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幾日，我照常繼續處理莊務。但大抵是老闆回來了，我不必擔那麼重的責任，加上小公子讓老闆的態度軟化了不少，以前積壓的那些疲憊一下子湧了上來。有時站一會兒就覺得頭重腳輕，腳下像是踩著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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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採買對帳那日，我對著密密麻麻的數目字，眼前竟一陣陣發花，算盤珠子撥錯了好幾次，額上冒出虛汗，手心卻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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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你怎麼了？臉色好差。」旁邊幫忙的張叔擔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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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就是有點乏。」我擺擺手，想擠出個笑容，卻連嘴角都扯不動。話音剛落，一陣猛烈的暈眩襲來，我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往前栽倒，耳邊只聽見張叔的驚呼和其他人雜沓的腳步聲，隨即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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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人已在自己屋內的床榻上。喉嚨乾得像要起火，我想撐起身子找水，手臂卻軟得使不上力，反而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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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我的動靜驚動了門外的人，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我抬眼望去，門口的人逆著光走了進來，身影纖細，容色柔美，是小公子湘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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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和一小碟蜜餞。他神色溫和的走到床邊，將托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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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昏睡了一日一夜。積勞成疾，氣血雙虧，加上飲食不調，寒邪入體，可能需要人看顧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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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卻被他一手輕輕按回枕上。「躺著，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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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公子……這怎麼使得……」我聲音沙啞，急得又想咳嗽。「髒了您的手……我、我歇會兒自己就能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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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接話，只是轉身取了溫水，用乾淨的布巾沾濕，仔細地替我擦拭額頭和頸間的冷汗。他的動作熟練而自然，沒有半分嫌棄或猶豫，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的門派是學醫的，我也在那兒待了幾年，這種病還處理得了，放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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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僵得像塊石頭，渾身不自在。這不合規矩！他是主子，是老闆心尖上的人，哪能讓他來伺候我這個下人？老闆要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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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我急得聲音都發顫，「不是這樣，您別……我自己來就行。要是讓老闆看見他可要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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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將布巾放回盆裡，端起藥碗，用瓷匙輕輕攪動，語氣淡然：「他不會，也不敢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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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病重聽錯。不敢？那個動輒扣人工錢、一眼能嚇退江湖人的老闆，對小公子「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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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舀起一勺藥，仔細吹涼，遞到我唇邊。「喝藥。別想太多。我是醫者，又是淮澈身邊人，照顧著他家裡的人是力所能及，應當為之，僅此而已，他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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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失語，只能順從地張口吞下苦澀的藥汁。藥很苦，但我心裡的驚濤駭浪更甚。這短短兩句話，幾乎推翻了我的所有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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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放在尋常富戶家裡，小公子這個身份……當是家主妻子，當家主母。哪有主母和下人親近若此、親奉湯藥的說法？不過當時老闆只說小公子是他「家裡人」，似乎並未談及什麼主從之分，也未將小公子視為所有物。難道他們的關係，甚至這整個莊子，都不能以常規來論？或許這也是為何小公子會說「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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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看似是凶神惡煞、可以為了自家一個女工當場格殺外人的修羅，能讓老闆喜愛若此、尊重若此，想必小公子也不是表面上看著的溫和純良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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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完藥，他又捧起我的手，將一枚蜜餞遞到我手心，看我含下了，才用濕巾子擦了擦我的手繼續道：「你替淮澈守著這莊子，做得很好。他心裡是記著的，只是那張嘴不會說。」他收拾著碗勺，語氣平靜：「所以現在，你安心養病。莊裡的事我和淮澈會照看，你不必勞神，等養好了身子再做打算。至於照顧你，」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我：「是我份內的事。你無需惶恐，也無需覺得虧欠。把身子養好，才是對這莊子、對淮澈最大的盡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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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替我掖了掖被角，便端起托盤起身。「晚些我會再送粥來。現在閉眼，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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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輕輕帶上，屋內重新歸於安靜，只餘那縷藥香和我口中化開的、一絲淡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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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著，腦子裡嗡嗡作響。這莊子裡看不見的規矩，似乎在我病倒這一刻，悄然顯現出了它真正的輪廓。或許老闆從未想要把這裡打造成一個階級分明、規矩森嚴的宅院，而是想要一個能互助、大家像朋友那樣相處的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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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高燒並未給我太多清醒思考的時間。藥力混雜著病氣再次襲來，我昏昏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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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而覺得渾身發冷，時而又像被架在火上烤。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來過幾次，為我換額上的冷巾，或扶起我餵些溫水。我感覺得出來，那是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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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勉強睜開眼，朦朧中看見床邊似乎不止一個身影。那個高些的、抱著手臂靠在牆邊的影子……是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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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出聲，卻只發出氣音。那身影動了動，似乎往前挪了一小步，隨即被另一個清瘦的手臂攔住。我聽見壓得極低的對話聲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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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燒？」是老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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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熱未退淨，但脈象已穩了些。」小公子道：「你別在這杵著，擋光又擋風。