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第五章剖白

我醒了。

但那並非完全的清醒，只是一種模糊而穩定的自覺。

我睜開眼。

這是我的房間。窗外微弱的月光不足以照亮一切，卻足以讓我完成最基本的判斷。

從屋外走廊傳來的那個聲音並不急促，而是間歇性的。

——啪。

停頓，再一下。

——啪。

那是帶著水的腳步聲。節奏並不平均，甚至帶著一種微妙的偏差，像是某種不完全模仿人類行走方式的存在。

我判斷它的來源。

走廊，距離尚遠，大約還有十二步。

我記得，上一次是十四。

我沒有起身，也沒有作出任何反應。這個距離仍在安全範圍之內，未到需要介入的時候。我只是在判斷、等待、記錄，並讓身體提前準備那些尚未發生的結果。

聲音再度落下，更近了一步，空間感改變了。

我依然維持平穩的呼吸，心跳正常，但身體已經先一步進入應激狀態，那並非情緒，而是某種曾經發生過的創傷記錄被再次喚醒。

我下床，動作極輕。

腳觸地的一瞬間，我便確認了異常。

地面是冰冷的，黑色的液體仍然存在，但範圍還未延伸至床邊。它的表面極薄，像退潮後殘留在沙灘上的海水，正一點一點重新漫回來。

然後那種腐爛、腥臭的氣味出現。

那種氣味並非自空氣中散開，而是從海裡升起，與我記憶中的位置完全一致。

我停了一瞬，不是因為不適，而是確認，確認一切都與上一次相同。

門仍然關著，腳步聲持續傳來。

當它停在第十步的位置時，我沒有再繼續計算，因為我知道只會到這裡為止。這個距離仍然安全。

至少，按照過去的經驗是如此。

我只是站著，聽，記住，等待，直到那聲音停止。不是消失，而是停在某個固定的位置，不再前進，也沒有後退。

理論上，這裡應該結束，我應該會醒來。

但時間過去了一秒、兩秒、三秒。

我仍然停留在原處。

呼吸沒有中斷，感知沒有瓦解，這個空間也沒有崩解的跡象。我嘗試重新記錄時間，但身體對秒數的認知變得模糊。我無法確定，剛才那三秒，是否真的只有三秒。

我現在唯一確定的是——我沒有醒。

規則改變了。

過去能夠自然結束的過程，此刻已經失效。我被留在這裡，而這種停留並非暫時，而是某種尚未完成的狀態。

我低頭，黑液仍在，沒有擴散，也沒有消退。

再望向門，聲音停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麼。那一刻我明白，如果繼續停留在這個狀態，下一步的主導權將不再屬於我。

我需要中止這一切。

我開始測試。先是改變呼吸的頻率，之後是聲音的介入，但這些外在調節都沒有產生任何效果。環境維持穩定，沒有回應，也沒有偏移，外部手段無效。

我重新判斷，若外在無法干預，就只能試著從內部中斷。

我需要一種更直接的刺激，足以打斷這個狀態的刺激。

我移開視線，不再看向門，而是把目光落在另一個方向。

那裡，有我需要的東西。

然後——

我醒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ZkCIlgM4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NcjjVHXY

《第五章》剖白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nw5N5EKi

星期日下午四點，陽光還未完全退去。

快門聲響起的時候，我其實已經站在潭邊很久了。

新娘潭的水面很靜，靜到可以把整片天空都吞進去。藍色被拉長、扭曲，在水紋裡輕輕碎開。

「喂，不要動——」阿龍半蹲著，鏡頭對準我，手指停在快門上，「再近一點，靠近那個潭邊。」

「好了啦，」我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腳跟踩到濕滑的泥土，「你想讓我掉進水裡嗎？」

「拍個漂亮角度嘛。」阿龍笑得不懷好意，「放心啦，有我在。」

「就因為是你，我才不放心。」我瞪他一眼。

雅站在我們側後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水面，又看了一眼天色。

他的手今天一整天都在胸口附近抓撓著，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五次抓那個位置。每一次都很短暫，就像沒有意識的動作，但我一直有留意。那裡……是他的鎖骨，是那些黑斑的位置。

我轉過頭，看著那片深得發暗的水潭。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陽光還在，我卻覺得那裡面沒有光。

「聽說……」我幽幽地開口，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一點，「以前有個新娘，就是從這裡掉下去了。」

