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第四章形式

還記得那晚。

是我第一次跟雅一起去靈探。

我被從廢墟深處，不知名物件掉落的巨響嚇破了膽，狼狽地跌坐在地上，淚水因為恐懼過載而失控。

雅就站在我面前，三步的距離。

他就那樣站著，沒有走近，只是看著我。

沒有溫度、沒有表情、沒有動作。

甚至連猶豫都沒有，像只是在觀察著我。

直至我哭到過度換氣、呼吸困難時，他才開口。

「不要哭了。」聲音很平靜。

但那是我第一次，好像在他的聲音裡面聽到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溫柔，而是一種正在「模仿溫柔」的什麼。

他停頓了兩秒。

「……這種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有些錯愕。那時候，我終於認知到，雅和其他人真的有點不同。不是冷酷無情，而是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哭泣時，應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我一邊用手背抹眼淚，一邊望著他。

那刻，其實我沒想太多，嘴巴卻自己動起來。

「……扶我。」

雅沒立刻照做，他停了，半秒，很短，短到像一個判斷。

然後他才走過來，伸出手。但手伸到一半，又生硬地停了停，然後才終於抓住我，把我拉起身。

他的動作好穩、好準確，沒任何多餘的力度。

我還在抽泣，但思考已經完全被他佔據了。我凝望著他雙眼，忽然之間覺得——

他其實只是不懂。

「以後……」我吸一口氣。

「再有這種情況，你就——」

我輕輕拉過他的手，放在我的手心。

「牽我的手。」

然後，再把他另一隻手，放在我頭上。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配合，只是任由我擺布。

「像這樣——」我望著他。

「摸我的頭。」

我吸了一下鼻水，笑得有點勉強。

「安撫我。」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又是那半秒。

「就這樣？」他問。

「嗯。」我點頭。

當時我覺得沒問題，甚至覺得雅正在努力。

我的眼淚還沒乾，但已經不哭了。

「這樣就可以了。」我盡力擠出笑容。

他停了一瞬，然後——

對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甚至不帶任何笑意，更像「原來這時候要笑」。

但我仍然會永遠記住那笑容。

因為那一刻，我以為雅學會了怎樣關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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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來，我才明白。

實際上，我只是把一句指令，放進了他的腦裡——

只要這樣做，我就不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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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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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太瘋狂了，真的太瘋狂了！」

阿龍緊緊握著方向盤，全身都在劇烈發抖，那是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瘋狂快感。

「要是讓我再來一次，我也不敢了。哈哈！」他狂笑著，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

「什麼極限運動，什麼毒品……跟地底那個相比，根本連屁也不是！我剛才以為要死在那裡了。這真的會上癮……雅，你聽到嗎？這才是活著啊。」

車窗外的香港正在飛速倒退。

便利店、紅色小巴，還亮著燈的茶餐廳。

醉酒的人，等巴士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和平日一模一樣。

就像這個世界根本不知道，就在半個小時前，我們曾經在某個不應該存在的地方，看到了某種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雅已經變回平時的他，冷靜，沉默。彷彿剛才的劫後餘生從沒發生過。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扣的手，街燈的光影一閃一閃，像在切割著我的記憶。

我試著回想剛才那一刻。

不是現在這個坐在身邊，宛如雕像般沒溫度的他。而是剛剛在無盡黑暗裡拉起我，那一剎那的他。當時那隻手，抓得很用力。

甚至……有點慌亂。

就像在那個瞬間，雅根本沒時間思考「應該怎樣做」。

我記得他當時呼吸很急。

記得他拉我時，他的手很溫暖，但角度和時機都錯了。

記得他幾乎是用撞過來的方式，像單憑本能死死捉住了我。

失去了雅平時那種準確、精準。

但同時——好真實。

我輕輕地回握著那隻冰冷的手。

我不確定剛才那個人，是不是一直都在。還是只是在那個瞬間，剛好出現，但我還記得那種感覺。

不再是「他應該這樣做」。

而是……「他想這樣做」。

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心裡就是有種像是失去了什麼的感覺。

雅看著流淚的我，頓了一頓。

他放開了牽住我的手，改為環過我的肩膀。

我整個人順勢鑽進他的懷中，聽著他平穩得有些過份的心跳聲，情緒開始慢慢平伏。

「……雅。」我聲音有些沙啞。

他沒有立刻回應。

又是一次生硬的停頓，像在確認，這一刻應該怎樣做。

然後，他的手抬起來，落在我頭上。

輕輕的，沒有重量，沒有遲疑，也沒有節奏，只是放著。

我閉上眼。

一秒。

兩秒。

「不是這樣……」我輕輕開口，抬頭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那雙眼，還是那樣乾淨、平靜、沒有情緒，像在等待指令。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輕輕移開，再慢慢放回自己頭頂。

