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三年的洛陽，暑氣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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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駝街兩旁的槐樹被曬得垂了葉子，連寒蜩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金市酒肆的二樓上閣裡倒還算涼爽，掌櫃早早備好了從楊府運來的冰盆，絲絲縷縷的涼意在帷幔間洇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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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的楊翎半跪在竹榻上，正將半邊身子探出窗外，手裡捏著一枚剛蛻下來的蟬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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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今早在府裡後園的枯柳上摘的。蟬殼呈半透明的琥珀色，空洞的眼眶正對著街上來往往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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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郎君，當心跌下去。」老僕岑老在一旁小心地伺候著，遞上一碗湃過井水的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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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沒接，只是指尖微一用力，那枚脆弱的蟬蛻便在指縫間化作了齏粉，隨風散在街面上的黃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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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些粉末，忽然散漫地笑了一聲：「岑叔，你說蔡世伯如今走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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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老想了想，答道：「蔡議郎前年被流放朔方，聽聞去年雖逢大赦，卻因懼怕宦官迫害，如今正亡命江南呢。唉，朝廷痛失大儒……」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IDpXNszS
「他若不走，我便又要被阿爹逼著去聽他講《周禮》。」楊翎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語氣有些懨懨，「上回他問我，孔子云『克己復禮』，童子可知何為禮？」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pl6TSX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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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記得，公子當時指著樹上的蟬蛹說了番奇論，把蔡議郎氣得連茶都沒喝便告辭了。」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Dmk17Jd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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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是奇論？」楊翎翻了個身，雙腳在半空晃呀晃，顯得有些無賴，「這大熱天的，蔡世伯非要我穿戴整齊，規規矩矩地坐著。我跟他說，那蟬兒在黑漆漆的泥裡爬了這麼久，好不容易長了翅膀能飛，你若非要把它按回泥裡，說這才是規矩，蟬兒豈不是要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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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都亡了幾百年了，他們的規矩，不就是死人穿過的舊衣服嗎？活人非要套上死人的舊衣服，打扮得像個木偶，這多晦氣，而且……多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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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當隻飛來飛去的蝴蝶，蔡世伯非要自己戴上套馬的轡頭，把自己勒得連洛陽都待不下去，這能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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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老聽得冷汗直流，只得連聲道：「小祖宗，這話在老奴面前說說也就罷了。老爺若聽見，少不得又是一頓手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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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挑了挑眉，不再言語。他生在三世三公的弘農楊氏，生來便被無數條規矩鎖著。阿爹要他做照亮門楣的儒門玉器，可他偏偏讀懂了老莊的「無用之用」。這世道人人都在爭，爭名、爭利、爭一個正統，在他眼裡，不過是蟻穴裡爭奪一塊腐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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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視線落到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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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子裡放著幾顆剛從井水裡湃過的雪梨。楊翎順手拈起一顆，用小手費力地攥著短刀，歪著腦袋，慢吞吞地削著皮。他年紀尚小，指骨未開，削下來的梨皮粗細不一，還險些削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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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惱，張嘴用還沒退乾淨的乳牙咬了一口。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3B79e5uU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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汁水清甜，可等他咬到第二口，動作卻頓住了。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wM8gS5z1
梨心深處赫然是一片黑褐色的腐爛，幾隻細小的蟲子正在裡面蠕動，將原本白嫩的果肉蛀得千瘡百孔。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Umpisr89v
「真是倒楣，連吃個梨都不得清靜。」楊翎嘆了口氣，把吃剩的半邊殘梨丟在窗沿上，自己則像個沒骨頭的貓兒一樣，懶洋洋地趴在胳膊肘上。他那張精緻的小臉蛋被窗框擠得微微變形，一雙眼睛卻百無聊賴地盯著那隻肥胖的果蟲。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vuypHG3o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馬蹄聲。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4T00hA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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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背上的男子二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有些發舊的青黑色議郎官服，皮膚微黑，神情冷峻中帶著幾分格格不入的落寞。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1HHf5Dn0
大漢議郎，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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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曹操正滿腹鬱結。他多次上書陳言閹宦之禍，皆如泥牛入海，這洛陽城大網鋪天，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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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上，八歲的楊翎看著那個牽馬慢行的身影，打了個哈欠。他手腕一抖，那顆被削去半邊、露出黑褐色蟲心的殘梨，便順著窗沿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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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本只是無心之舉，怎知那梨子落得極巧。馬背上的男子忽聞風聲，右手如鷹隼般探出，在半空中精準地將那殘梨撈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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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黏膩，曹操勒馬，眉頭猛地皺起。他本就心情惡劣，只當是哪個不長眼的紈絝子弟在街頭戲弄人，按在佩刀上的手微微用力，冷冷地抬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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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刺眼的日光，他看見了酒肆二樓窗沿上坐著的錦衣稚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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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生得極俊俏，正用單手托著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卻也冷淡得沒有一絲溫度。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Dl69Jyza