阿龍「咔嚓」一聲按下快門，清脆的機械聲像是在替我的話配上節奏。

迎面吹來的山風帶著一股刺骨的水氣，我望著自己在潭中的倒影，嘴巴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自顧自地說下去：「迎親途中，突然下起大雨，山路又滑，最終整座花轎連人帶轎一齊掉進了潭裡。」水聲很輕，但一直細細碎碎地圍繞在耳邊，「大家都拼了命救她，但新娘全身被嫁衣纏住，最後撈上來的時候，她的臉都被水泡爛了……。」

阿龍放低相機看著我：「妳又來了？」

我輕笑一下，但視線仍然盯著水面：「之後，這裡就開始不乾淨了，有人夜晚會聽到迎親隊伍的音樂聲；有人說見到穿著紅衣的女人，在這裡用潭水照鏡子。」

我停頓了一下。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此時要說這些。但有些話，好像自己就會從腦袋裡慢慢長出來。

「還有一件事……」我指住新娘潭，「這裡，每年都會有人死。」

空氣彷彿在這剎那，輕輕靜止了一瞬。

阿龍笑了一聲，似乎想當無稽之談帶過去：「這麼誇張？那意思是，今年還未——」

他突然閉了嘴，沒講完。

但我聽得懂。

——今年，這裡還沒有人死。

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望著水面，就像有些事，不需要明說。

尷尬而壓抑的氣氛維持了一秒、兩秒。

然後，阿龍忽然拍了拍手：「好啦好啦，老師，別說了。來拍照，拍照！」

阿龍低頭看了看相機的顯示螢幕，皺起眉頭。

「唉，這張不行，光線有點差。」

他抬頭望著我，又望了望雅：「來，重新拍過。」

我下意識向雅的方向靠近半步。

阿龍卻忽然指住我。

「等一下，妳先走開。」

「為什麼？」我愣住。

「構圖不好，」他已經舉起相機，「我要試一張單人照。」

他又指了指雅。

「你站過去瀑布那邊，面對著水潭。」

我站在原地，腳步其實想再走近雅一點。

雅沒問原因，他像個完美的提線木偶一樣照做了，轉過身，一步步走向水邊。

阿龍退後了幾步，對好焦距。

「對，對，就是這樣。」他嘴邊勾起一抹神經質的微笑，「新娘是女性嘛，應該要用雅這種帥哥，才能把她吸引出來。」

我很不喜歡這個說法。哪怕明知道這只是阿龍一貫惡劣的玩笑，總之我就是極度不舒服，心裡莫名納悶。

我看著雅的背影，夕陽壓低了他的輪廓，將他的邊緣溶得得有點模糊，就像他不在這裡，而是站在另一邊。

「喂，快點拍啦！」我忍不住出聲，聲音比我預期中還要焦躁，甚至有股衝動想把雅從水邊拉回來。

阿龍「咔嚓」一聲按下快門：「漂亮。」

他滿意地低頭看照片。

我沒再說話，只是慢慢走過去，站在雅身邊。距離好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樹葉味。

太陽開始落下，光線慢慢變得稀薄。

「要走了。」雅開口，他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一個小時之內，天就會全黑。」

回程的山路，氣氛比來的時候輕鬆得多。

阿龍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地說著笑話，一邊檢查著今天拍的照片，挑剔著哪張拍得好、哪張要刪掉。

他把相機遞到我面前，給我看了一張雅和我的合照。

那張照片拍得真的很美。夕陽的餘暉剛好打在我們身上，照片中的我就像依偎在雅身邊的新娘一樣。

看著照片，我笑了。是這一個星期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真正放鬆的笑容。

山風好涼，天色將暗未暗，樹影被拉得長長的。

如果不知道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如果沒有了地底那一晚。

我一定會覺得，此時此刻就是最普通、最快樂的校園日常，就像是一場畢業旅行，就像世界本來就該是這般溫柔。

我看著前面的雅，他的背影好穩，步伐規律得像一台永不誤差的機器。只要跟住他，我就總覺得不會走失。我不自覺地加快了步伐，一下、一下，刻意去踩住他留下來的步伐節奏。

沙沙沙——

水聲，在我身後迴盪。

但不知為何，我開始覺得那延綿的水聲裡，好像多了一些奇異的節奏。好像有什麼正踩著和我們一模一樣的步調，跟在我們身後。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下去。

腳步踏在濕滑的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當我們三人經過那座橫跨溪流、長滿青苔的新娘橋時，我終於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一個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雅，你還記得嗎？」