「應該這樣……」

我把他的手壓低一點，讓掌心真正貼著我的頭髮。然後，帶著他的手輕輕地動。

一下。

停。

再一下。

慢慢的，有節奏的。

「要慢慢的……」我低聲說，呼吸貼得很近。

「別只是放頭上……要動。」

他的手，開始順著我的力道移動。

一下

很輕，輕得像怕弄痛我。

他停了一秒，像在確認剛才的力度是否正確。

然後，再一下。

這一次，比剛才慢。他的指腹輕輕擦過我的頭髮，冰冷，卻又異常小心。

像在學習怎樣觸碰一件易碎的工藝品，像是在學一個動作，而不是在安慰一個人。

我本來應該覺得奇怪，但我沒有，反而有一種詭異的安心感，好像——

只要我教得夠清楚，他就能做得正確。

也許，每個人本來就不一樣。

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要怎樣做，有些人，則需要別人慢慢教。

如果雅只是比其他人更遲鈍一點，那又有什麼關係？

至少，他願意學。

「還有……」我死死攥著他的手。

「要說話。」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替他把台詞說出來：

「你會保護我。」

我等著他。

雅停頓了半秒才開口：

「你會保護我。」

語氣平穩，毫無起伏。

我笑了一下。

「不是『你』，」我輕聲糾正，「是『我』。」

他看著我，像是在理解，然後點了點頭。

「我會保護妳。」

我閉上眼，任由他的手繼續在我頭上移動。

一下。

很穩，很準，與我剛才教他的一模一樣。

如果這就是雅……那當時在地底的，又是誰？

我喉嚨一緊，淚水決堤而出。

如果那個才是真正的雅……

我很想再見到那個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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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雅的衣服，哭得渾身發抖。

他的手沒有停。還是一下、一下，準確地重複著，就像一個被設定的程式。他低頭端詳著我，過了一會，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確定。

「……是不是，做錯了？」

那種不確定的語氣，帶著一種卑微的求知欲，卻唯獨沒有溫度。我沒有回答，只是在他懷裡哭得更用力。我忽然有個念頭，好像我教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讓他變得更像我需要的樣子，但這樣也……

「花憐？」雅有些疑惑。

滴。

幾滴溫熱的液體落在我的手背上，伴隨著淡淡的鐵鏽味。

有血從雅的手背上慢慢滲出來，沿著指尖滑落。血色之中，混著一絲不正常的黑。

黏稠、發暗，像被困住的影子。

那黑色好像……

在動。

「雅……你受傷了。」我心頭一緊。

他毫沒反應。

我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然後畫面閃回，地底、黑暗、掙扎、我抓著他的手不放……是我。

「對不起……」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一定是我……」

我立刻坐直身體，劇烈的心情甚至壓下了眼淚，我胡亂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水，整個人攀向前座，對著阿龍急迫地喊：「阿龍，你車上有沒有——」

「後座中間，」阿龍打斷了我，「打開就有急救箱。」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後面發生什麼事。

我急忙轉回身去，在一片昏暗的後座胡亂摸索。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邊緣，我用力一掰，儲物格應聲彈開。這時阿龍為我打開了後座的燈，急救箱裡面的物資整齊得詭異，紗布、消毒液一應俱全，像是在等待著某一場注定會發生的血案。

「別動。」我抓住雅的手。

他溫順地定住。

我開始幫他清理傷口，當棉片沾上消毒液抹開血跡時，那黑色的液體竟然微微拉扯出絲狀。

我手指一僵，心跳開始變亂。

雅一聲不響，但手腕傳來一陣陣細微的肌肉緊繃，我知道他其實很痛。但我沒有放手，直到傷口大致乾淨，我才停下來，小口喘著氣。

「……沒有創可貼。」我翻遍了箱子，真的沒有。

我咬了咬唇，從自己包裡掏出一塊廉價的卡通創可貼。粉紅色，上面印著一隻褪色的小貓。便宜、幼稚，和雅格格不入，貼在他蒼白得近乎不像活人的皮膚上，莫名有種荒謬感，我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痛不痛？有沒有不舒服？會不會癢？」

他盯著那隻粉紅色的小貓，幾秒後——

「……應該沒有問題。」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告。

「不可以說『應該』。」我抬頭看他，語氣不自覺帶上了焦慮，「你回去後要立刻洗澡，把傷口徹底洗乾淨，重新包紮。剛才那些不知道是什麼來的，可能有細菌、有毒性，不要讓我擔心。」

