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連幾個月，都是這樣的。老闆偶爾會寄信回來吩咐一些事情，但是每回來信的地點都不一樣，我第一次給他回信寄去了雲夢，結果被退回來了，說是墨漪根本不在那兒。我無法，便只能繼續單方面等著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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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的事情駁雜，五月中的時候一封信上面寫著：「小林：我屋裡酒罈，通通清走，別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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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走？怎麼清走？扔了？怎麼可能，老闆很惜物的，要是真扔了他得殺了我。賣了？我怎麼能變賣主家資產？再說要是老闆後悔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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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的酒大多都是烈性但沒什麼特殊香氣的燒刀子之類，最後我把那兒堆的十幾罈酒分成了三份，一份放進庫房深處鎖著，避免老闆哪天又需要。一份分給各屋的灑掃人員，可以清潔用，一份拿去後院洗衣處，據說有些污漬得用酒才能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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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老闆又來信了。這次是寫著：「小林：我寢居對門那處空屋，清掃出來。那處應與我原先住處規格一致，便照著原屋置辦，用具照舊。趙珍兒和她那姐妹可從浴堂調去灑掃寢居，另再招人清掃浴堂，你專心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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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竟然會讓人分擔我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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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慶幸又有點無奈，還是盡快照著他說的辦了，把原先老闆寢居那處的用具全都再買了一份，又讓趙珍兒把對門那久未使用的屋子清掃出來，把用具擺上，現下一看，倒也和老闆原先那屋一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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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招聘……面試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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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當初是怎麼篩選我的，我現在就得怎麼篩選那些來面試的外人。最後選了兩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進來，我得指導珍兒她們打掃寢居，而珍兒也要教導新來的兩個女孩子打掃浴堂。所幸現在老闆也不在，工作量不大，大家都可以慢慢學習。因為寢居變成了兩個，所以我找時間又刻了個新的小木鳥，然後把它裝到了新的寢居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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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老闆要帶什麼人回來同住，所以才吩咐要新整理一間房吧。不過全都照著老闆舊居的規格那也是相當講究了，想來這人一定十分重要……是夫人嗎？老闆那個性子會有夫人嗎……而且夫人不是應該和老闆睡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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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緒亂七八糟的，猜也猜不著，便放棄了，我還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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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八月初的一個下午，雜貨行的夥計駕車把物資運過來莊子門口，我照例帶著幾個身強體壯的雇工把車上的貨品運下去，然後站在一旁和夥計對帳、交錢，準備待會兒回去就和大夥一起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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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經略微偏西，天空是帶著些暖意的顏色。忽然遠處有輕快的馬蹄聲響起，左邊的道上遠處看見一匹紅馬，逆著光噠噠走了過來。光線晃得我看不清楚，等走到近前的時候，馬上的其中一個人跳下。他戴著面具，伸出手把另一個戴著帷帽的人從馬上抱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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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前想要看清來人是誰，卻見那人一手揭了面具，掛到腰側，然後低頭親了親另一人的髮頂：「到了，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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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老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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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傻住了，雜貨行的夥計在旁邊說了兩句話，我也沒聽清，只愣愣的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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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戴著帷帽的人搖了搖頭，老闆笑了一下，便牽住了他的手，領著他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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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拖拽，不是拉扯，是牽著，十指緊扣的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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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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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我回神，老闆已經走到面前了。他的面容和以往沒有什麼不同，但是眼神完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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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他像是一把鋒利的刀，若靠近了便會被刺傷。後來那那次出去之後，回來便成了散著寒氣的冰刃，莫說靠近了，就是經過也會被他凍得打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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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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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的眼神還是那樣淡漠，但是那層霜雪……融化了。他是暖的、有生氣的、鮮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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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這裡幹什麼？」老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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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在……在收採購的貨物呢，正和夥計結錢……」我舌頭都有些打結，趕忙回道。老闆只是點了點頭，又對我說：「我的馬上有些買回來的東西，你這兒事情做完去把那些東西卸下來，拿進去整理一下，放去寢居裡頭。馬兒把鞍子卸了就不用管牠了，牠自己會去吃東西。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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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知道了老闆！」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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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丫頭恰好正在主院前頭，我聽見老闆走進去的時候叫了她一聲，對她說道：「去做飯，他喜歡清淡些的，但是要鮮，你自己看著做，做好了有賞。」說完打發人去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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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哪時候說過什麼「喜歡清淡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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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們剛來的時候他還說別拿吃什麼這種問題去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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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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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進去前他又朝外面對我喊了一聲：「待會兒吃飯的時候讓大家去正堂，我有事要說。」