我扶著冰冷的石欄，聲音混在水聲裡，顯得有些飄忽。

「高中畢業旅行時，我們班也是來新娘潭這裡。」

雅沒有回頭，但步伐慢了半拍。

我低頭望向橋下那片漆黑的潭水。

「那時我站在這裡拍照，手機不小心掉下去了。」

溪水在橋底湍急地流動，撞上石壁，發出低沉的回音。

「裡面有好多我以前拍的照片。」說到這裡，我忍不住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我當時哭得好誇張，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切。」

阿龍在旁邊「嘖」了一聲。

「我記得，那時雅真是瘋了，連鞋都沒脫就直接踩進水裡。」

他拍了拍雅的背。

「他一聲不吭，就直接沿住那條又濕又滑的斜坡爬了下去。我在上面看到心驚肉跳，真怕他直接滑落到潭底去餵魚。」

我抬起頭，將視線死死地鎖定在雅的背影上。

「雅，」我輕聲問，「那時……你為什麼要那樣幫我？」

雅停在了橋頭。

霧氣從溪面慢慢升上來，有那麼幾秒，整個世界只剩下水聲。

他像是認真地思考了一會，然後才緩緩開口。

「因為妳的手機掉了。」

我怔了一下，心裡泛起一陣無力。

「只是手機而已。」其實我想問的，從來都不是那部手機。

雅轉過頭，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眼底一片死寂，倒影著我的面容。

「但人不是會想——」他停了一秒，「極力避免失去嗎？」

阿龍忍不住笑出聲：「喂喂，就這樣？」

雅沒回答，只有溪水依然在橋下流動。

我凝望著雅的眼睛，心中那原本微微發酸的感覺，忽然慢慢軟下去。

那一瞬間，我竟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因為我突然明白了。

雅其實不知道，他自己當時頂著危險撿回來的，根本不是手機。

他雖然不會說，但他真的，會直接去做。

我們重新邁開腳步，阿龍和我的閒聊說笑聲在林間散開，驅散了周圍的陰冷。

我跟在雅後面。

我早就習慣跟在那距離裡。太近，我會害怕自己失控的心跳聲被他聽見。太遠，我又會陷入無邊的不安。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0GN8sJ2Pa

山風吹過林道，樹影在地面搖晃。雅的背影偶爾被夕陽切碎，隨後又隨著步伐拼湊回來。我忽然想起，其實很多時候，我都只是在後面這樣看著他。放學時、靈探時、甚至有時夢裡也是。只要能這樣跟著他，我就會覺得安心。

就在這時，我望見了一隻停在樹幹上的飛蛾。

牠太黑了，黑得純粹，在黃昏還未完全入夜的光線裡，反而顯得異常清晰。

那隻飛蛾完全沒有動，明明此時風颳得很大，樹枝都在搖晃，但牠只是死死釘在那裡，像在等待著我。

我本來只是視線無意間掃過，但目光立即就被牢牢吸引住。那隻飛蛾的背上，有兩個慘白的斑點，極其對稱——就像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我。

我不知自己盯著看了多久。

「雅，你知道嘛？其實我的本名——」

話說出口的同時，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沒人。

斜坡山路還在，呼嘯的風也還在，但阿龍和雅已經不見了。

我胸口狠狠收緊。

「……阿龍？」

無人回應。

「雅？你們在哪裡？」

我立刻邁開步子向前狂奔，鞋底踩著碎石，在林道間發出巨大而雜亂的聲響，但前面完全不見人影。

我四處張望，左邊、右邊、後面，空無一人。

「喂！阿龍！雅！」聲音撞進霧裡，很快就散開。

下一秒，身體猛地撞上了一個堅硬的物體。

「啊——」

衝擊帶得我整個人向後失去平衡，一隻手突兀地破開濃霧，死死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聞到熟悉的草木香，但不知這為什麼，總覺得淡了一點。

是雅。

他就站在我面前，距離極近，就像他一直都在這裡。

「跟緊點，」他語氣平穩，但聲線比平時低了一點，「不要走失。」

我還沉浸在驚魂未定中，只能木訥地點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腳步聲混著水聲，在山路間慢慢散開。天色開始愈來愈暗，霧氣由溪谷底部一點點升上來，貼著地面流動，像有生命一樣，無聲地纏住我們腳踝。

走著走著，我開始聽到聲音。

最初很遠，遠到我以為只是風穿過樹林。但當我屏住呼吸再聽清楚一點時——不是風。是一種很細、很長的聲音，像笛。聲音在霧裡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尾音發顫，像有人一邊吹，一邊貼在我的耳邊哭泣。