去外面，我弄好了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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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要弄到什麼時候？」老闆咕噥了一句，語氣裡竟有一絲……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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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換個巾子，擦一擦身，等他醒來交代一聲便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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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片刻沉默，然後是老闆幾乎微不可聞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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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那個殺伐果斷、一句話能定人生死的老闆，被小公子三言兩語打發走了？還不敢有怨言？他剛還叫小公子叫……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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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清醒時，已是夜裡。屋內點著一盞小油燈，光線溫暖。小公子坐在窗邊的小几旁，就著燈光在看一本薄薄的冊子，側臉沉靜。聽到我微弱的動靜，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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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正好，粥一直溫著。」他放下書冊走過來，試了試我額頭的溫度，「熱退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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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我靠坐起來，在我身後墊好枕頭，然後端來一碗熬得糜爛噴香的白粥，裡面似乎還細細摻了些肉末和切得極碎的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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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病中腸胃弱，先吃些清淡的。」他一勺一勺餵我，動作依舊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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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喝著粥，溫暖的粥水滑入胃中，帶來踏實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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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我啞聲開口，「謝謝您……也替我謝謝老闆。我病癒之後會盡快開始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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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看我一眼：「不急的，先好好休息，別總想著工作，這樣才好得快。」他收拾了碗勺，又遞來溫水讓我漱口。「今晚好生休息，明早我再來看。夜裡若有不適，可以喚你隔壁屋的，去寢居找我就是了。」他吹熄了燈火，只留下牆角一盞小小的長明燈，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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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一片寧靜。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乏力，但那股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的緊繃感和恐懼感，卻彷彿隨著這場高燒，被一同蒸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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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門外守著的，不僅僅是醫者，更是這個「家」真正溫柔而強大的支柱。而那個我曾以為高不可攀、冰冷鋒利的老闆，或許……也只是這個家裡，一個會被「管束」、會默默關心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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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病，好像讓我看到了這個莊子，另一張更真實、更柔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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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我便在這半夢半醒的靜養中渡過。小公子會定時來診脈、送藥食，有時會多坐一會兒，與我說幾句話。頭幾天他都是關心我的狀況，後來他問了一句：「我看你其實筋骨頗為強健，肌肉也緊實，是練過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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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有正式學過。就是之前我模仿老闆掛樑上看帳本，結果下不來……老闆救了我，後來就讓我每天去後山跑圈、扎馬步。後來雖然忙起來了，但是只要有空我還是會去的。」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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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點頭：「但光練外功不行，你病這一場就是證明。只練習不吃點營養的，還總是勞累，身體怎麼會好？往後飲食要跟上，莊裡如今也不缺這口吃的，你的工錢理應也足夠給自己買些好食材才是。身體是底子，底子不好，什麼都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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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能默默點點頭。他又道：「你若是願意，病癒之後我可以教你一些養身的功法，閒暇時練一練也能強身健體，往後就不會那麼容易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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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了，他那日又陪我講了一會兒關於身體的事情之後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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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老闆好像出門去了，夜裡才回來，隔日早晨小公子沒有來。給我送飯的變成了三丫頭，我問她小公子怎麼了？她也說不上來，只說她被吩咐了要給我送飯，但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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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日，小公子才又出現在我房裡。他那天看起來有些累，卻還是給我把菜都放好了，坐在我床邊看著我吃。他倚著床沿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我來之前，淮澈……很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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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剛開始來工作的時候還行，老闆就是賞罰分明、不姑息惡僕，但是對認真的人很好的。但他後來有一回去了外頭好幾個月，回來的時候就開始消沉了，變得挺陰鬱。那時候我們都很害怕……但您來了之後就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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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的眼神有些空，不知道在看哪兒，他像是想了一下才又啞聲問：「他那會兒有沒有做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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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傷害自己好像不至於，但就是那時候老闆會讓廚娘把飯燜著，凌晨回來的時候吃，還有他藏了很多酒……」我講到這忽然想起來那日小公子來的時候，我要報備我將老闆的酒處理好了，結果老闆一銀子砸過來讓我閉嘴。我感覺自己好像說錯話了，趕忙煞住，偷覷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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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公子沒什麼反應，還是靠在一旁，好像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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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啊……」他嘆息了一聲：「他酒耗得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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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就不清楚了，酒都是老闆自己採買的，並不是我管理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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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他點了點頭：「他那個人，心裡有事只會憋著，把自己往死裡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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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起來讓老闆變好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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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搖頭：「尚未，但是會好的。」他頓了一下：「你做得很好。他出去的時候，莊子沒亂，他回來，還有個像樣的地方可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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