說完，他握緊了身邊人的手，側頭輕聲說了句「走吧」，便牽著人目不斜視地走進了主院。那個帷帽少年經過我身邊時，帷帽的薄紗微微拂動，我似乎聞到了一縷極淡的、寧靜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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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刻鐘，三丫頭她們那邊飯燒好了，雇工們也陸陸續續聚集到了正堂。老闆坐在堂上支著頭，另一手攬著那少年的肩膀，百無聊賴的等三丫頭她們把飯菜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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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等兩個女孩子把飯菜都佈置好之後，老闆便敲了敲桌子道：「聽好了，這是沈湘瀾，我家裡人，你們以後可以叫他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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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人像是有些疑惑，但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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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命令和我的命令同等，他便是這個莊子的另一個主人，知道不？」老闆說完，他身側的少年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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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老闆的艷麗近妖，那少年看著像是溫潤的美玉、清雅的蓮花那樣，不帶任何攻擊性的柔和。他唇角一彎，輕聲道：「今後有勞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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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說完，老闆便揮了揮手道：「行了，散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劉小妹三丫頭你倆自己的飯做好了沒？還沒的話給小林也弄一份，弄好了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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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趕忙點頭，她們好像原先就做了不少，只要熱一會兒就行。不到半刻鐘就端著托盤走回來了，給我案前也擺了幾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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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倆在旁邊坐著，看湘瀾喜歡什麼，記好。」說完老闆又轉頭看我：「這幾個月幹了什麼，彙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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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我趕忙定神：「老闆您先前給我每個月四十兩，讓我給大家分發工錢。在上一回人事調度前每個月的花費是三十五兩，後來趙珍兒等兩人從浴堂調去打掃寢居，因此多招了兩個女工，每月多支出二兩。四五月的工錢支出是每月三十五兩，六七月則是三十七兩，目前共剩下十六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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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說，老闆一邊跟小公子竊竊私語。我心裡嘀咕想著他到底有沒有在聽……說到一半，老闆忽然對下面兩個廚娘打了個響指：「這個記上，他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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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公子喜歡清蒸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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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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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打掃浴堂的活，所以招的是女工，兩人都已調查過身家，都是清白人家的孩子，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五歲。面試時我看她倆心性也純，便收了下來。老闆吩咐的新寢居也已備好，用具全都是比照您原先那處置辦的，除了老闆您自己的武器或者小物件之外，其他都已準備齊全。然後您說的把酒……」我一句話還沒說完，老闆突然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銀子往我身上一砸。我被他打得哼了一聲止住了話頭，他接著道：「好了，我知道了，辦得挺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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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之後我們便各自回去休息。我洗漱完了之後又在房裡看了一會兒的書才去睡，想著畢竟老闆剛回來，加之小公子也睡一個房，明天還得看著那倆女孩子清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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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晨起去主院的時候，老闆原先那屋的小木鳥頭是朝上的，裡頭沒人，新居那邊的小木鳥頭朝下，有人。我叫上趙珍兒她們，一起進了老闆的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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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去我們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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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凌亂得像是打了仗似的，床單濕濕黏黏，床柱上還糊了不明的白色物體，放在床前的小茶几被踢翻了，茶杯散落一地，空氣裡還瀰漫著一股怪味。我只覺得眼前一黑，這事兒好像沒那麼簡單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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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幹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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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讓她倆把床單被套拆下來，我自己蹲在地上撿拾著茶盞，把茶几扶好。她倆把寢具丟到外頭的小推車上，接著我拿來了巾子和皂角水讓她們把噴得亂七八糟的床擦拭乾淨。又把窗戶都開了散散味，在那裡忙活了幾個時辰才清理好。出去的時候我讓她們一個人繼續掃寢居外頭的園子，一人把推車推去後頭給周嬸洗，自己趕緊去後頭找三丫頭她們討點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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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嬸看到那個黏膩的床單也是大為震驚，當即就跑過來抓住還在吃飯的我問老闆那是幹了什麼。我說不就是那檔子事……周嬸抱怨說那上頭又是精斑又是尿漬，難洗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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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或許我們領那麼高的工錢，真正的考驗在這兒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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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經過主院門口的時候，看到小公子從寢居門口走出來。其實除了步伐慢了點之外也沒什麼不對，結果沒一會兒老闆突然從裡面風風火火的衝出來直接把人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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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什麼啊？放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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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就別到處走，老公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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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沒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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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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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兩眼一黑又一黑，只得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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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和小公子那是……真恩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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