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第三章對頻

那一天，人很多。

聲音很大，笑聲、音樂、還有尖叫。

父親站到我前面。

那個人衝過來的時候，我只看到手在動。

一下。

父親沒有後退。

他只是說：「快帶雅走。」

母親拖著我走。

很用力，她一直哭，淚不停掉下來。

慢慢地，她的衣服濕了一大片，顏色很深，還在擴散。

然後，有人把我抱起來。

我一路回頭看。

越來越遠。

最後，我再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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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記得——母親的眼淚，父親的背影。

血的味道，他們倒下的樣子。

唯獨想不起。

母親哭的時候。

我當時，到底有沒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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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對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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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現代化、乾淨的監獄展區有著完全不同的設計。

醫院區是一個昏暗無光的世界。

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鐵鏽味，像某些東西曾經長時間浸在血裡。天花板的光很暗，暗得不像是為了照明，更像只是為了突顯黑暗本身。

「這裡開始監控變得很少，」阿龍依舊走在最前面，「晚班甚至會把醫院區監控的螢幕全部關掉，」他向我和雅打了個眼色，「眼不見為淨。」

「你之前上班時有巡過這裡嗎？有哪裡沒去過？」雅罕有地連續發問。

「白天時全部走過了不止一遍了。」

「白天？」我不太明白阿龍的意思。

「晚上十一點後，醫院區是不用巡邏的喔，大小姐。」阿龍故弄玄虛地說著。

此時我腦中不停地閃過昨晚通宵翻查的資料。

「走吧，花憐。」雅看了一眼我停滯的腳步。

「現在不適合想這些。」他平靜地說著，眼底卻隱隱泛著一絲詭異的光。

眼前的病房和我所想像的天差地別，它不是一間間獨立的房間，反而是一個個鋼筋囚牢，欄裡放著一張張冰冷的病床。

館方刻意保留了歷史的痕跡，牆壁有些地方已經泛黃，是潮濕長時間滲進去之後，再也乾不了水印。有些鐵門邊緣甚至開始生鏽，手電筒照過時，那些鏽痕就像乾涸多年的血跡。這裡太暗，每一個光照不到的監牢角落，都像蜷縮著些什麼。

「夜晚就是不同。」阿龍的感嘆聲一說出口，就被幽深的牢房吸收掉。

「晚上就是別的世界。」我聽雅說著好像似曾相識的對白，緊跟在他身後。不遠、也不近，就像中學時期，每天跟在他身後的距離。

雅走路時很安靜，肩膀幾乎不會晃動，連呼吸都很輕。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如果關掉手電筒，他是不是就會直接融進黑暗裡。

我們的腳步聲慢慢地響著。

踏，踏，踏。

聲音很空，但奇怪的是，回音並沒有傳得很遠。長廊的牆壁彷彿是一塊巨大的海綿，把所有的動靜一點一點的吸收掉。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度壓抑的氛圍，環境靜得有點讓人耳嗚。

我心跳不由自主地逐漸加快，腦中忽然浮現出古怪的念頭——

到底是雅帶我來，還是我自己選擇追隨而來，會不會其實是我一直主動踏進黑夜。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我是不是早就開始依賴那種感覺。依賴他那在我最狼狽、最害怕的時候，終於願意看向我的眼睛。又或者只能在那將近窒息的深淵裡，偶爾才能看見，那在大理石的縫隙裡的雅。

為了驅散這些胡思亂想，我開始小聲地碎碎念。

「喂……你們知不知道？我上網查過，這裡以前就有保安撞過邪。」我聲若蚊蚋，在靜肅的空間顯得有點突兀。

「什麼？」阿龍回過頭來。

「網上說，有保安看到穿著舊式綠色制服的人走在前面，以為是同事就追上去，結果一轉角，人就不見了，他才想起那是幾十年前的制服。還有人說，在半夜巡邏時，會聽到很多人在低聲談話，但環顧四周根本就沒人。之後因為保安們集體抗議，高層最後才取消了十一點後醫院區的巡邏。」

雅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病房區的長度，像在計算路線。

「哈！妳真是太優秀了。」阿龍讚嘆地笑出聲，反而讓我有點驚慌。

「我……我這不是太害怕嘛。」我委屈地嘟起嘴，「我上網搜集麼多資料，就是為了給自己打預防針啊。萬一真的遇到了，我起碼能告訴自己：『嗯，這個我知道，沒事的。』這樣心裡比較踏實嘛……」