雅那雙漆黑的眼球動了動，像在大腦深處解碼我這串帶有命令口吻的說話。幾秒後，他才點了點頭。

「知道。」他直勾勾地凝視著我，然後生硬地補了一句，「我完成之後會告訴妳。」

車窗外規律閃過的路燈，在他臉上剪裁出明暗不定的陰影。

我愣了一下。

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雅說，他會告訴我？

那一瞬間，我感覺心裡某個防守得最死、最柔軟的角落，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撥動了一下。

很細微，但很清晰，混和著點點幸褔感。

原來，我也可以這樣對他說話。

原來，他會順從。

我以為那是安心。

後來才知道，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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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舊區的路邊緩緩停穩。

「到了。」阿龍隨口說。

雅已經乾脆地拉開車門走了下去。他站在雨後微涼的路邊，關上車門。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站在那裡停了一秒，隨即轉身，走進了大廈。沒有回頭，沒有多餘的動作。

我隔著車窗一直看著他，直到那道身影被大門徹底吞噬。

阿龍重新踩下油門，跑車再次破開夜色前行。

我下意識向前傾出身體，目光落在駕駛座旁那塊巨大的導航屏幕上，雅的地址還停在那裡。

我死死地盯著看，沒有眨眼。

「三樓……四室……」阿龍一邊轉向，一邊低聲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坐回椅背裡。

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點點，很輕、很淡，像我自己都沒察覺的竊喜。

「花憐。」阿龍忽然叫我。

「嗯？」

「送妳回家，」他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鬆，「今晚夠刺激了吧？」

我沒有回應。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方向盤上的手指緊了緊，語氣變得有些隨意，卻透著刻意。

「還有，回去後洗完澡就睡了，別想些有的沒的。」

「不然妳會後悔剛才沒死纏著他，要跟他一起上樓。」

我皺了皺眉。

他沒有再解釋，我看著後視鏡裡他的眼睛。然後，對著鏡子裡的他做了一個鬼臉。

「我才不用你管。」語氣很輕，帶著平時嬌嗔的任性。

但阿龍沒有笑，只是看了我一眼，便收回視線。

車內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沉悶的低嗚。還有，某種在空氣中逐漸發酵、難以形容的死寂。

大門打開的瞬間，我幾乎是病態地把屋子裡所有的燈都開了。

客廳、走廊、廚房、房間、全部。

光一下子鋪滿整個空間，溫暖、柔和、乾淨。把所有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反而更在意，那些被家具擋住，無法被光線穿透的陰影。

我站在玄關，沒有動。

屋裡很安靜，太安靜，只有我一個人逐漸凌亂的呼吸聲。

這裡一直都是這樣。自從我高中畢業之後，父母就搬回了法國，說不習慣這裡的生活，說香港太擠、太快、太吵。

我沒有跟著他們走，我選擇留下來。

理由很簡單，但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我慢慢關上門。

喀嗒。

鎖舌扣合的聲音在死寂的屋子裡顯得驚人心魄。

我無力地靠在門板上，沒有立刻挪動腳步。

燈光明明很暖，我卻感受不到絲毫溫度。太亮了，亮得……甚至有點失真。腦中忽然閃過那條白色的走廊——也是這樣，乾淨、明亮、沒有陰影。

我呼吸停了一下，終於明白阿龍在車上那番話的意思。我慢慢站直身，刻意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輕輕吸了一口氣。

還在。

那股味道還在，不是房子裡的味道。

是我身上散發出來的——泥土的濕氣、腐爛的腥味、還有那種，仿彿有什麼黏稠的生物死在最深處的惡臭。

我低下頭，這才驚覺自己身上原來還穿著那件雨衣。

袖口和衣襬上，有幾處深色的污漬。

盯著那些污漬，我的喉嚨微微收緊。腦中閃過地下那團不斷收縮、鼓動的「黑」。我手指不自覺地抓緊雨衣。

停了一下。

再停一下。

然後，我像是要擺脫些什麼般，粗暴地把整件雨衣扯了下來。

拉鍊中途卡了一下，我發瘋似地用力一拉。

嘶——

布料與皮膚尖銳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異常刺耳。

它原本很漂亮、昂貴、光鮮、本來應該帶著香水的氣味。

但現在，它像從某個不屬於人的地方被帶回來。我甚至有種錯覺。那些黑色痕跡，不是從外面沾上去，而是從衣服的纖維裡面慢慢滲出來

我觸電般移開了視線。

「……對不起。」我低聲對衣服說，然後把它丟進垃圾桶。但在鬆手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瞬覺得，它甚至不應該被留在屋內。

