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與子爵 - 湖面的回音

三天後，勞爾再次來到地下。

這一次，他沒有帶船槳，斗篷下藏著一盞小小的提燈。燈光微弱，卻足以照亮他腳下的石階。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履行對克莉絲汀的承諾——確保艾瑞克不會再做出任何瘋狂的事。

但當他踏入那片熟悉的黑暗時，心跳卻出賣了他。

艾瑞克早已知道他會來。

管風琴旁的燭台多點了幾根，火光比上次更亮，也更溫柔。

艾瑞克仍戴著那張白色的面具，坐在高背椅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枚金色的戒指。

那是克莉絲汀曾經戴過的，現在卻落在他的掌心。

「你回來了。」

艾瑞克的聲音平靜得近乎詭異。

「我以為子爵閣下會在陽光下多享受幾天勝利者的滋味。」

勞爾停在湖岸邊，提燈的光暈在他腳邊搖曳。

「我不是來炫耀的。」

他深吸一口氣。

「我只是……想確認你是否平安。」

艾瑞克抬起頭，面具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平安？多麼可笑的詞。用在我的身上。」

他忽然站起身，步伐輕緩卻帶著壓迫感，一步步走向勞爾。

「還是說，你其實是來確認我是否還活著，好讓你夜裡能睡得更安穩？」

兩人的距離再次拉近。

這一次，勞爾沒有後退。

他看著艾瑞克，藍色的眼睛裡有疲憊，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堅持。

「艾瑞克，我知道你恨我。」

勞爾低聲說。

「你有理由恨我。但克莉絲汀……她希望我們能和平共處。她說，你曾是她的天使。」

「天使？」

艾瑞克的笑聲短促而尖銳。

「我從來不是天使。我是怪物，是幽靈，是這座歌劇院最黑暗的角落。」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勞爾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頭。

「而你，子爵，你是光明。你永遠站在舞台中央，被所有人愛戴。」

勞爾的手腕傳來陣陣痛意，但他沒有掙扎。

只是靜靜地看著艾瑞克，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複雜的波瀾。

「也許……我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光明。」

勞爾輕聲說道，聲音低得幾乎像自言自語。

艾瑞克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從勞爾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他鬆開手，卻沒有後退，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成黏稠的蜜糖，甜中帶苦。

「說清楚。」

艾瑞克的聲音沙啞。

勞爾轉過頭，望向漆黑的湖面。

湖水反射著燭光，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從小到大，我一直活在家族的期望裡。成為完美的子爵、完美的軍官、完美的未婚夫……可當我第一次聽到你的音樂時，我才發現自己有多麼空洞。」

他苦笑一聲。

「我嫉妒你，艾瑞克。嫉妒你能用音樂掌控一切，嫉妒你敢於活在黑暗中而不掩飾自己。」

艾瑞克的呼吸微微亂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被他視為天之驕子的男人，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放過你？」

艾瑞克逼近一步，幾乎能感受到勞爾吐息的溫熱。

「還是說，你想用這種可憐的告白，換取我的同情？」

勞爾忽然抬起手，動作極慢，像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的指尖輕輕觸碰到艾瑞克的面具邊緣。

「我只是想……看看你。」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停滯。

艾瑞克的身體僵硬如石。

他能感覺到勞爾手指傳來的溫度，那溫度穿過面具，滲進他早已冰冷的皮膚。

沒有人敢這樣觸碰他，沒有人敢這樣直視他的領域。

「你不怕嗎？」

艾瑞克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不怕我摘下面具，讓你看到真正的怪物？」

勞爾的眼睛沒有移開。

「我怕。但我更怕……永遠不知道你真正的模樣。」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某種隱秘的、危險的吸引力。

艾瑞克的胸口劇烈起伏，他忽然抓住勞爾的領口，將人猛地拉近，兩人的額頭幾乎相貼。

「勞爾·德·夏尼，」

他一字一頓地說。

「你正在玩火。」

勞爾的呼吸噴灑在艾瑞克的唇邊。

他沒有推開，反而輕聲回答：

「那就讓它燒吧。」

燭火在這一刻猛地一晃，幾乎熄滅。

地下湖的回音將這句話反覆放大，像命運的嘲笑，又像預言的低語。

艾瑞克鬆開手，轉身走回陰影深處。

他的背影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孤獨，卻也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察覺的動搖。

勞爾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艾瑞克指尖的力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領口，那裡彷彿還留有對方冰冷的觸感。

這一夜，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但當勞爾離開地下時，他知道——

這場地下契約，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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