「沒想到平時畏首畏尾的妳，才是真正瘋狂的那個。」阿龍走在前方，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牆面，光影隨著步伐明滅不定。

「其實妳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我抬頭：「什麼事？」

他放慢腳步，目光落在地面的瓷磚上，彷彿在觀察某種無形的規律。

「有些地方，一開始是進不去的。但當妳開始搜尋資料、閱讀相關傳聞、記住那些細節之後——」

他轉過頭看向我。

「入口就會出現。」

我呼吸一窒：「什麼意思？」

「別說了。」雅低沉的聲音隨即響起。

阿龍輕輕聳肩，語氣一本正經。

「我稱之為『對頻』。」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並非什麼嚴謹的理論啦，只是一種觀察出來的現象。」

走廊的燈光在此時閃爍了一下。

阿龍抬頭望向天花板，神情微微僵住：「……妳看。」

「看什麼？」我看向天花的燈明知故問。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聲音壓低：「當妳一開始不相信這些事情時，它們通常不會出現。但一旦妳開始認為，它『有可能存在』——」

他指向前方延伸的走廊。

「妳越理解，它就越清晰。」

雅冷聲道：「你别說了。」

「這是提醒，」阿龍搖頭，「她應該要知道。」

阿龍轉身繼續往前行。

「因為當妳開始注視著某些東西的時候……那些東西，也會開始注視著妳。」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當頭淋下，我輕呼一聲，下意識就往雅那身側靠了過去。

但他沒即時接住我。不是推開，也不是閃避。

只是等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短到大概只有我會察覺到。但我還是感覺到了，就像他不是本能地……

隨後，雅伸出那隻蒼白的手，蓋在我的頭上。

很冷，冷得仿如沒有體溫。

他沒有摸、沒有輕拍、沒有安撫的動作、甚至沒多餘的力道。像一塊靜止的物件、像執行一個早已被設定好的動作，像他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要這樣做。」

「阿龍嚇妳而已。」雅的聲音平穩得不起一絲波瀾。

我抬頭看他，他也正在看著我。

可是胸口卻莫名刺痛了一下，我們明明離得很近，中間卻隔著什麼。

我張開口，但話卡在喉嚨。只剩下放在頭上的手，沒有溫度，也沒有離開，像是在確認我是否已經回復到穩定狀態。

我們繼續探索，沿途沒遇到什麼怪事。

阿龍有些焦躁，朝平面圖上的目的地一路快步走去。

雅也一直沒說話，不過他會時不時看向某個沒有東西的角落，像不是在探索這裡，而是在等待這裡對他作出回應。有幾次，他甚至會忽然停下，看著某個空蕩蕩的病房，很久沒移開視線，彷彿裡面原本就有些什麼，只是我看不見。

可能是被翻新得太徹底，這裡什麼也沒留下來了。所有的痕跡也隨著這二百年的時間沖刷淡化脫落，沒什麼是永恆的。牆上那些照片，有些甚至已經褪色。原本的人臉，慢慢只剩下一團灰影。時間久了，就連存在過的證明，都會被慢慢磨蝕掉。

當我凝視著一張相片裡的模糊面孔時，我竟覺得那團灰影在手電筒的光圈下，隱隱在蠕動、在對焦。那張一百年前的面孔，正透過褪色的相紙，在回望著我。

「雅……」我不敢再看，急步跟到雅的背後離開，在最後忍不住回頭看多了一眼。

那張照片依舊安靜地掛在牆上，就像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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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巡完一圈後，除了冰冷的展櫃之外，就真的什麼也沒有。

阿龍有些沮喪地翻查手機裡的平面圖。

「唉，看來今晚又是空手而回。撤退了，直接從走火通道走吧，雖然警報會響，但不礙事，」他收起手機調整了一下雨衣，「帽子戴好一點，別被監控拍到臉。」

阿龍說完已經轉身，腳步乾脆。

我也跟著轉過頭。

但，雅沒有動。

滋……

走廊盡頭的燈，忽然閃了一下，白光短暫亮起，又重新暗下去。

「雅？」我停下腳步。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我們，視線死死釘在走廊右側的一面牆上。