但那股氣味仍然黏在皮膚，揮之不去。

我轉身，直接衝進浴室。

嘩——

熱水當頭灑下，起初很舒服。滾燙的溫度包裹住我的身體，像是一道由水流織成的屏障，試圖把我從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我站著任由熱水沖刷，沖走氣味、沖走感覺、沖走關於黑暗的一切。

可是當我再次呼吸時，那股腥臭腐爛味反而變得更清晰，像是從我皮膚裡面滲出來。

水流沿著我的身體流淌，在某個恍惚的瞬間，我看到花灑裡落下的不再是清澈的水，而是黑色的、黏稠的、拉著絲的液體，在瓷磚上蜿蜒蠕動。

我的呼吸徹底亂了。

浴室裡的水聲開始變得無比空洞，像是迴蕩在某個巨大、沒有邊界的深淵。

這一剎那，溫熱的水流不再是水，更像爬在我身上的某種東西。

我猛地睜大眼睛，瘋狂地搖著頭，死死盯著地面。

地面上的水，依舊只是水。

我不敢閉眼，視線僵硬地聚焦在洗髮精的瓶子上。

手伸了出去，卻在半空停住——

我不敢按。

因為我知道，只要我一閉上眼，當黑暗降臨，我就會被拽回去，回到那個地方，回到那個沒有出口的地下深處。

水還在不知疲倦地沖刷著，時間變得很慢，我的胸口卻起伏得越來越快。

我就這樣死撐著。

僵持了很久、很久。

直到腦中突兀地閃過一個名字——

雅。

對了，我可以想別的東西。

想那些安全的、快樂的、幸褔的回憶。

在這一刻，我突然無比深刻地理解了，為什麼有些人會對某些有害的事物上癮。因為只要那事物在腦海浮現，殘酷的世界就會獲得短暫的安寧。

我逐漸閉上眼睛。

很慢地、很小心地，像在測試。

我強迫自己的大腦沉入記憶的更深處，當耳邊的水聲慢慢遠去，我見到了——

課室。

黃昏的光。

窗外一片橙紅。

同學一聲聲的「明天見」。

我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動作緩慢地收拾書包，但其實我根本沒在收。

我只是在看著，左前方的那個人。

雅正趴在桌上睡覺。

他頭微微側著，呼吸很平穩，整個世界很安靜。

在每個人都拼命散發著粗糙又吵鬧的青春活力時，唯獨他是這般深沉、冷冽，甚至帶著一絲孤獨的非人氣息。

他的身上，好像有一個很深的洞。

連光也照不進去。

而我的目光自從與那個黑洞對上了，就再也移不開。

「花憐，走啦。」朋友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我整個人抽動了一下，像是被針扎到般回過神來。

「叫妳呢，怎麼了？她們說要去新開的甜品店。」

「我……我不去了，我今晚有事。」我慌亂地說，但視線，從沒有離開過雅。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雅，笑了一下。

「喔——」那是一聲意味深長的尾音，「那我走啦，明天見。」

「……明天見。」

人終於走光了，教室再次安靜下來。

只剩我們兩人，我就這樣出神地看著他。

我打開書包，手裡拿著最後一本書等待著，等待著他的每一次呼吸，等待著他動彈的那一刻。

終於，雅醒了。

他抬地頭，沒有伸懶腰，只是極其自然地收拾東西，動作乾淨利落，然後離開。

我立刻背上書包，貓一樣地跟了上去。

我與他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不會被輕易發現，卻能將他完全鎖定在視線內的距離。

夕陽把校外那條緩緩的斜坡染成了美麗的橙紅色。

斜坡很長，周圍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曾離開過他的背影。

真的很美。

我一直一直凝望著他，開始下意識配合他的步伐。

他邁左腳，我便悄悄挪動左腳。

他在電線桿旁停下，我亦瞬間踩住自己的影子。

一開始只是模仿。

後來，我甚至發現，只要跟著他的節奏，胸口裡那顆亂糟糟的心不知道什麼時侯就已經安靜了下來。

但走著走著，夕陽把雅在斜坡上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到最後，那道黑色的輪廓竟然慢慢爬上了我的鞋面。

就在那一刻，我腳步突然變快了。

一步比一步急，一步比一步慌亂。

一種莫名的恐慌掐住我的喉嚨，我想慢下來，我想重新找到那個安全的節奏。

但我的腳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不聽使喚地加速。

我再度往前看去，夕陽的光暈太過強烈，強烈到將雅的背影邊緣溶開。他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像是隨時會蒸發在紅光裡。

我驚慌地眨了一下眼。

還好，他還在。

心裡毫無預兆地狠狠收緊，我的步伐又加快了一點。

就在這時，雅突然停下，轉身，看著我。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跳直接就完全亂掉。

「咦……這麼巧？」我用力擠出一個無辜的笑容。

「你……你也是走這條路回家嗎？」我的聲音比平時足足高了兩度，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雅望著我，停了一秒，像在掃瞄我這個人。

