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七章　由爸爸親手養大

星願出院後，星耀整整三天沒有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她睡覺時，他坐在床邊。

她吃飯時，他親手餵。

即使只是妻子抱著星願到客廳曬太陽，他也會跟在旁邊，反覆觀察她的臉色與呼吸。

星願並不知道父親為什麼突然變得比以前更加緊張。

她只知道爸爸一直陪著自己。

所以她很開心。

只要星耀出現在面前，她就會立刻揚起笑容，抬起雙手拍個不停。

啪、啪、啪。

「爸……爸！」

她的聲音依舊含糊，卻比以前更加主動。

每一次聽見，星耀都會立刻回應。

「爸爸在。」

這句話幾乎成了他的本能。

妻子站在房門口，看著父女倆，心裡卻越來越不安。

「星耀。」

她輕聲叫他。

星耀正替星願擦去嘴角的口水，沒有抬頭。

「怎麼了？」

「學校剛剛又打電話來。」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說什麼？」

「老師問星願恢復得怎麼樣，也想和我們重新討論她的緊急處理計畫。」

星耀沒有回答。

他把毛巾摺好，放到桌上，又替星願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髮夾。

星願眨著漂亮的大眼睛看他，接著又笑了起來。

妻子等了一會兒。

「你打算什麼時候讓她回去？」

「不回去了。」

星耀說得很平靜。

妻子愣住。

「你不是在醫院答應老師，等醫師評估後再討論嗎？」

「我現在已經決定了。」

「你決定什麼？」

星耀終於抬起頭。

「三個孩子都由我自己扶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妻子像是沒聽懂他的意思。

「他們本來就是我們自己扶養。」

「我說的是，不再把他們長時間交給任何人。」

星耀握住星願的手。

「星願不回學校。」

「星妤和星澤以後也不會送托嬰中心，更不會讓別人單獨照顧。」

妻子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星願需要上課。」

「我可以教她。」

「她需要老師、同學和療育團隊。」

「療育可以去醫院，也可以申請到宅服務。」

「她需要接觸家人以外的人。」

「不需要拿安全去換。」

星耀的聲音並不大，態度卻沒有半分動搖。

妻子看著他。

「你還是在怪學校。」

「我沒有怪他們。」

「那你為什麼不讓她回去？」

星耀沉默片刻。

他的手仍然握著星願。

「因為她發作的時候，我不在。」

妻子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那不是你的錯。」

「她醒來以前，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呼吸。」

「學校處理得很好。」

「我知道。」

「老師也沒有耽誤。」

「我知道。」

「那你到底在怕什麼？」

星耀低下頭。

星願的手指正纏著他的手指，像小時候一樣依賴地握著他。

「我怕下一次沒有這麼幸運。」

他的聲音很低。

「我怕緊急藥物剛好找不到。」

「怕老師換班，不熟悉她的狀況。」

「怕她跌倒時沒有人第一時間看見。」

「怕她不舒服，別人以為她只是在笑。」

妻子沒有說話。

她明白，這才是星耀真正害怕的事。

星願患有天使症候群。

她經常笑，也容易興奮地拍手。

旁人可能只看見她漂亮、開朗的模樣，卻未必能立刻察覺她的笑聲背後究竟是快樂、緊張，還是身體不適。

只有星耀能從她細微的表情裡，看出不同。

她真正高興時，眼睛會彎起來。

感到不安時，笑聲會變得短促，手指也會開始放進嘴裡。

累了的時候，她的身體會往右邊傾斜。

可能要發作前，她有時會突然停止拍手，目光變得空洞。

這些事情，星耀全部記得。

「可是你一個人不可能同時照顧三個孩子。」

妻子說。

「不是我一個人，還有妳。」

「那你要工作嗎？」

「我會辭掉。」

妻子睜大眼睛。

「你說什麼？」

「我已經想過了。」

星耀的語氣依舊平靜，顯然並不是臨時起意。

「我會把工作辭掉，專心照顧他們。」

「家裡的收入怎麼辦？」

「存款可以撐一段時間，我也能找在家做的工作。」

「醫療費呢？」

「我會想辦法。」

妻子的聲音逐漸急了起來。

「不是每件事都能靠一句想辦法解決。」

「那要我怎麼做？」

星耀突然抬起頭。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

「把星願送回學校，然後每天等電話嗎？」

「把星妤交給不熟悉她病情的人，賭對方記得她發燒時要增加藥量嗎？」

「還是把星澤交給別人，再祈禱他跌倒時不會撞到頭？」

妻子被問得說不出話。

星耀轉過身，看向客廳裡的龍鳳胎。

星妤正坐在軟墊上玩觸覺玩具。

因為視力退化，她需要把玩具拿得很近，才能看清楚上面的形狀。

星澤則靠著特製坐墊，雙腿顯得比姊姊更加無力。

他的膝蓋旁有一小塊新出現的瘀青。

三個孩子。

五種罕見疾病。

任何一個小疏忽，都可能造成嚴重後果。

「我已經失去過第一個孩子。」

星耀低聲說。

「我也看過姿愛和姿妍怎麼在醫院裡長大。」

「現在要我把自己的孩子交給別人，然後告訴自己不要太緊張，我做不到。」

妻子的眼眶逐漸紅了。

「你不是把他們交出去。」

「對我來說就是。」

「那你想把他們一輩子都留在家裡嗎？」