我順住他的視線看去。

白色、乾淨、沒有門、沒有窗，就是一面普通的牆壁。

可是雅紋絲不動，看得極其專注。就像他看的不是牆，而是牆的後面。

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也一起盯著那面牆。

一秒。

兩秒。

牆面好像變暗了一點。不，是光線照上去的折射改變了的感覺。

我皺起眉頭，再看清楚一點。

牆壁正中央，有一小塊地方的反光，與周圍不太一樣。很輕微，如果不是一直注視，根本不會察覺。

「雅，你看到什麼了？」我低聲問。

他沒有回答。

這時傳來了阿龍急促的腳步聲。

「你們在幹什——」他說到一半停住，隨之而來，是一聲困惑的「……咦？這是？」

我連眼球都沒動一下，雙眼死死盯住牆面。我有種直覺，只要一移開視線，就會有些什麼在瞬間崩塌。

牆上那一小塊古怪的反光，好像變得清晰了。

它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像相機鏡頭一樣，隨著慢慢對焦，逐漸浮現。

邊界開始變直。

太直，直得不自然。

我呼吸開始變快。

那塊逐漸清晰的「位置」，已經不止是一小塊，變成了一整塊長方形，但又還沒完全成形。

到底是牆正在改變，還是什麼正在強迫我見到某些原本不存在的東西。

「這後面有空間，」雅停了一下。「這不是牆。」

我終於忍不住眨了眨乾澀的眼。

——是不是剛才已經是這樣？

再張開眼時，它已經完整地在那裡。

是一塊裝飾板。

淺灰色、木紋，邊沿有金屬收口。

真實，太真實，就像它一直都在這裡。

我腦中閃過阿龍的話——「一旦妳開始認為，它『有可能存在』。」

……它就會存在。

我的手微微抓緊了我的裙襬，我已不記得，剛才走過來時，這裡到底是不是本來就有這東西。又或者是我的意識，正在替某些「原本不存在」的東西，補上合理的形狀。我甚至開始覺得那塊裝飾板一開始就在這裡，只是我沒發現。

阿龍走近，指關節帶著試探，慢慢敲了下去。

咚。

那聲音很沉，不像木，也不像石，更像後面塞滿了什麼。厚厚的、潮濕的物質，正在吸收聲音。

他眉頭一皺，錯開位置，又朝牆壁敲了一下。

咯。

這一下，是清脆的空心聲響。

兩種截然不同的回音，在這死寂的長廊裡顯得極度詭異。

他立即拿出手機，打開建築平面圖。

「不對……」他再對了一次，再放大，再對。

「不對……這裡應該什麼也沒有。」阿龍動手嘗試移開裝飾板，隨後，他對著從板後露出、通往地下的階梯笑了，「甚至這棟建築物，根本就沒有地庫。」

「阿龍，」雅的聲音好像透出了一絲興奮，「這裡，先看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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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階梯，通往這棟建築最深處的地底。

階梯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層，扶手是那種老式的、表面龜裂的紅木，與外面光鮮亮麗的博物館長廊截然不同。

沿著那段木階梯向下走，空氣的溫度開始斷崖式地下降。原本博物館那種乾燥的空調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重度濕氣與一點點青草味的泥土香。

我們三人同時打開手電筒。

光束在狹窄的階梯中晃動，灰塵在光暈中漂浮，像某種緩慢游動的生物。

階梯沒有盡頭，不是因為它長，而是它不應該這麼深。

向下照去，黑暗輕易地吞噬了人造的光。

向上看去，我們連下來時的入口也已經看不見。

我的心懸在半空。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還是不是正在往地下走。因為這種深度，已經超出人對地庫的理解。彷彿我們不是進入地下，而是正離開原本的世界。

「雅……」我本能地抓著雅的手。

雅沒有回答我。他只是往下看，像在默數著梯級，又像在聆聽著什麼。

「奇怪……」阿龍看著手錶，「這地牢的深度不對勁，我們已經走了快五分鐘。」

腳下的階梯還在無止境地往下延伸，沒有轉角，沒有盡頭。

「二百五十級，也就是大約十四層樓深。」雅計算完畢。

「地獄也差不多到了吧？」阿龍的笑容開始僵硬。

「別亂說話啦！」我的聲音比想像中的還要大，隨即反射性地用力拍了他背脊一下。

啪！力道重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就在這一刻，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好香……」空氣裡忽然多了一股氣味。