然後。

「花憐。」

他竟然記得我的名字？我們之間明明連一句話都沒說過。

「我知道——」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按下了靜音鍵。

「妳每天都在我後面。」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種觀察結果，「從妳轉校過來的第三天開始。」

我的大腦在瞬間成了一片空白。

滾燙的熱度從脖子蔓延到臉頰，甚至連耳尖都燒了起來。

幸好，此時的夕陽比我的臉還要紅。

在那一刻，我甚至有種快要哭出來的衝動。

原來……我一直都存在於他的視線裡。

我低下頭，根本不敢去對視他的眼睛。

「我……其實我的本名叫 Phalène……」我的聲音細到幾乎聽不到，「P-H-A-L-E-N-E……是法文。」

雅沉默了兩秒，像在記錄。然後，他再次開口。

「Phalène。」

他的發音不標準，但念得無比認真。

那個發音傳進我腦內的瞬間，我心臟感覺被什麼鈍器狠狠擊中了。

我抬頭看著他。

眼裡的世界被無限壓縮，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

然後，他問我——

「妳喜不喜歡看電影？」

我瘋狂地點頭。

「恐怖片呢？」

「是！我喜歡！我超喜歡！」太大聲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已經收不回來了。

雅看著我，停頓了半秒，語氣很平穩，沒有情緒，僅僅是陳述：「有人放了鴿子，我多了一張票。你有沒有興趣——」

其實，在聽到前半句的時候，我耳邊就已經剩下自己雷嗚般的心跳聲了。他後面具體說了什麼，我根本沒有聽清。

我只知道一件事——雅主動問了我。

雅……選擇了我。

「好！」

我幾乎是叫出來。

「我有興趣！我陪你去！」

雅稍稍停頓了一瞬，然後，展現出他對我的第一個微笑。

嘩啦啦——

水聲依舊在迴蕩，我依然站在花灑下。

眼睛仍然閉著，呼吸已經穩定下來，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那是我這輩子最幸褔的時刻。

哪怕……我其實一直都知道。

那只不過是一個，誰都可以坐進去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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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聲戛然而止，全屋再度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剛才在熱水霧氣中壓下的東西，又回來了。門後、牆角，那些光線無法觸及的陰影裡，像有什麼東西，靜靜地縮著、等著，等待著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防線，在最脆弱的深夜裡崩潰那一刻。

我的心跳再度失去了節奏，一下比一下沉重。地下那個，不是幻覺，那是真正存在過的「黑」。

我跳上了沙發，縮到一角，一把抓起毯子，將自己從頭到腳死死地裹住。像是只要包得足夠緊，就能隔絕那個黑暗的世界。

但這根本無濟於事，在毯子圍成的狹小黑暗中，我的大腦還是忍不住去聯想、去偷聽。聽那些隱藏在寂靜深處、根本不存在的……

窸窸窣窣的、無數的嚙咬聲。

叮。

手機螢幕倏地亮起。

我整個人劇烈一震，幾乎是撲過去。

是雅。

我迫不及待地點開訊息。照片裡是他的手，白色紗布整整齊齊地包紮著，平整得沒有一絲皺褶，下面只配了三個字——已完成。

我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凌亂的呼吸終於一點點地放緩，剛才那些躲在門後的陰影，那些潛伏在角落裡的視線，像被什麼壓制住，正一點一點地退回黑暗深處。

我忍不住一臉傻笑，然後按下撥號鍵。

電話很快被接通了。

「喂。」雅的聲音一如以往，沒有波動的水面，「有什麼事？」

我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他語氣有多冷漠，而是那句話本身太過自然——自然到我突然清醒地意識到，對他而言——「沒有事情發生」就等於「不需要聯絡」。

我頓了頓，才勉強開口：「沒什麼……」

「看到你處理好那隻手，只是想跟你說聲——」我試著讓語氣聽上去輕一點，「做得好。」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妳吩咐我，我就會做。」他回答。

我胸口微微一緊。那種感覺很奇怪，說不清，不是單純的開心，但我沒有允許自己深想。我只是放低了聲音，帶著試探與某種隱秘的貪心，輕聲吐出一個字。

「……乖。」

電話那邊沒有回應。

只有他很輕、很綿長的呼吸聲。

然後，傳來一聲壓低的呵欠。

　　對了，雅今天一定也不好過。

「你累了。」我的聲音不自覺放軟，「快點休息吧。」

「嗯。」

我沒有立刻掛斷，只是聽著，聽著另一頭那規律的呼吸，像確定他還在。

過了很久，我才輕聲說：「……晚安。」

「晚安。」

通話斷了。

屋裡再度恢復了死寂，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沒有再轉頭去看那些角落，沒有再去想像那些門後的黑暗。

