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停在1863：我用餘生，洗妳一張不老底片 - 第五章

到了約定的時間，我站在樓頂上。

風很冷。

我靠近邊緣往下看，安冷凝的身影就在樓下，雙手環胸，仰頭看著我。我把視線收回來，腳步不自覺往後移了幾步，把自己縮起來，雙手緊緊抱住手臂。

手在抖。腳也在抖。

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從這裡跳下去的吧。這個念頭沒有讓我好受半分。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跑起來。

風聲在耳邊炸開，地面以不講道理的速度撲上來，我閉上眼——繩子在腰間猛地繃緊，把我定在半空，離地不到十公分。

我睜開眼。

地面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楚石板的紋路。

我大口大口地喘，胸腔像被什麼東西擠住，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鬆開。解開腰上的安全繩，腳踩上地面，腿有點軟。

安冷凝就站在我面前。

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沉默了一拍。「你很聰明，」她說，「找到語句裡的漏洞。」

我在地上坐下來，仰頭看她。「大小姐可以遵守約定了吧。照你說的，跳樓沒死，給採訪。」

夜色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我說不準是什麼，只是感覺得到。

我仰起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其實真的差點嚇死。要是繩子的長度沒算準，這下不是在醫院——連進醫院的機會都省了，直接送殯儀館。我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背還是涼的。

還好今夜月亮很圓。

「三天後來找我。」

「幾點？」

「早上九點。」

她沒有再說別的，轉身走了。腳步聲慢慢遠去，消失在夜裡。

我還坐在原地，沒有動。

月光把地面照得很白。我想，要是剛才有人拿著相機，把那一幕拍下來就好了——她站在那裡，我坐在這裡，她說你很聰明，我看不見她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很想把那一刻留住。

我在地上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約定的時間，我站在林閱家門口，抬頭往上看。

「喂，你還真準時。」

安冷凝倚在窗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晨光打在她臉上，我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就舉起來了——快門按下去，相機咔嚓一聲。

「你照什麼照，我同意了嗎？」

我沒回答。安冷凝收回視線，食指朝我勾了一下。「上來吧。」

那表情，像是又在醞釀什麼。

我敲了房門，開門的安冷凝還穿著睡衣，往裡側了側身。「進來等，坐床上，我還要一下子。」

對一個剛認識沒幾天的陌生人，這算什麼待客之道。我遲疑了一下。「我在樓下客廳等吧——」

「喂，」安冷凝靠著門框，眉毛微挑，「你不是要採訪我嗎？我現在給你機會打好關係，你不要？」

這麼說也有道理。我踏進房間，在床邊坐下。

安冷凝一個轉身，動作行雲流水，人已經到了我面前——俯身壓下來，將我反制在床上，臉湊得很近，舉起相機，自拍，咔嚓。

「你趁採訪之便侵犯我，照片已經留證了。」她說，一臉理所當然。

我愣了三秒。「安大小姐，我是女的。穿男裝你也看得出來，要侵犯你，說服力不是應該是男的更夠嗎？」

安冷凝坐在我身上，笑意在眼底漫開，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像是在等我的回答，又像是早就知道我會怎麼說。「你確定是來採訪我的？」她慢悠悠地開口，「連我喜歡的是女人都不知道，是男的就沒有誤會囉？」

我腦袋轟了一聲。

「國外文化還真是開放。」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安冷凝彎下腰，半伏在我身上，一手順著我的臉頰輕輕滑過去，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刻意的。距離近到我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怎麼，要試試嗎？反正你也看過了。」

我把她的肩膀推開，從房間落荒而逃。

一直跑到一樓，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把心跳討回來。

「不採訪了嗎？」樓上傳來聲音，懶洋洋的，帶著笑，「我只有今天有空唷。」

憋了一路的氣往上頂。我仰頭。「安大小姐，你不擔心我把剛才的事寫進專欄裡嗎？」

「你最好寫。」安冷凝趴在樓梯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我想看我爹知道真相時，臉會不會氣到脹紅。這樣他就沒辦法再逼我去相親，你幫了我大忙。」

我深吸一口氣。

惡魔。租界裡的惡魔。

「你真的會讓我採訪？不是在戲弄我？」

「或許吧。」她闔上窗。

我在客廳等著。

安冷凝打扮完順著樓梯走下來，那儀態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我的手又鬼使神差地舉起相機，快門一按。

安冷凝走到我面前，手掌覆上鏡頭。「拍完了嗎？我有說可以用相機嗎？」她挑眉，眼神帶了點警告的意味。

「我現在知道有些傳聞不可信了，」我說，「比如說你長得很醜這條。」

「那你知道哪種嘴最不可信嗎？」

「誰？」

「你，雜誌編輯的嘴。」她轉身坐到對面的沙發上，背脊挺直，儀態端然。調皮搗蛋是她，冷漠疏離也是她，兩個樣子都穿在同一副骨架裡，毫不違和。「要問什麼說吧。」

我翻開採訪本。

問了幾個問題，安冷凝答得不鹹不淡，到「你和家人的關係如何」這題，她直接瞪過來。「想不出有趣一點的問題嗎？這什麼爛題目。」起身倒了杯茶，重新坐下，「無趣，換我問你。你為何著男裝，明明是女孩子？」

「家窮，我娘說長得漂亮的女孩危險。我爹走得早，從小女扮男裝保護自己，久了就習慣了。」

安冷凝端著茶杯，一臉正經，眼神卻有點在試探我。「那你喜歡女孩子嗎？看你年紀不大，幾歲？」

「十八歲。女孩子我不考慮。」我停了一下，「大小姐既然這麼直接，我也問一個——你怎麼確定自己喜歡女孩子的？」

「我沒有確定呀。」安冷凝喝了口茶，「只是在國外見過不少，檯面下女子與女子交往的例子，文學裡也有。剛才那些，只是捉弄你，看你會不會被嚇跑。」

那口積了許久的氣，終於頂到了喉嚨口。

「好玩嗎？」我說，語氣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事，「你是二十歲，比我大，但行為模式比我幼稚許多。」

空氣靜了一瞬。

安冷凝慢慢放下茶杯，抬眼看我。「你在罵我？」

「我說的是實話。」我沒有移開視線，「你是安家大小姐，一句話就能讓人在租界混不下去，說真的我也怕。但這種怕不是尊敬——甚至有點厭惡。你不尊重人，太過傲慢。」

空氣靜了一瞬。

安冷凝大笑，鼓了鼓掌。「好，好，好。」她站起來，一把扯住我的衣領，「從來沒人敢這樣跟我說話，你很有膽。」她的眼神近在咫尺，「微光，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回安家，你們雜誌社要關就關、要易主就易主，你和那些同事明天就去喝西北風。」

我與她對視，沒有退。「你不爽我，針對我就行，何必大動干戈。」

安冷凝鬆開手，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干戈。就捏死隻小螞蟻一樣簡單。」

我的底氣在那一刻缺了個口。

「你要我怎樣才肯收手？」

安冷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回沙發上，輕輕嘆了口氣，像是一股勁兒突然散了。「你回去吧。這麼無趣的採訪，我沒興趣繼續。」

「為何？」

她沒說話，就那樣看著我。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我說不清楚，但感覺得到——三天前她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眼神，跟現在不一樣了。

我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安冷凝已經轉身上樓，背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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