星安把水壺拿回來。

「謝謝。」

其中一名同學不服氣。

「妳又不是他女朋友。」

曉寧的臉立刻紅了。

「我沒有說我是。」

「那妳為什麼每天都管他？」

曉寧站在原地，握緊雙手。

星安也看著她。

過了很久，曉寧忽然大聲說：

「因為我愛他！」

整間教室瞬間安靜。

星安手裡的水壺差點掉下去。

何老師原本正在整理午睡墊，聽見後也停了下來。

曉寧的眼睛已經紅了。

但她仍然看著星安。

「我就是愛你。」

「我不是因為你頭髮白才喜歡你。」

「也不是因為你會受傷。」

「我喜歡你每次都記得把綠色的東西分給別人。」

「你右手受傷的時候，還會用左手幫同學撿圖卡。」

「而且你不會笑我講話慢。」

星安的臉也紅了。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班上其他孩子開始起鬨。

「親一下！」

「結婚！」

「星安要選誰？」

何老師立刻拍了拍手。

「全部停下來。」

孩子們漸漸安靜。

她走到幾人中間，沒有責備曉寧說愛，也沒有要求星安立刻作出選擇。

「喜歡一個人，可以說出來。」

「但是其他人不能逼他們親吻，也不能要求他們現在決定要不要結婚。」

一名學生問：

「為什麼？」

「因為身體是自己的。」

何老師回答。

「即使是喜歡的人，也要先問過才能牽手、擁抱或親近。」

「對方說不要，就要停止。」

她看向星安。

「你現在知道怎麼回答曉寧嗎？」

星安想了很久。

「我也喜歡她。」

曉寧的眼睛瞬間亮了。

星安又說：

「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愛。」

何老師點頭。

「這就是很好的回答。」

曉寧沒有生氣。

她擦了擦眼睛。

「那你可以慢慢想。」

「妳還要坐我旁邊嗎？」

星安問。

「要。」

曉寧回答。

「但你不喜歡的時候可以叫我走開。」

星安笑了。

「我現在喜歡。」

站在教室門外的林老師看著這一幕，心裡很清楚，那些孩子說出的「我愛你」，或許和成年人的愛情不同。

它沒有長遠承諾。

也沒有真正理解婚姻或伴侶關係。

可能只是想每天坐在一起。

想在午餐時交換點心。

想成為分組活動裡第一個被選中的人。

可是那份感情並不因此變得虛假。

孩子們是真的在意星星一族。

他們不是只喜歡四個孩子好看的外表。

也不是因為疾病而產生短暫同情。

他們知道星願需要很久才能按出一句話，仍然願意等。

知道星妤有一天可能看不見，仍然願意把沿途風景說給她聽。

知道星澤的能力會逐漸退化，卻沒有把他當成只需要被照顧的人。

也知道星安不能提重物，卻不會因此搶走所有他可以自己完成的事。

這樣的喜歡很直接。

直接到每天都有人在走廊上喊：

「星願，我愛妳！」

「星妤，我今天還是很喜歡妳！」

「星澤，我要和你同一組！」

「星安，我愛你，你有沒有更喜歡我一點？」

有時一個人剛說完，另一個人就立刻跟上。

「我也愛他！」

「我比你更早喜歡她！」

「不可以搶，星星一族不是獎品！」

最後一句，是林老師教大家說的。

星星一族不是誰先告白，就歸誰所有。

他們有選擇朋友的權利。

也有不接受告白的權利。

星願可以按下「不要」。

星妤可以說自己還不知道。

星澤可以選擇不回答。

星安也不需要因為別人送他禮物，就回報相同的感情。

為了避免孩子們因為告白發生爭執，林老師特別安排了一堂「喜歡與尊重」課程。

黑板上寫著四句話：

我可以喜歡你。

你可以不喜歡我。

我可以說我愛你。

但我不能要求你一定愛我。

林老師站在黑板前。

「喜歡是真心的，不代表所有行為都是對的。」

「不可以因為喜歡，就一直跟著對方。」

「不可以搶他的東西。」

「不可以在他說不要後繼續抱他。」

「也不能因為他喜歡別人，就欺負另一個人。」

蘇可晴舉手。

「那可以每天說我愛妳嗎？」

「先看對方聽到時舒不舒服。」

林老師回答。

「星願喜歡妳說，可以說。」

「如果有一天她按下『不要』，那天就先不要。」

許晨光問：

「星妤還沒說愛我，我可以等嗎？」

「可以。」

「可是等待不是一直追問她想好了沒有。」

晨光認真地記了下來。

陳予樂沒有舉手，只偷偷看了星澤一眼。

星澤注意到後，控制輪椅靠近他。

「你可以說。」

予樂小聲說：

「我今天也愛你。」

星澤笑了一下。

「我知道。」

星安那邊最熱鬧。

幾名一年級學生排成一列，爭著向他告白。

「我愛你。」

「我也愛你。」

「我比他更愛你。」

星安被吵得皺起眉。

最後舉起手。

「今天不要再說了。」

孩子們安靜下來。

其中一人有些失望。

「你生氣了嗎？」

「沒有。」

星安回答。

「只是聽太多會累。」

何老師立刻說：

「這就是界線。」

「星安沒有討厭你們，但他今天不想再聽，就要尊重。」

同學們雖然不太情願，仍然點了點頭。

放學時，星耀來到學校。

他還沒走到教室，就聽見走廊傳來此起彼落的聲音。

「星願，我愛妳，明天見！」

「星妤，我也愛妳！」

「星澤，記得我明天還要跟你一組！」

「星安，我今天不說了，因為你說會累！」

星耀停在原地。