我抱緊毯子，慢慢躺下，手機還在手裡。

螢幕亮著，那張裹著白紗布的照片還在。我一直看著，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

我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手機，抓得很緊，像不敢放手。

燈一直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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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世界安靜得有點過份。

星期天。

沒有任何事發生，沒有訊息、沒有來電、沒有任何需要聯絡的理由。我沒有在意，只是覺得，這樣很正常。

星期一。

開會的時候，我偶然想起那個訊息，偷偷打開手機，畫面仍然停在最後的那句「已完成」沒有新的延伸，也沒有消失，只是靜靜地卡在那裡，像一個走到了盡頭、不再往下寫的句子。

星期二。

工作時，我開始反覆點開那個訊息，不是期待什麼，只是確認它還在。然後我忽然發現一件事，不是雅沒有找我，而是沒有事情發生的時候，在他腦中根本就沒有「聯絡花憐」這個選項。這個邏輯很乾淨，乾淨得毫無破綻。但我心裡某個地方卻有點焦燥。

星期三。

午休時，我手裡拿著三文治，回想那晚地底裡的黑暗，泥土味、檀香味、腥臭味，還有雅。那個瞬間的他，不是平時那種安靜、準確、沒有誤差的他，有一點亂，有一點急。我開始意識到一件模糊的事——他好像不是永遠都像石板一樣，但我又說不出到底哪裡不一樣。

星期四。

下班後，我坐在床上，手機放在掌心。房間沒有開燈。我發現，平靜本身，竟然也會令人不安。我腦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如果那天沒有去大館，如果那些事沒有發生，那我是不是……就永遠不會發現那個他？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卻像一根刺一樣扎進心裡。我第一次很輕地對自己說：「如果沒有事發生……那可能就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星期五。

公眾假期。我躺在沙發上，點進那個訊息，退出，再點進去。那句「已完成」我明明已經看了成百上千次，卻還是每天都像強迫症一樣不停確認。像那句話只要還在，他就和我還有聯繫。我整天在家沒特別事要做，只是更在意「會不會發生什麼」。走路的時候會看陰影，開門的時候會停半秒，甚至在安靜的時候，會有一點點期待——會不會有什麼打破現在的平靜。但沒有，什麼都沒有。

星期六。

那個荒謬的想法，終於在窒息的孤獨中變得清晰。不是深思熟慮的結論，只是一個很自然的理解。我開始明白，有些人之所以接近深淵，並非因為天生喜歡危險。而是因為——只有在深淵裡，才能有人看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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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平靜的世界不肯自己動起來，那我就必須要想辦法，讓它轉動。不為了什麼，僅僅是因為，在這個靜止的世界裡……沒有雅。

鈴——

電話就在這個時候突兀地響起。阿龍終於打來：「明天來我家。」

「嗯，好！」

我答應得極快，我真的……等得太久了。

星期日。

我起得很早。

早得連晨光都帶著涼意，但屋子裡卻沒有任何清新的氣息。相反，一切都顯得異常凝滯，像是時間在這個空間裡被拉長了。

我根本無法讓自己靜下來。

整個上午，我在屋子裡不停走動。洗衣、做飯、擦拭家具，甚至反覆整理那些本來已經整齊得無可挑剔的角落。我明知道這些行為沒有必要，但身體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發條驅使著，一刻也停不下來。

或許，只要把自己弄得足夠疲憊，大腦就不會再去想那一晚。不會再想起地下那片沒有邊界的黑暗。也不會再想起……雅。

然而這種自我消耗並沒有帶來預期中的平靜。到了傍晚，那份壓抑反而在心裡沉澱成更清晰、更飢渴的某種期待。

我幾乎是帶著一點急切地換上那套利落的黑色皮裝，像是在替自己重新定義身分——我不是那個在家裡閒得發瘋的上班族，我是那個會追著雅走進深淵的花憐。

我跨上機車，油門一動，朝著阿龍的住所疾馳而去。

風呼嘯掠過，我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自己正瘋狂朝著某個磁場靠近。

阿龍替我開門時，手裡還拿著一罐冒著冷氣的汽水。

「這麼早？不過雅比妳更早。進來吧，進來進來。」

我的心跳在聽到那名字的瞬間，微微一滯。

踏進屋內的剎那，那股熟悉的違和感再次撲面而來。這間位於半山的豪宅，從裝潢到擺設都無可挑剔，奢華、昂貴、精緻，卻缺乏一種應有的溫度。所有物件都像是博物館裡的展品一樣被精心配置過，卻沒有任何一樣真正屬於生活。再奢華，也只是阿龍一個人的城堡。我一直覺得，這裡不是一個家，更像一個被填滿的空殼。