很淡，像檀木，又像寺廟深處那種經過漫長悠久的供奉、完全浸透進木頭裡的香火味。

那股香氣出現後，我的心跳竟然慢慢平靜了一點。彷彿有人輕輕按住我的頭，告訴我——「不要害怕，繼續往前走。」

我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我們。

或者說，是我們正在靠近。

「到了。」終於，如雅所宣告般，階梯的盡頭出現了一道厚重的鐵門。

那道門很正常，正常得讓人不安。

因為在這種地方，正常反而最不應該存在。

「這深度和距離，應該是到了博物館外面街道的地下了。後面是地下鐵路的……」阿龍說著，用盡全身氣力推開了鐵門，「……連接通道嗎？」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最先撲面而來的，是更濃烈的檀木香氣。

隨後，門後的空間在我們眼前展開。

但那一瞬間，我大腦沒有辦法理解「空間」這個詞。因為那裡太大了，大到不合理，大到室內這個概念失效。

手電筒的光照出去，瞬開就被黑暗吞掉。

光在那裡，彷彿變成了液體。

我們在阿龍的帶領下，戰戰競競地往深處進發。

「這裡會是以前醫院的倉庫嗎？」阿龍一路向前行，手電筒一路在黑暗中掃射，裡面大得無邊無際。

「看來不像。」雅望著腳下，用鞋頭刮蹭著，研究地面的材質。

這麼大的地底空間，居然一根柱子也沒有。

我越走越心裡發毛。然後，我終於發現哪裡不對勁了。

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響，本應該清晰回蕩，但現在卻像被某種厚重的物質吞掉，只剩下模糊的悶響，就像這空間裡的聲音被抽走了一樣。

踩下一步。

我看著自己的腳踩下去。

但聲音，沒有出現。

我只能小跑步追上雅，抓住他的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

走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懷疑，時間在這裡是否還有意義。

手機沒有訊號。手電筒的光沒有變弱，但照出去的距離卻越來越短，空間在吃掉光。

空氣開始變得黏稠，好像……黏住了喉嚨。

我吞了一下口水。

沒有回音。

我低頭看向腳下，地面不知何時變了材質，但我說不出那是什麼。

「這裡的規則......」雅獨自呢喃著。

「規則？」我像複讀機般重複著，大腦無法理解。

總感覺現在的雅，和平常的他不同，我拿著手電筒的手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

「囚禁……」雅沒理會我，繼續自言自語。

不經不覺間，檀香味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發霉的泥土味。

「氣味改變了——阿龍！快撤！」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雅這麼焦急的聲音。

眼前的黑暗開始變異。

不是亮起，不是變清楚，而是像水被攪動，某種形狀正在裡面形成。

但我看不清，因為每次我試圖看清，它就會變成另一種理解，像它不允許自己被定義。

雅拉著我急步轉身，我死死地抓緊他的手。

「跑！」阿龍大喊一聲，快步越過我和雅，為我們在無盡的黑暗中開路。

他強壯的身軀像受驚的野獸，帶著混亂的手電筒光猛踩著地面，踩出一連串黏濕、沉重的腳步聲。

「出口在哪？」我真的快哭出來了。

我四處張望，來時的路不見了，樓梯不見了，只剩下無法辨識的延伸，整個世界彷彿被重新摺疊。縱然迷失在黑暗中，但本能卻逼使我們不能停下腳步。

「該死！我們現在正跑向哪裡？」阿龍跑在我前面，他的咆吼聲竟從我後方傳來。

突然，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團異常的黑色物體。

我們硬生生被逼停下。

其實，是身體比理智更先停下來的。

原始的本能在大腦尖叫——

不要再走近任何一步！

「嘎……嘎……那是什麼？嘔！」我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三道光束同時停住，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釘在那裡。

起初看起來像是濕潤的泥，但當視線停留多一秒，就會發現那東西正在以極其緩慢的方式「收縮」與「鼓動」——彷彿在進行某種不屬於生物的呼吸。

它是那樣的深邃，比漆黑更黑。

每次我試圖記住它的形狀，下一秒，腦海裡的畫面就會被強行抹掉。

大腦在拒絕理解。

我第一個反應是退後，但身體卻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那團黑色物質的表面開始滲出黏液，像融化的瀝青一樣拉出細絲，一條一條垂落在潮濕的地面上。那些細絲並沒有斷裂，而是繼續微微顫動，像保持著某種生命節奏。