星耀沒有立刻回答。

星願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的身體微微搖晃，雙腿也不太穩。

星耀立刻伸手扶住她。

星願順勢靠進他的懷裡，笑著拍起手。

啪、啪、啪。

她長得那麼漂亮。

明亮的眼睛裡沒有對未來的恐懼，也沒有對疾病的理解。

她只知道爸爸接住了她。

星耀將她抱起。

「不是留在家裡。」

他終於說。

「我要親自帶他們出去。」

妻子看向他。

「星願需要上課，我陪她上。」

「需要療育，我帶她去。」

「星妤要學低視能生活技巧，我陪她學。」

「星澤需要復健和心肺追蹤，我也陪他。」

他的目光掃過三個孩子。

「我不是要把他們關起來。」

「我是要親手把他們養大。」

這句話讓妻子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星耀的決定太過沉重。

也知道他可能低估了未來的疲累。

但她同樣明白，這個男人不是在說一時的氣話。

他已經做好了放棄原本生活的準備。

「你會後悔的。」

妻子輕聲說。

「可能會。」

星耀沒有否認。

「你會累到受不了。」

「那就累。」

「你有一天也可能會生病。」

「至少我還能動的時候，要陪著他們。」

妻子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那我呢？」

星耀怔了一下。

「你只想著自己要照顧孩子，有沒有想過我也想照顧他們？」

他的神情慢慢軟了下來。

妻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星願的頭。

「他們不是只有爸爸。」

「也有媽媽。」

星耀低聲說：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妻子擦去眼淚。

「你總覺得只有自己最了解他們，只有自己能保護他們。」

「可是星妤每天的藥，是我和你一起記的。」

「星澤半夜哭，也是我抱著他的。」

「星願第一次癲癇發作時，是我們一起守在病床邊。」

星耀沒有反駁。

因為妻子說得沒有錯。

「所以不是你自己扶養。」

她握住星耀的手。

「是我們自己扶養。」

星耀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點頭。

「好。」

妻子靠進他懷裡。

星願被夾在兩人中間，似乎覺得十分有趣，又開始笑了起來。

她抬高手臂，開心地拍掌。

啪、啪、啪。

客廳裡的星妤聽見聲音，也跟著笑了一下。

星澤則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父母與姊姊。

一家五口聚在同一個空間裡。

沒有哪一個人是健康的。

也沒有哪一個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幾天後，星耀正式替星願辦理了暫停到校。

他沒有完全放棄教育，而是向學校與相關單位申請在家教育、到宅教學以及療育服務。

老師帶著教材第一次來到家裡時，星耀全程坐在旁邊。

星願一看見熟悉的老師，立刻高興地拍手。

她搖搖晃晃地走過去，主動把自己最喜歡的發光小球遞給老師。

老師接過玩具，笑著問：

「星願有沒有想老師？」

星願咧開嘴，笑得十分燦爛。

「啊——！」

星耀站在不遠處看著。

他的神情依然警惕。

卻沒有阻止女兒靠近老師。

妻子走到他身旁。

「你還是讓她見老師了。」

「老師來家裡，我能看著。」

「至少你沒有把所有人都趕走。」

星耀沉默片刻。

「我只是決定孩子由我們親自養。」

「不是讓他們永遠沒有別人。」

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

老師開始帶著星願使用圖片溝通卡。

星願坐在地墊上，時而拍手，時而笑著把卡片推到父親面前。

星耀蹲下來陪她。

另一邊，妻子正在替星妤準備藥物。

星澤靠著軟墊，等著稍後的復健時間。

牆上的時程表重新被安排。

早晨是星妤服藥與星澤伸展。

上午是星願到宅教學。

下午輪流前往復健科、神經科、血液科、眼科或內分泌科。

晚上則是三個孩子的洗澡、服藥與睡眠紀錄。

星耀原本的人生逐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藥袋、治療紀錄、掛號單、溝通卡與永遠洗不完的孩子衣服。

但他從未覺得這些孩子奪走了他的人生。

因為在他決定親自扶養他們的那一天起，他便已經接受——

他的人生不會再只屬於自己。

星願忽然轉過頭。

她看見父親正在注視自己，立刻笑著伸出雙手。

「爸……爸！」

星耀走過去，把她抱進懷裡。

「爸爸在。」

他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又看向另外兩個孩子。

「爸爸會把你們養大。」

這不是一句輕鬆的承諾。

也不是一句只靠愛就能完成的話。

未來的每一天，都會證明這個決定有多艱難。

可是星耀沒有後悔。

因為孩子們不是他的負擔。

而是他即使耗盡一生，也想親手守住的三顆星。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2xY07Kz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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