他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林老師抱著四本聯絡簿走出來。

「你都聽見了？」

「每天都這樣？」

「最近差不多。」

「妳沒有制止？」

「我有教他們尊重界線。」

星耀皺眉。

「他們才幾歲？」

「星願十二歲，雙胞胎九歲，星安六歲。」

「我知道孩子幾歲。」

星耀語氣沉了下來。

「我是說，他們懂什麼是愛嗎？」

林老師看向走廊另一端。

蘇可晴正替星願把溝通器的背帶整理好。

許晨光站在星妤身旁，告訴她父親正在左前方。

陳予樂蹲在星澤的輪椅旁，確認明天分組的約定。

葉曉寧則指著星安的書包，提醒他拉鍊還沒有拉好。

「他們不一定懂成年人的愛。」

林老師說。

「但是他們知道在意。」

「知道想念。」

「知道看見對方不舒服時，自己也會難過。」

「也願意學著在喜歡裡尊重對方。」

她轉頭看著星耀。

「這份真心，不需要因為他們年紀小就被否定。」

星耀沉默了。

這時，一名陌生的五年級學生跑到星願面前。

「星願，我很喜歡妳。」

星願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男孩向前一步，似乎想抱她。

蘇可晴立即擋住。

「要先問。」

男孩停下來。

「星願，我可以抱妳嗎？」

星願低頭按下溝通器。

「不要。」

男孩的表情明顯失望。

卻還是往後退了一步。

「好。」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說星願不懂。

只是揮揮手。

「那我明天再跟妳打招呼。」

星耀看著這一幕，原本緊繃的表情慢慢鬆開。

孩子們的喜歡確實直接。

有時吵鬧。

有時幼稚。

甚至會把「我愛你」說得像每天見面時的問候。

可是這些告白並沒有讓四個孩子失去選擇。

反而讓他們一次又一次練習說出：

可以。

不要。

我喜歡。

我還不知道。

今天太累了。

這些都是星耀過去最擔心他們無法學會的事情。

「爸爸！」

星安最先發現他。

星願也立刻轉過身，露出燦爛笑容。

啪、啪、啪。

她按下溝通器。

「爸爸。」

「愛你。」

星耀愣住了。

那不是同學教她按出的固定句子。

是星願自己從「爸爸」的頁面，慢慢找到「愛」，再找到「你」。

電子聲不帶任何情緒。

卻讓星耀整個人僵在原地。

星願朝他伸出手。

「爸爸。」

「愛你。」

她又按了一次。

星耀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走到女兒面前，緊緊抱住她。

「爸爸也愛妳。」

星願開心地拍起手。

星妤聽見後，也走到父親身旁。

「我也愛爸爸。」

星澤坐在輪椅上抬起頭。

「我也是。」

星安立即抱住星耀的腿。

「我最愛爸爸。」

其他孩子在旁邊起鬨。

「星星爸爸被告白了！」

「全部星星都愛他！」

「林老師也愛星星一族嗎？」

突然被點名的林老師愣了一下。

她看向四個孩子。

星願仍然靠在父親懷裡。

星妤握著白手杖站在一旁。

星澤坐在輪椅中笑著。

星安則抱著父親不肯放開。

林老師沒有用「老師不能這樣說」敷衍。

也沒有覺得孩子們問了一個不恰當的問題。

她認真地回答：

「愛。」

「老師愛星星一族。」

「不是因為你們生病。」

「也不是因為你們需要照顧。」

「是因為你們就是你們。」

走廊上短暫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星願率先拍起手。

啪、啪、啪。

其他孩子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們也愛林老師！」

「我愛星星一族！」

「我明天也要說！」

一句又一句「我愛你」重新在走廊上響起。

這些話沒有華麗的意義。

沒有任何人要求它們必須延續一生。

但在說出口的那一刻，每一句都是真的。

林老師知道，孩子們長大後，感情也許會改變。

有人會從喜歡變成朋友。

有人會漸漸疏遠。

也有人可能在多年後，仍然記得自己曾經深深喜歡過星星一族中的某一個人。

可是現在，沒有必要急著替那些感情定義結局。

只需要保護它們不被嘲笑。

教會孩子們，愛不是佔有。

喜歡也不是替對方作主。

真正的真心，是在說完「我愛你」以後，仍然願意聽見對方的「不要」。

星星一族被許多人喜歡著。

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更可憐。

也不是因為疾病讓他們顯得特別。

而是有人真正看見了他們。

看見星願藏在笑容下的情緒。

看見星妤逐漸變暗的視野裡，仍然清楚明亮的心。

看見星澤無法站立的身體中，從未消失的自尊。

也看見星安雪白外表之下，那個不想永遠被當成易碎品的孩子。

於是，「我愛你」成了圍繞星星一族最常出現的聲音。

而這一次，沒有人要求他們先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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