「……你們聽到嗎？」我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聽到啊。」阿龍沒回頭，語氣自然得詭異，就好像這支悲涼的笛聲，本來就應該響徹在新娘潭的夜空裡。。

下一秒。

——咚。

一聲沉重的撞擊聲，從很遠的迷霧深處傳來，像鼓聲。

——咚。

隔了幾秒，又一下。

我背脊忽然一涼，因為那節奏不像亂敲，更像有人正一步一步，沿著山路走上來。

迎親隊。

這念頭浮出來那瞬間，我胃部立刻像吞了鉛一樣。我下意識望向四周，霧愈來愈濃，兩旁樹影開始模糊。那些白霧不僅沒有散開，反而像從潭底慢慢滲透上來，貼著地面，像有什麼不詳之物，正伏低身體，沿著山路向我們慢慢爬行。

「去看一下？」阿龍忽然開口。

「不要啦……」我立刻尖叫著拒絕。

但雅已經淡淡應了一句：「好。」

僅僅是一個字，卻讓我的喉嚨瞬間乾涸。可是我的腳卻像是背叛了意識一樣，自顧自地跟著他們轉向。。

山路越走越窄，原本平整的石階早已被濕泥著蓋。草長得很高，不斷刮擦著我裸露的小腿，傳來陣陣刺痛。有些地方甚至開始積水，鞋座踩下去時會發出輕微水聲。

啪、啪、啪

我忽然僵了一下。

因為那聲音，開始和另一道腳步聲重疊，不是我們三個，而是第四人。

很輕、很慢，像是一個穿著濕透長裙的女人，拖著裙襬的污水與泥濘，跟在我們後面。

——啪。

停頓。

——啪。

那節奏非常奇怪，蹣跚、僵硬，像不習慣走路。

我不敢回頭，因為我有種強烈感覺——只要我一轉過頭去，就會看到。而被她們知道我看到了，是最危險的。

——咚。

鼓聲近了。這一次，我甚至開始聽見裡面混著其他聲音，像很多人在壓低聲音竊竊私語，又像迎親隊伍裡，那些聽不清的、不懷好意的乾癟笑聲。

霧氣開始流動，不是被風吹，而像有人從內部穿行而過。白霧被慢慢分開，又慢慢合上。

空氣裡忽然多了一陣味道。很淡，像很舊很舊的胭脂，混著潮濕澈水味，甜得發酸。

下一秒，笛聲忽然變調，尾音被無限拉長，像一個女人被勒住喉嚨時的尖銳氣聲。

我頭皮瞬間炸開，聲音細得連我自己也聽不見。

「雅……」

再往前走幾步，前方的濃霧裡，有什麼大紅色東西，輕輕晃動了一下。

很遠，像蓋頭布，又像裙擺，只出現了一瞬，下一秒，又消失無蹤，但鼓聲卻沒停。

——咚。

每一擊，都開始與我的心跳同步。

我死死望著雅的背影。

「等我一下……」我加快了腳步。

草葉瘋狂地刮過小腿，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我開始小步跑了起來，但奇怪的是，我和雅的距離不僅沒縮短，反而被拉得越來越開。

「雅……」我再跑快了一點，心藏亂跳一通，呼吸上氣不接下氣。

我拼命伸手，想要像以前一樣，抓住雅的衣角。

就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可是只要我一加速，前面的雅也會隨之加速。那姿態好自然，好像完全不是刻意在躲避我，但我與他之間，就永遠隔著那一步。

笛聲已經貼到背後，笛聲幾乎是黏著我的耳膜吹奏。

霧太濃了，濃到世界只剩下無邊的白。

我終於徹底崩潰，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

「雅——！」

前面的兩個背影，終於緩緩停下，慢慢轉過身。

雅看著我，停頓了整整一秒——

「不要走失。」語氣平整，平整到……就像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

「妳又慢下來了，」阿龍笑了笑，但笑意完全沒去到眼，「妳經常這樣，走著走著就走失了。」

「我……我只是剛剛——」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阿龍冷酷地接過我的話。

「妳每次都這樣，」阿龍一邊往前走一邊拿出手電筒隨意地照著前面的路，「明明怕得要死，但又容易被奇怪東西吸引，時常要我和雅回頭找妳。」

我下意識看向雅，他沒替我辯解，只是繼續往前走。

「阿龍……你再這樣說我真的要生氣了，我才沒……」

「有。」雅第一次打斷我說話。

他再次轉過身來，語氣依然沒起伏。

「妳剛才已經和我們的距離超過了三步。」

三步。

我的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

「這個距離在濃霧裡，會走失。」雅的聲音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我們又不是第一次出來，妳應該習慣節奏。」阿龍在一旁配合地點頭。

