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與子爵 - 面具的邊緣

又過了兩夜，地下湖畔的燭火從未真正熄滅。

艾瑞克坐在管風琴前，這一次他沒有彈奏任何曲子，只是靜靜地聽著湖水輕拍石岸的聲音。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面具的邊緣，那裡還殘留著勞爾指尖的溫度——灼熱、鮮活，像一道不該存在的烙印。

他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自己竟然在等待。

當熟悉的腳步聲再次從湖對岸傳來時，艾瑞克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勞爾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提燈，只披著一件深色的斗篷，像是刻意想融入這片黑暗。

「子爵，你越來越熟門熟路了。」艾瑞克的聲音從陰影中傳出，帶著一絲戲謔，「難道地面上的宴會已經讓你厭倦？」

勞爾踏上石階，停在距離艾瑞克五步遠的地方。他的臉在微弱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底有明顯的疲憊。

「克莉絲汀明天就要和她的母親去鄉間休養一段時間。」他低聲說，「她讓我……代她來看看你。」

「又是克莉絲汀。」艾瑞克冷笑一聲，站起身緩緩走近，「你每次來，都要拿她當盾牌嗎？」

勞爾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兩人之間的空氣越來越緊繃，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艾瑞克忽然伸手，一把扯住勞爾的斗篷，將人拉進自己懷裡。

動作粗魯，卻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渴望。

「說實話，勞爾。你來這裡，究竟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你自己？」

勞爾的胸膛緊貼著艾瑞克的斗篷，隔著布料也能感受到對方冰冷的體溫。

他沒有掙扎，反而抬起手，輕輕按在艾瑞克的胸口。

「兩者都有。」他坦誠地說，聲音低啞，「我害怕失去她……也害怕再也聽不到你的音樂。」

艾瑞克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句話像一把利刃，精準地刺進他最柔軟也最黑暗的地方。

他低下頭，面具幾乎抵上勞爾的額頭，呼吸交錯。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艾瑞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不是你能玩弄的玩具，子爵。我是會毀掉一切的怪物。」

勞爾的藍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那就毀掉我吧。」他輕聲說，「至少在毀掉之前，讓我看看真正的你。」

艾瑞克的指尖顫抖了。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用這種近乎祈求的語氣對他說話。

他緩緩抬起手，握住面具的邊緣，卻在最後一刻停住。

「你會後悔的。」

「我已經後悔很多事了。」勞爾的手覆上艾瑞克的手背，輕柔卻堅定地按了下去，「但這一次，我不想再後悔。」

面具緩緩滑落。

燭光照亮了艾瑞克那張被詛咒的臉——扭曲的皮膚、深陷的眼窩、幾乎不存在的鼻樑。

那是連他自己都厭惡的模樣，是他用來隔絕世界的最後一道屏障。

勞爾的呼吸停滯了片刻，但他的眼睛沒有移開。

他伸出手，指尖極輕極輕地撫過艾瑞克臉頰上凹凸不平的皮膚，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

「艾瑞克……」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卻沒有厭惡，只有心疼與某種更深沉的情感。

艾瑞克猛地抓住勞爾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斷。

「不要可憐我！」

他的聲音近乎咆哮。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這不是同情。」

勞爾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終於看清了什麼。」

地下廳堂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艾瑞克的眼睛死死盯著勞爾，像是要將他吞噬，又像是害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忽然低下頭，吻住了勞爾。

那個吻帶著壓抑已久的情緒——憤怒、渴望，以及多年來無法言說的孤獨。

勞爾起初微微一僵，隨後緩緩回應。他抬起雙臂，環住艾瑞克的脖頸，將彼此之間最後一點距離也輕輕拉近。

分開時，兩人都微微喘息。

艾瑞克的額頭抵著勞爾的肩膀，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清。

「現在……你還想留下嗎？」

勞爾輕輕撫摸他的後頸，感受那裡細微的顫抖。

「我留下。」

他停頓了一下，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

「至少今夜。」

湖水輕輕拍打著岸邊，像在為這份剛剛萌芽的、危險而脆弱的契約，奏響低沉的序曲。

遠處，歌劇院的地面上，華麗的吊燈依然璀璨。

但在這片永夜的地下，兩個本該站在對立面的男人，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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