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停在1863：我用餘生，洗妳一張不老底片 - 第二十篇

午後我們去了迷宮花園。

租界裡有名的地方，聽說許多情侶都會來此約會。我和安冷凝並肩走著，但我們不能像旁邊椅子上的情侶那樣牽著手，不能有親密的舉動，就只是走著，像上司帶著下屬，隔著一段若有似無的距離。

安冷凝突然停住腳步。「微光，你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

「那為何一直看著旁人，對我心不在焉？你不是跟我出來散步嗎？」

「抱歉。」

她遞給我相機。「罰你拍照。」

「這是那台？裡面的照片你洗出來了嗎？」

「怎麼，你想看裡面的照片？」

我搖搖頭。「還是不要了。」

她走過來挽住我的手臂，貼近我，「你不好奇那拍得怎麼樣？」我望著她的笑顏，心裡有點說不清楚的滿。「黑歷史別談了。」

她笑容洋溢，往前走了幾步，看見遠處有人在賣冰，回頭問：「走得挺熱的，我們去吃冰淇淋吧。」

「冰淇淋？」

「你沒吃過嗎？帶你去嚐鮮。」

她遞給我一個甜筒。我嚐了一口，直接愛上了，西方的食物真的好看又好吃。安冷凝見我喜歡，側過頭問：「好吃嗎？」

我點頭。

幸福這種東西真的很簡單，只要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做好多好多平常的小事，就能擁有。我以為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

然而現實的打擊，總是來得特別快。

那次約會，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了。

聽聞安信銀行出現危機，安冷凝焦頭爛額地在處理，我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在她家門口等過她幾次，等到天亮，也沒有見她回來。

我的生活依舊是每天去雜誌社上班，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那盞燈不在身邊了。

我把這種感覺壓著，壓著，不去細想，怕一想就控制不住，怕發現自己想念她想得比預料中更深，怕自己承受不住這種深度。只是偶爾在工位上發呆，偶爾在路上不自覺地往她家的方向看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來，繼續走。

那天我低著頭走在路上，一頭撞上不該撞的人。

「你……不看路的嗎？」

我抬起頭。「安繼？！」

他打量了我一眼，勾起嘴角。「喔，大言不慚的記者呀。」

「安少爺，非常抱歉撞到您，我是時光雜誌社的編輯微光。」

他勾上我的肩膀往前走，我感覺莫名其妙，正要躲開，他低聲說：「你最近被我姐玩膩丟棄了嗎？活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

我瞪大眼睛看他，他給了我一個邪魅的笑容。「不用這樣驚訝，大小姐是什麼人，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你不會不知道吧？」他鬆開手，「你不知道我姊今天去跟誰吃飯吧？要我帶你去看嗎？」

西餐廳的包廂，燈光昏黃，侍者引我們入座。

斜對面，隔著幾桌的距離，是安冷凝。

她穿著晚禮服，化著精緻的妝，臉上帶著我認識的那個端正的笑，和對面的男子說著話，毫無違和感，渾然天成。那是她的圈子，是她本來就屬於的地方，是我踮起腳尖也觸及不到的世界。光是走進這家餐廳，就要花費我一整年的工資。

我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安繼拿著菜單，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對侍者說了什麼，闔上菜單遞給對方，轉向我。「我替你點了牛排，七分熟。」

然後他開始說。

「周家是運輸起家的，與安家祖父輩就是世家，我爹有意讓周三少爺跟大小姐結親，親上加親。三少爺哈佛法學院畢業，與大小姐門當戶對，就相貌來說，跟我姊站在一起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他拿起酒杯，輕描淡寫地喝了一口，「而且全英文對談也沒有問題。大小姐跟你說過英文嗎？」

我搖頭。

「也是，這不是打擊你的自信心嗎？深怕你聽不懂。」

每一句話都落在同一個地方，精準，有力，不帶憤怒，偏偏最疼。我坐在那裡，把背脊撐直，把表情撐住，告訴自己不要動，不要讓他看見裂縫。

「安少爺，你到底要做什麼，才故意帶我來這裡羞辱我？」

「這是讓你看清楚事實，別糾纏我姐。」他的眼神沉了下來，「你這麼天真，怎麼保護她？憑什麼認為你有資格站在她的身旁？這次安信銀行危機，你又能出多少力？」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對面，「周旭日能替我姐擺平這次的危機，金援、法學背景，樣樣都有。不然我姐會來相親，全是因為老爺子斷了金援，她才會孤立無援。她本來不需要這麼委屈的。」

我低下頭。

「我承認聽不懂英文，看不懂，沒有財力金援，能力也幫不上安冷凝。如果你是要聽我說這些，那我說了，先告辭。」

保鑣的手壓上我的肩膀。

「微編輯，請坐下。」

安繼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酒杯，往安冷凝那邊看了一眼，用口型說了什麼，沒有發出聲音。

我沒有勇氣回頭。

我知道他在藉我威脅她，知道她此刻的表情一定難看，但我更怕——怕她看向我的眼神裡有失望，怕她發現我果然什麼都給不了她，怕那些我硬撐著不肯承認的自卑，這一刻全攤在她面前。

論家世，我配不上她。論才幹，我配不上她。論那個她真正所在的世界，我連門都進不去。

牛排端上來了。安繼對侍者說了句什麼，侍者把切好的一塊送進我口中。

肉質很好，我嚐不出來。只嚐到一種說不清楚的苦，從舌尖一路漫到喉嚨，坐在這裡，坐在這個我不屬於的地方，看著對面那個我喜歡的人穿著我永遠買不起的裙子，和我永遠說不出口的語言，對著我永遠成為不了的那種人微笑。

那頓晚餐，安繼帶著風度，請我把每一口都吃完。

我都吃完了。

每一口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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