「對不起……我只是——」我不自覺地伸手，想拉住雅的外套衣角。可是我的指尖還沒碰上布料，雅卻早半秒後退了一步，只餘下我尷尬的手僵死在半空。

「妳不需要道歉，」雅再次打斷我，語氣沒變，但語速卻快了半拍，「之後調整就可以。不過妳的行為，確實會影響行動效率。」

我聽不懂雅在說什麼，大腦只意識到我那撲空了的手。

「簡單來說，拖慢。」阿龍在一旁發出輕蔑的嗤笑。

「不是拖慢，」雅糾正他，「是增加不必要的風險。」

我看著雅的臉，一時間認不出他是誰。

「妳這身穿著，其實並不適合。」雅用那雙清澈得可怕的眼睛，上下掃視著我，「活動幅度受限制，遇到突發情況時反應會慢。」

我難堪地用手死死抓緊了自己的裙襬，這是我特地為了你而換上的……

「我……我以為——」

「妳應該知道——」雅由始至終都沒責怪我的意思。

「靈探不是體驗活動。」但，也沒體諒。

「就是說啊，我們又不是陪妳來拍照打卡的。」阿龍繼續在旁邊幫腔，笑得極其刺耳。

明明沒風，頭頂的樹枝卻左搖右擺沙沙作響。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乾涸的喉嚨裡擠出一絲聲音。

「但我只是想——」

「想參與，」雅再一次精準地截斷了我的話，「我理解，但動機和結果是兩件事。」

我呼吸開始越來越快，雅看著我的眼神太過乾淨，乾淨到……裡面沒有我。

「妳對靈異事件沒興趣，」他這句說不是疑問，是結論，「妳參與，是因為人——」

「不是因為事件本身。」他像要當眾把我的內心扒得一絲不掛。

「不是的……我——」我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

「碟仙，是妳推的。」他平靜地說，「力道不一致，方向有引導性。」

我覺得整個世界在這刻肅靜了。

「怪不得妳還自備舊報紙。」阿龍斜眼看著我

「最終結果是我們來了。」雅的語氣就像報導新聞。

原來……

雅早就發現了，他什麼都知道。

我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所以，這次靈探其實不是隨機——」

腦裡嗡嗡作響，雅的聲音好像直接從我腦中傳來。

「是妳的選擇。」

雅說的不是指責，是結論——最可怕的那種。

「哈，妳還真是用心良苦。」阿龍輕聲笑了一聲。

「我只是……想和你——」我話還沒說完，淚水就自己先掉了下來。

「如果目標是接近我，」雅再一次打斷了我最後的告白，「有更低風險的方法——」

我絕望地看著他，發覺自己已經徹底無話可說。

「沒必要利用靈探。」

雅說完頓了頓。

「我不值得妳這樣做。」他說出口，並不是自卑，只是單純說出事實。

最後一句話，好輕，但我聽得最清楚——

「而且我一直以為，妳知道。」

雅看著我，一秒之後，決絕地轉過身去。

我只能精疲力竭地站在原地，眼淚此時才真正如決堤般湧出。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很清楚，清楚到沒任何可以插入的空隙，每一句說話都已經替我預先完成了解釋、否定和結論，我甚至還未來得及開口，所有可能存在的辯白就已經被消除。

阿龍和雅說完就繼續向前走著，我已聽不清四周的聲音，那不是安靜，而是所有聲音在這一刻都對我失去了意義。

風聲、水聲、腳步聲，全部都那麼遙遠。我望著雅的背影，原來……我從來都沒有真正站進過他的世界。一直以來，都是我自己拼命追著他，然後把他每一次回頭、每一次停步、每一次觸碰，全部理解成「他需要我」。但原來不是，只是因為，我剛好在那裡而已。

心底某個支撐了好多年的東西，轟然坍塌。我退後一步，腳步有些不穩，但沒有跌倒。

我低頭，再抬頭時，發現濃霧已經將他們的身影淹沒了。

沒有人叫我，沒有人拉我，甚至……沒人發現我落單了。

此時此刻，竟然顯得無比合理

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我本來就不應該在這裡。現在只是就像有些差錯，終於回到正確位置。

我循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繼續向前走。

周圍的雜草越來越高，濕氣貼住皮膚，冷得有點黏。

我心底還有一絲期盼，雅就站在霧裡等著我。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世界靜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和腳步聲。