「簿餅到了，快過來。」阿龍隨意地招呼著。

我走過去坐下，位置正好在雅的身側。

也是在這樣近的距離下，我才真正看清了此時的樣子。

雅比我的記憶中還要蒼白，那已經不是單純的冷感了，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失色，像是身體裡某些維持平衡的東西正在流失。

他眼下的陰影顯得異常明顯，整個人透著一種被漫長消耗過後的疲憊。

這一個星期……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雅，你還好嗎？」我放輕了聲音，指尖忍不住、帶著試探地觸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著我。

那雙眼依舊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過了頭。但不知為何，我感覺那份平靜之下，有某種難以辨認的變化。

「你看起來很累……這幾天有沒有好好睡覺？」我心裡湧起一陣自責。這七天來我只顧著自己焦慮，居然沒去關心過他。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資訊，然後回答。

「沒事。只是最近每晚……都會做夢。」

語氣平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卻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絲寒意。對於他來說，「做夢」本身就不應該是尋常的現象。

「夢？」我追問。

雅又停頓了半秒，將視線移向客廳那片巨大的、俯瞰著整片香港夜景的落地窗。

「夢裡的那個，」他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掉的煙，「每天，都會更接近一點。」

雅說這句話時，沒有恐懼、沒有困惑，甚至像帶著某種微弱的期待。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

我本想順著他的話再追問下去，但阿龍此時大大咧咧打斷了我們：「喂，吃東西啦，別自顧自開啟恐怖模式好不好？」

話題被迫中止。

餐桌上的燈光很暖，阿龍還在興致勃勃地研究下一次的靈探地點，一邊往嘴裡塞簿餅，一邊不停地說著話。

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懨懨地低著頭，用叉子慢慢翻弄著自己那盤焗蔬菜。

然後，我看到了藏在裡面的青豆。

……討厭。

我皺了皺眉。

我偷偷用叉子把兩粒青豆挑了出來，停頓了一下。然後極其小心地、順手放進了雅的碟子裡。

我的動作輕得像個怕被當場抓包的小偷。

「別只顧著吃簿餅，」我故作自然地開口，試圖掩飾自己的心虛，「也要吃點蔬菜。」

雅低頭看了一眼，沒問、也沒停頓。

然後，他就這樣幹脆地吃掉了。

我怔了一下，甚至感覺身體有些莫名地發熱。

原來……他真的會吃。

我低頭看著自己碟裡剩下的那堆青豆，安靜了兩秒。然後，開始一粒、一粒地，全部挑進他碟子裡。

這一次，雅終於放下了叉子，抬頭看我。

我有些心虛地立刻移開視線，囁嚅著：「對不起——」

「其實，我不喜歡吃青豆。」

雅看著自己碟子裡那堆綠油油的青豆，停了一秒，然後用那種彷彿在陳述天氣預報般平淡的語氣開口。

「不想吃的東西，給我就可以了。」

他語氣淡得像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小事。

我忍不住凝望著他：「……你真的不討厭青豆？」

雅停了一下，像是在理解「討厭」這個概念。隨後，他再次低頭看了看碟子。

「沒有特別感覺。」

「食物，不都是差不多嗎？」這句話著實有些震驚到我了。

「怎麼可能一樣……」我小聲反駁，「味道明明差很多。」

坐在對面的阿龍笑出聲。

「喂，妳第一天認識他喔？這傢伙吃東西只看三件事。」

他豎起三隻手指。

「能不能吃，有沒有毒，有多少熱量，味道對他來說根本沒差。」

「真的？」我忍不住看向雅。

「只要能吃飽，其實都一樣。」雅很平靜地點頭。

在那一瞬間，我心裡忽然說不出的難受。因為我一直很喜歡看人吃到美味的食物時的表情，會開心、會放鬆、會幸褔。但雅沒有。他好像從來不需要那些東西。原來這世上有些人，是真的不會因為活著而感到開心。

而就在我愣愣地看著他發呆時，雅已經低下頭，把我剛才扔過去那些青豆，全部吃掉了。很安靜、很認真，像在完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的胸口猛地又熱了一下。感覺……只要我遞給他，不論是什麼，他都會這樣毫不猶豫地吞下去。

我連忙低下頭，藉著喝水的動作，偷偷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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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餅的油膩還是空氣中飄散，阿龍便已經俐落地收起空餐盒。隨後徑直走到牆邊，隨手熄掉了客廳所有的頂燈。