我不敢再看，我不應該再看。

雅佇立在一旁，身形輕得像沒有重量。

它在動，他沒有退後。但他沒看那團黑色液體，視線落在了更黑暗、更深邃的虛無深處。

「……雅？」

我吸氣，吸不進去。

用力再吸，原來肺內已充滿空氣。

然後，我聽見聲音。

極細、極密。

窸……窸窸……

像無數細小的東西在同時摩擦。

恐懼逼使我再次睜開眼。

這次我可以清晰看到。

那黑液的表面開始剝離，一點一點地裂開一條縫。

縫隙之中有東西爬出來。

它們在吃。

在咬。

在啃。

發出很濕、很黏的聲音。

像無數排牙齒正在磨碎軟骨。

我看了三秒。

才猛然意識到——

它們吃的，是它們自己出來的地方。

腐臭味在這一刻擴散開來。

一開始只是淡淡的魚腥，但很快就變成腐肉的味道，再混入一種難以形容的甜味，像是血被加熱過之後的氣息，黏在鼻腔裡，死活不肯散去。

我胃部猛地一縮，喉嚨被什麼東西頂住，反胃感湧上來，但卻沒有東西可以吐。

那股味道已經不是「聞到」，而是「進入」。

它滲進皮膚，滲進呼吸，我開始感覺自己的身體裡面有些什麼正從胃裡爬上來。

突然。

所有聲音消失。

空間陷入絕對的死寂，我卻連耳嗚聲都聽不到。

然後，那黑色完全裂開了。

不是爆開，而是被看不見的手慢慢撕開一樣，從裡面向外張開。

裡面沒有內臟、沒有空洞。

只有黑。

但那種黑——不是空無一物的黑。

那種黑——不是在看我，是在等我看它。

我徹底僵住了。

下一秒，一個念頭直接刺穿腦海——

它知道我們在這裡了。

我一瞬間雙腿無力往後跌坐在地上，脫開了雅的手。

阿龍的手電筒卻猛然轉向右側。

「那裡也有些什麼！」

這句話成了引爆點。

黑色液體忽然向四周潰散。

但那不是爆裂，更像是擴散、是佔據。

整個空間就像是一張平整的黑布被誰從背後用刀劃開，發出了一聲不屬於生物的慘叫聲。

死魚。

腐肉。

鐵鏽。

氣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呼吸的存在。

我腦袋一片空白，只剩狂亂的心跳。

太快了，太大了。

我甚至連雅和阿龍的心跳聲都聽得見。

三個心臟的嗚動開始重疊。

像共振、像某種同步。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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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看它看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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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刻我才驚覺要立刻逃離這裡，但身體早已先一步知道了。

手腳狂亂地掙扎，但身體卻失去了重心，怎樣也爬不起來。

這時——

「出口！」阿龍嘶吼一聲，「出口回來了！快跑！」那聲音完全變了調。

「走！」雅大叫。

那不是平常的雅，不是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像站在黑暗外面觀察的人。

他的聲音第一次——

失控。

雅試了幾次，才終於抓住了我那狂亂地揮舞著的雙手，力度大得像是要把骨頭都捏碎般緊握著，他的手異常溫暖。

「花憐，快跑！」那一瞬間，我覺得他不是雅。

我就像抓到佛祖在地獄裡垂下的那一根蜘蛛絲，緊緊回握著他的手，終於站了起來。

他拉著我就往前衝，我們三個人像是瘋了一樣，往黑暗的地牢裡突然出現的微光狂奔。

終於，見到了那條心心念念的階梯。

我們連滾帶爬剎那間就爬到頂。

直到重新見到有光地方，我才意識到胸口傳來的劇痛，在過度換氣中，肺部差點就要炸開。

阿龍朝走火通道的防火門狠狠撞去。

嗚嗚——

門被撞開了，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座建築，但在這種情況下，誰還管得了那麼多？

我們衝出後巷，跳上阿龍那輛早就準備好的跑車。發動機刺耳的運轉聲撕碎了深夜的寂靜，車輪在地板上磨擦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叫。

直到車子駛離大館好幾公里，雅的手依然緊緊握著我，沒放開過。

在路燈規律閃過的微光下，我赫然發現。

剛才在拉扯狂奔時，雅的手背被我的指甲抓傷了，正緩緩滲出一種黏稠、無聲的黑色液體。

而雅。

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像完全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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