然後，我聞到了氣味。

那是巨大水流沖擊石塊時散發的水氣。

前面隱隱約約傳來大得驚人的轟嗚聲，但在那震耳欲聾的瀑布聲裡，卻清晰地夾雜住另一種細、密、重複的節奏，不像大自然應有的聲響。

我恍惚地望過去。

白霧慢慢散開，新娘潭瀑布就在前面。

我知道我應該停下腳步，理智在發出警告。

但同時，有另一個更加安靜、更加溫柔的聲音在呢喃著：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不需要再解釋什麼。』

『——不需再證明、不需再追趕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我繼續向前，腳底濕透的石面極度滑溜。湍急的水花濺上我的小腿，但我感覺不到絲毫寒冷。

我一步步，走到了瀑布懸崖的邊緣。

巨大的水流就在我身側沖下去。

聲音包圍著我，裡面好像有人在說話，又或者——正等待著我。

我向下望。

下面不是深，是黑。

黑得好完整，好安靜。

忽然覺得，如果下去，一切會變得簡單。

我笑了一下，好輕、好淡，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

再向前半步。

腳尖終於離開地面。

風由下而上。

我沒有跳。

我只是沒有停下。

風一下子托住我，時間好像變慢了。

下面的黑，開始張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XwOydAp2

「花憐——！」

聲音撕開了一切。

不是平常那種平穩、冷靜。

是大理石崩裂般的叫喊。

下一秒，一股近乎野蠻的力量，從我身後一把扯住了我。

手腕被死死抓住，骨頭傳來劇烈的鈍痛。

我整個人被攔截、拉停在半空，重心瞬間反轉，背脊狠狠撞上石面。

空氣一下子撞入肺部，疼得我幾乎窒息。

「——！」

我發不出聲，只能像一具空殼般，被粗暴地拖回了崖上的地面，鞋底！擦過濕滑的石頭，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我被硬生生地拽離了縣崖邊。

然後，整個人撞入一個熟悉的懷抱裡面。

最先感覺到的——是近乎熾熱的溫度。

我這才驚覺，原來雅的身體，也可以這麼熱，那溫度燙得我眼眶一酸，眼淚差點流了出來。

他捉住我的手仍舊沒有放開，力道大的驚人，指尖深深地陷進了我手腕的皮肉裡，掐得發白。

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手心滿是溫暖的汗水，我整張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耳裡傳來他胸腔深處的心跳聲。

好快、好亂，一下重過一下。

呼吸又短又急，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我的思考完全追不上環境的激烈變化。耳邊還殘留那些遠遠近近、不應該存在的低語。

但在此刻，有一把聲音無比清晰地響起——

「花憐——」

這一聲呼喚，極近，極用力。

像是一隻手硬生生將我快要散掉的靈魂，從另一個地方拉扯了回來，然後我的視線才終於重新聚焦。

我抬起頭，雅的臉就近在咫尺。他正緊緊擁抱著我，雙臂收攏的力道大得讓我全身的骨頭都隱隱作痛。

「不要走失……」

他聲音沙啞、顫抖。這種聲音，不應該屬於雅。

「雅……？你剛才，不是不要我了——」

但未等我說完，旁邊一把粗暴的嗓音插進來。

「妳到底在做什麼？」

阿龍跑著過來，雙手撐著膝蓋狂喘著粗氣，聲音帶著按捺不住的狂怒和恐懼。

「我和雅找妳找了整整三個小時了！」

整整三個小時。

我到底去了哪裡？

那隻飛蛾、那條山路、那些話，到底是什麼？

我再度看向抱著我的雅。

這次我才真正看清楚他的模樣——

他的臉、手臂、頸側，甚至鎖骨全是傷痕。傷口細碎而不規則，顯然是為了在沒有路的林莽中穿過，被密集的枝葉與荊棘刮出來的。不僅如此，那些滲血的傷口，有幾處是黑色的，那些黑像有生命的毒素一樣，正深深地滲進去。

