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停在1863：我用餘生，洗妳一張不老底片 - 第六章

兩天後，主編拿著電報從辦公室衝出來，大手拍在我桌上，聲音響徹整個雜誌社。

「微光，你到底怎麼得罪安家大小姐的——安老爺來電，說大小姐回家控訴你，採訪取消，合約作廢。」他環視一圈同事，聲音更高了，「我之前怎麼交代你的？那筆酬勞是雜誌社一整年的營收，你有沒有在聽？我這樣栽培你，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這裡所有人嗎？」

我低著頭，聽著主編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一字一句都結結實實地落進去。

我有點愧疚。

主編待我不錯，同事們也沒有虧待過我，這件事是我惹出來的，我知道。

但要我說那些話說錯了——

我沒辦法。

「我……」

主編沒有給我說話的空間。「我什麼我，你給我想辦法安撫好大小姐，不管用什麼方法，讓她開心就是。」

我低下頭。

藏在口袋裡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緊了，指甲掐進肉裡，壓出幾道月牙形的痕跡。我聽著主編的腳步聲遠去，聽著四周同事開始竊竊私語，那些聲音像針，密密麻麻往我身上扎。

我走出了雜誌社。

沒走多遠，大雨就下來了。

街上的人紛紛往屋簷底下躲，我沒有動，就那樣站在雨裡，讓雨水從頭頂一路淋下來。冷是真的冷，但比起剛才那個房間，這裡至少安靜。

一台車在我旁邊慢慢停下。

「微編輯，做啥呢，雨中洗澡嗎？」

那聲音我認得。我轉過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沒有笑意。「托您的福。」

繼續走。

車子跟著我，安冷凝的聲音從車窗裡傳出來，說了些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腳步沒停。

車門打開的聲音。

手腕被人扣住。

「我讓你站住，你還敢一直走。」安冷凝的聲音近了，帶著薄薄的怒氣，「不怕我明天就讓時光關門嗎？」

我站住了。

聽著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回想起同事們的臉，那些充滿恐懼的眼神。主編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來——用任何方法，讓她開心。

我轉過身。

腦子裡有個聲音說不要，但身體已經動了——反手扣住安冷凝的手腕，趁她沒站穩，拉進懷裡，左手托起她的臉，吻上去。

閉眼前最後看見的，是她瞳孔驟然放大的樣子。

我抱住她的肩，雨水打在兩個人身上。我知道這個吻裡面沒有喜歡，有的是憤怒、不甘心、還有一點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混在一起，亂成一團。

安冷凝咬住我的唇。

然後一巴掌落在我左臉上。

火辣辣的燙。我用手指滑過嘴唇，帶出一點血跡，輕蔑地笑了一下。「大小姐不就是愛玩嗎？現在怎麼了，玩不起？你不是說採訪太無趣嗎？那我們來點有趣的。」

「微光，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吻你。」

安冷凝與我對視。

我把眼神撇開去。

我怕被她看見——看見那個吻底下是空的，看見我眼睛裡沒有半點真心，只有憤怒和窩囊和一點點我還沒弄清楚的複雜。大雨把街上的聲音都蓋住了，我站在這裡，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我和她之間隔著多遠的距離。

「上車。」

我沒動。

「馬的，微光你給我上車。」

第一次聽見她說這麼粗的話。我最後還是跟著上了車。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

我看著窗外的街景，在一個路口認出附近的街道。「讓我在這裡下車吧，我家在附近。」

安冷凝沒有出聲。司機沒有停。

「你要帶我去哪裡？」

「安府。」

安家大宅的門在身後關上，我站在那個富麗堂皇的大廳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荒謬感。安冷凝吩咐下人備熱水，拉著我上樓，在浴室門口停下，手指指著那扇白色的門。

「進去洗個熱水澡。要是你不進去——」她頓了頓，「我就拆了時光。」

那個語調不是開玩笑的。

等我的理智慢慢回籠，我正泡在裝了玫瑰花瓣的浴缸裡，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用手指按住太陽穴，閉上眼睛。

我對安冷凝做了什麼？

懊悔這個東西來得太慢，什麼都追不上了。我把頭埋進水裡，憋著氣，一直憋到胸口快炸開，猛地從水面衝出來——

對上另一張臉。

安冷凝就蹲在浴缸邊上，水濺濕了她白色的裙裝。兩個人都愣了一秒。我慌亂地捂住自己，「你怎麼在這裡——」

「遮什麼遮，都是女人。」她站起來，語氣漫不經心，「我給你拿衣服來，以為你跑了進來查看，誰知道你把自己藏在水裡。」眼神往她濕透的裙子上瞥了一眼，「還有我這裙沾水會透，我去換一下，衣服放這裡。」

門帶上了。

我在水裡又愣了兩秒，才從浴缸裡跳出來。

換好衣裳走出來，對著鏡子照了一眼——料子很好，穿起來有種乾淨的帥氣感。安冷凝已經換好坐在茶几旁，手邊一杯茶，下巴朝對面抬了抬。「過來坐。」

我坐下，猶豫了一會兒。「安冷凝，對不起。剛才是我衝動，對你做了不禮貌的事。」

安冷凝沒有說話，揮手讓下人端來醫藥箱，拿出棉籤，轉向我。「靠過來一點。」

我沒動。

「靠過來。」

我慢慢往前傾。

安冷凝的手指捏著棉籤，專注地看著我的嘴唇，眉頭微微收著，像是在處理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情。她的手很穩，棉籤碰上傷口的時候輕得幾乎感覺不到，我卻覺得呼吸有點跟不上。

我看著她的睫毛，看著她低著頭的側臉，看著她眉心那一點淺淺的皺。

她抬起眼。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距離近得我能看清楚她眼睛裡的光。我的心跳莫名地頓了一下，連忙把視線挪開，坐直身子。「謝謝。」

「替你擦個藥而已，臉幹嘛那麼紅。」安冷凝闔上藥箱，語氣似笑非笑，「在想什麼齷齪念頭？又想非禮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太生氣一頭熱。」

安冷凝把藥箱推到一邊，靠回椅背上看著我。「老頭撤銷了時光的採訪，時光非常需要我這個專欄，主編把鍋推給你，讓你想辦法讓我回心轉意，氣急之下想起我說過喜歡女生，就用身體來討好我？」她輕輕笑了一聲，「微光，你太小看我了。你是有幾分姿色沒錯，但我可不是那些男人，美人計不適用在我身上。」

我低著頭，沉默了一拍，才開口。「安冷凝，我說話得罪了你，但你能不能放過時光裡面的其他人。你要讓我失業、讓我在租界混不下去，我都認了。但那些同事有家要養，不能斷了這個收入，求你放過他們，算我求你了。」

「你現在連大小姐都懶得稱呼，直接叫我名字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望向遠處。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沒有什麼起伏。「你說的對，他們稱我一聲大小姐，怕的不是我，是我爹，是安家這塊牌子。從小到大，服侍的傭人背後說我的出生害死了母親，我爹大怒換了一批人，從此沒有人再敢當面說，也沒有人敢不服從，更沒有人像你這樣，當著我的面把話說清楚。」

我沒有說話。除了「對不起」三個字，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安冷凝轉過身來，臉上的笑重新掛上去了，那種輕飄飄的、叫人看不穿的笑。「你不會以為我帶你來安家，是幫你的吧。你的麻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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