「曹議郎，不好意思啊，砸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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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懶洋洋地招了招手，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在喧囂的街市裡顯得格外清晰：「那梨甜是甜，可惜裡面生了蟲，被我咬了一口。你要是嫌髒，扔給路邊的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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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低頭看著手中的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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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去了一半，甜肉在外；咬開了一口，爛心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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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是何等敏銳之人？他這幾日在朝堂上四處碰壁，滿眼都是外戚與閹宦的齷齪勾當。這大漢天下，人人戴著假面，看似烈火烹油、繁華似錦，實則早已從裡子爛到了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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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削了皮的梨，不正是如今風雨飄搖的漢室？外表清甜，內裡卻是毒蟲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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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孩童口中的「甜梨」，聽在滿腹心事的曹操耳中，更是與「天理」二字完美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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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握著那顆殘梨，死死盯著樓上的楊翎。他知道這酒肆是弘農楊氏的產業，更認得這孩童衣角上隱秘的楊氏族徽。
這難道是京兆尹楊彪藉著小兒之口，給他的警示？還是這被譽為神童的楊家長子，當真看穿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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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誰也沒注意這高閣與駿馬之間的片刻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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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盯著手中的梨子看了一會兒，臉上的怒意漸漸散去。他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裡震盪出來，起初極低，隨後化作一陣不羈的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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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梨亦是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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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仰起頭，迎著楊翎清冷的目光，毫無顧忌地張口，在那個帶有蟲咬痕跡的缺口上狠狠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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汁水順著他的鬍鬚流下，他連著那黑色的蟲眼與腐肉，大口嚼碎，一同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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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甜梨』既殘，我曹操便連著這毒蟲一起吞下去，且看能奈我何！」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34qwqiNb6
曹操抹了一把嘴，朝樓上的楊翎一拱手，隨後猛地一夾馬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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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驟然急促，那抹青黑色的官服在滾滾黃塵中漸漸遠去，只留下一聲未盡的豪邁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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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看著那道遠去的飛塵，指尖在窗沿上輕輕點了兩下。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1N6AKTyqQ
「真是一個瘋子。」他輕聲道。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tdV26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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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郎君，這……這人怎地如此粗魯？連蟲子也吃得下去？」老僕岑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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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粗魯，他只是……胃口大，且不怕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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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轉過身，有些疲憊地伸了個懶腰，自言自語道：「這世上多的是想把自己洗乾淨、裝體面的聰明人。可他倒好，連爛泥裡帶毒的蟲子都肯嚼碎了嚥下去。岑叔，你說他天天這麼折騰，不嫌累嗎？」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Qgna7ODu
他走到冰水盆邊，將手浸入冰水裡，慢條斯理地洗去指尖黏膩的梨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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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水激得他微微瞇起眼。此時的他只有八歲，他本意只是想扔掉那顆壞了的梨，繼續他清靜的偷閒日子，卻不想無意中撥動了命運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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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瘋子也好，傻子也罷。這天下若真被這群瘋子嚼碎了嚥下去，自己這隻想躲在泥裡的蟬，怕是也清靜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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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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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擦乾手，復又變回了那個溫潤無害、眼神散漫的世家小公子，懶洋洋地說道：「時辰差不多了。回去晚了，阿爹又該等著我背《論語》了。真是頭疼……」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gjzXTex1
外面的風依舊熱得發焦，但在這熱風的深處，似乎有一股來自北地的寒意，正在悄然滋生。 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GVMgDsP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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