我忽然意識到。

不管剛才那三小時發生過什麼。

有一件事是真實的。

雅找了我三個小時。

心裡頓時像被一隻大手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你……」

我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雅此時滿是汗水與血漬的臉。

「……你去過哪裡了？」

雅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凝視著我。

我們對望了一秒。

我突然覺得，剛剛那一刻，他眼中，有我。

但下一秒就消失了。重新變成乾淨、平靜、毫無波瀾的黑瞳，就像剛才那一切，只是我荒謬的錯覺。

他緩緩鬆開了抱著我的手，面無表情地把我扶起來。

「走吧。」語氣平穩，沒有起伏，就像新娘潭的水面。

我呆立在原地，心跳還沒平伏，腦子裡一片混亂。

但有一件事，在我的心底變得無比清晰。

剛剛那一刻把我拉回來的雅，是真的……

「不要走失。」雅看著我停住的雙腳，聲音像冰一樣。

我喉嚨一緊，一句不經大腦的說話衝口而出。

「你剛才，不是這樣的……」聲音很細、很輕，但我到底還是說出口了。

雅其實一直都不懂。

不懂什麼是在意一個人。

也不懂，自己為什麼總是回頭。

但我知道。我是真的，瘋狂地想要那個他。

「喂，妳啊……還是不說了，先離開這裡吧。」阿龍看了一眼周圍，硬生生把他滿腹的問題吞了回去。

我們開始在黑暗中快步往山下趕，阿龍和雅都沒問我在剛才那三小時發生過什麼。

夜幕早已完全低垂，霧氣也重新聚集。

瀑布水聲仍在身後傳來，但我覺得好像離剛才更近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背脊傳來一陣涼意，那不是山風的冷，而是一種如同滑膩的死人皮膚，貼在肉體上的陰冷。

我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走在前面的阿龍神經緊繃地回過頭來：「又怎麼了？」

我還未回答，便再次聽到了。

水聲裡面，多了一層雜音，好遠、像敲擊聲。

一下一下。

然後風聲，好輕，是笛聲。

心臟驟然收緊。

感覺有什麼，正準備追上來。

「你們……聽到了嗎？」我用細蚊般的聲音問。

沒有人回答我。

下一秒，我們三人同時開始跑。沒有人先開口下指令，而是某種默契，同一時間推著我們向前狂奔。

霧，越來越濃。

腳下的斜坡山路濕滑得幾乎讓人站不穩，兩旁的樹枝像無數集乾枯的手爪，不停刮擦著皮膚，發出密集、細碎的沙沙聲。

但真正讓我呼吸亂掉的不是這些，而是我們的身後。

那沉悶的鼓聲緊緊吊在後面。

——咚。

一下，不急不緩。

——咚。

再一下，慢得異常詭異。

那好整以暇的節奏，像根本不需要追。

我驚恐地發現，無論我們跑得多快，身後的樂器聲都沒有拉遠哪怕一寸，一直維持在同一個距離，就像有某種東西，正跟著我們後面慢慢踱步。

而且……

越來越多。

最初只是鼓，後來開始出現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啪。

黏稠、濕透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像很多雙腳，拖著沉重的潭水踩過石階。

我不敢回頭，但大腦卻不受控制地勾勒出那個畫面。

一具大紅色的花轎。

兩排慘白的紙燈籠。

一整隊面無表情、渾身濕透的送嫁隨行。

正貼著地面上的霧，慢慢跟在我們後面。

我知道不能去想像，但腦中就是會浮現起畫面。

一股陳腐發霉的胭脂味充斥著我的鼻腔。

某個詞突然浮上腦海——

對頻。

「不要停！」阿龍喘著氣大叫。

呼吸已經開始跟不上這劇烈的消耗。

就在這時，我眼光餘光，瞥見了兩旁的密林霧裡——站著人。

山路兩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密密麻麻地站滿了模糊的身影，全部都深深地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正在等我們經過，有些人的手裡提著白色、細長、散發著慘白微光的燈籠。