原本明亮乾淨的豪宅瞬間被黑暗吞噬，突如其來的暗讓我眼前泛起一片光斑，只剩下客廳角落裡那一盞昏黃的地燈。

那燈光顯得極其沉重、黏稠，彷彿是被釘死在地面上一般，光暈勉強撐開了一圈微弱的領地，僅僅夠照亮茶几上那份用來玩碟仙的紙。光線邊緣處，雅與阿龍的身影半隱在濃稠的陰影裡，臉孔被拉出了詭異的長影。

我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雅因為憔悴而微微凹陷的鎖骨。我在那領口敞開的皮膚上，驚恐地發現了幾點不規則的黑色斑點，像是墨水滲進了皮肉，又像是某種陳腐的霉菌正從骨子裡發出來。眨了一下眼後，它似乎比剛才更多了點。

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將視線移開，彷彿那樣就能讓它不存在。

「用這張報紙吧。」我一邊把舊報紙在茶几上攤開，一邊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穩。

「特地用報紙？為什麼？」阿龍一臉疑惑。

「不覺得用報紙更有真實感嗎？」我擠出一個調皮的微笑。

雅沒說話，修長的手指搭在瓷碟邊緣，鎖骨處的黑斑在昏黃燈光下顯得越發深邃、駭人。

「碟仙碟仙，請就位。」

招魂的咒語在死寂的黑暗中低低迴盪。

起初，瓷碟只是在阿龍那些瑣碎、無聊的問題下，漫無目的地在紙打著圈。

「碟仙，下一次靈探的地點。」雅問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事項。

他的話音剛落，我們指尖下的瓷碟突然顫動了一下，隨即用一種僵硬、不自然的路線，在報紙上緩緩滑行，最後，指向了三個字——

新。

娘。

潭。　　

「新娘潭，夠經典啊，那地方邪得狠。」阿龍興奮地低呼，聲音在空曠的客廳激起了一陣微弱的回響。

我原本打算在這裡結束：「碟仙碟仙，請你回……」

「那晚在大館下面——」雅卻在此時開口，他的聲量不高，卻異常清晰，「妳知道嗎？」

瓷碟猛地煞住了。

沉寂了半秒後，再次開始移動。這一次，不再是順從地滑行，而像是被拖行。它慢慢移向了一個字——

知。

我全身的汗毛在這一刻瞬間炸開，強烈的不對勁感像海浪一樣湧上來。

「那個，是什麼？」

雅繼續追問，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問題一層一層往下壓。

瓷碟再次停下來，空氣似乎在這刻變得無比沉重，我開始後悔讓這一切繼續。

「那，是什麼。」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節奏變了，更直接，像是在不顧一切地逼近某個核心。

碟子開始出現細微的震動。

「它現在——」雅停了一瞬後，然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就在這裡？」

這一次，那隻瓷碟徹底爆發了。它像是被注入了瘋狂的生命力，在報紙上瘋狂地打轉。

在那眼花繚亂的軌跡中，我瞥見它有一瞬間死死指住了報紙邊緣的一個小字——

「救！」

一開始我甚至以為自己看錯，直到碟子再一次狠狠撞向另一個方向——

「救！」

紙面被刮出一道裂痕，彷彿它正在拼命表達些什麼。

我全身發冷，空氣中突然傳來一縷腐爛的死魚腥。那股味道有點熟悉，還沒想起來，身體卻比思緒更早一步僵住。

「我不玩了！」我崩潰地大叫，下意識就想抽回自己的手指。

「不能放手！」阿龍幾乎是吼出來。

我想站起來，想逃離開這間屋子。就在我身體剛剛前傾的那一刻，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按住了我的肩，力道極大。

「花憐。」

是雅。

但他的聲音不再平穩，那語氣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急促。

「別放手，現在放手的話……會追上來。」甚至，隱隱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燈。

毫無預預兆地熄滅，整個空間徹底墜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

指尖下原本瘋狂打轉的瓷碟突然傳來一陣據烈的抗拒。

下一秒，一聲尖銳、乾硬的碎裂聲在漆黑中炸開。那股衝擊力順著指頭傳到我的心臟——我們指腹下的那隻瓷碟硬生生裂開幾片。

有什麼東西擦過我的手背。

「啊——！」我憑藉本能緊緊抱住身邊唯一能觸碰到的軀體。

那是雅，他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當阿龍顫抖著的手重新打開大燈，光線刺眼地照亮了狼藉的桌面。

瓷碟碎成了殘片。而在報紙上，那滴黑色的液體正緩緩滲出。

不僅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甚至還帶著微微的熱度，像是一滴剛從某種生物體內排出的膿血。

我盯著它。

腦海裡只浮現出一個念頭。

我見過這個東西……而且它並不是第一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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