——咚。

這一次，我甚至聽見裡面夾雜著笑聲。

很低、很多、像一大群女人，正摀著嘴輕輕地笑。

我步伐開始紊亂，低頭瞬間我整個人僵住，鞋子踩著的，已經不是泥土和碎石——

而是水。

不知從何時開始，整條山路都浸滿積水，而且越來越深，已經淹過腳踝，每跑一步都會濺起冰冷的水花。

但跑在前面的阿龍和雅好像完全沒察覺到異樣。

他們的鞋底踩過地面時，發出的依舊是乾巴的碎石聲。

只有我。

只有我的腳下，像是正一步步踩進新娘潭的最深處。

我的牙關開始打顫。

然後，有人說話。

很輕，貼著我耳邊。

『——新娘……』

我全身瞬間酥軟。

聲音重疊在一起，溫柔得不像詛咒，反而像一場盛大的祝褔。

『——新娘……』

我幾乎想尖叫出聲，雙腿像是灌了鉛般，越來越重、越來越沉。

後面那些腳步聲，慢慢向我逼近。

不急。

卻愈來愈清晰。

就像知道——

我根本跑不掉。

意識開始模糊，那甜得發酸的胭脂味在腦內揮之不去，就在我即將放棄、癱軟下去的剎那，一隻手猛地抓住了我。

「花憐。」

雅的聲音狠狠撞進耳裡。

下一秒，我整個人被他用力扯過去，我的臉頰幾乎撞上了他的肩膀。

而就在同一時間，後面所有聲音都亂了套。

鼓聲狼狽地停拍，笛聲尖銳地走音，那些原本整齊的腳步，第一次變得慌亂、嘈雜。

白霧深處甚至傳出一瞬極其尖銳的哭號。

不是憤怒，更像是……

即將到手的什麼，被硬生生搶走的不甘。

我覺得，雅拉著我不是在逃，是在把我搶回來。他抓著我手腕的力道真的很痛，痛得骨頭發出悲嗚。但我死也不會掙開，甚至這輩子都不想放開了。

剛才那些話語、那些眼神、那些把我一層一層拆開的語氣。

我本來以為，那才是雅對我真正的看法。但現在，我看著眼前那個正死死拉住我的人。忽然覺得——也許不是。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Z2arzATx

就在這時。

我聞到另一種氣味，從我們間慢慢滲出。

不是水。

不是胭脂。

是那股腐爛的腥臭味。

身體先於大腦出現反應。

我胃部一陣痙攣，一陣帶著鐵鏽與酸腐的黏稠感順著食道上湧。那是……我以為已經被埋葬在地底的記憶。

心臟在胸腔裡發出沉實而絕望的暴動，一下重得像要震碎肋骨，一下輕得近乎停搏，就像突然忘記了應該要怎樣跳動。

我的靈魂記得「那個東西」出現之前，就是這種感覺。

「……雅。」我的聲音細微得像是快要斷氣。

他沒回頭看我，但我見到他肩膀，微微繃緊，就好像他也知道。

走在最前面的阿龍也臉色鐵青。

「繼續跑。」雅死死攥著我的手，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強行牽引著我癱軟的肉體麻木地向前跑。

我越跑越覺得——

如果我此時回頭，就會見到……

我咬著嘴唇，用疼痛強迫自己忍住。

但後面的氣息，像附骨之蛆般貼著我。

巨大的恐懼終於壓垮了理智，逼迫著我的脖子，一點點向後轉去——

唰。

就在我即將轉過頭去的一剎那。

樂聲、人聲、腳下的水、空氣中的味道……

一瞬間，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圍的世界，突兀地只剩下了大自然最普通、正常的溪流瀑布聲，以及我們在黑暗中，驚魂未定、急促的粗暴喘息聲。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雅。而雅，此時也正好轉過頭來，用那雙重新恢復了平靜的眼，靜靜地確認我的存在。

「沒事了。」他說。

我忽然想起，剛才那個「雅」，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看過我。

可是，真正的雅，無論甚麼時候，總會回頭尋找我。

剛才走失時，那種刻在心裡快要裂開的痛，在這一瞬間，跟隨那些散去的濃霧一起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近乎失控的巨大安心感。

看著雅滿頭大汗、滿身是傷的模樣，我的嘴角甚至在黑夜中，有些神經質地微微上勾。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

剛才在瀑布，我害怕的，好像不是掉下去。

「繼續走吧。」雅淡淡地說。

我什麼也沒再問，沒人再回頭，路變寬，我只是跟著他走。

跟著——他。

跟著雅。

我凝望著他的背影。

他向前邁步時外套微微滑開，露出了大片被荊棘割得血肉模糊的鎖骨。

我看到，那些黑斑，比之前更深。

絕不是我的錯覺，也不是光線折射。黑斑呈現出一極度濃郁的純黑，正從皮肉底下滲出、擴散。而且不止是原本那些，舊傷旁邊多出了一整片全新、細小的、像在身體內部長出來的某種活物。

「雅——」我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叫住他。

但他沒回頭，似乎不知道，又或者……他其實心知肚明，只是根本不在意。

我忍不住再偷偷看多一眼。

那些黑斑，在他呼吸之間，彷彿微微蠕動了一下。

終於，山風變得溫柔、正常。

那條路，又變回我們黃昏來的時候的那條路。

就像今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不著邊際的噩夢，什麼都沒有留下。

但我知道——

不是的。

因為有些什麼，從我們離開那裡開始，就一直沒留在地底。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DOWw0Ndv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