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比枷鎖更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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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來不及喘口氣，就在邁出第一步時，差點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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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這裡的重力是顛倒的。」她咬著牙，迅速啟動外骨骼靴的緊急磁力吸附，金屬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抬起頭，那層永遠無法散去的厚重雲靄之上，「天幕陣列」正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冷冽銀光。距離這麼近，沈知微甚至能看見那股銀光在空氣中編織出的、如同矩陣般的幾何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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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絕對的、冷酷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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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她向著核心穩定錨靠近，顱骨彷彿被針扎般劇痛，耳邊全是尖銳的機械蜂鳴。後頸原本消失的淤痕再次變得滾燙，燒得她眼前一片模糊——顯示器的殘影上，無數綠色的代碼在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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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她悶哼一聲，有些脫力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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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管員小姐，你們人類對於秩序的執著，有時候真讓我覺得可憐。」宴敕站在她身旁，祂毫無防備地站在那股能將人類撕碎的顛倒重力中，黑髮卻連動都沒動一下。祂周身的神息自發地形成了一道暗紅色的障壁，將所有試圖「規訓」祂的銀光擋在五公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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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抬頭看著天幕，眼神裡混雜著懷念與絕對的厭惡：「不過是一堆散發著銅臭味的偽星。妳知道嗎？真星在演化時的聲音，比這堆廢鐵好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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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低下頭，指尖按在沈知微滾燙的後頸上，那股清涼的檀香瞬間壓下了偽星帶來的刺痛：「快點完成妳的工作，知微。在這種蘊含著人類惡意的光芒下……我會忍不住想把它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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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無視那股顛倒的重力。她撐著穩定錨的基座站起身，外骨骼靴在地面上抓出刺耳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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樞機的簡報裡提到，110核心只是因為污染嚴重而陷入「休眠」。她只需要手動清除外層的菌絲，並將體內的神性基因注入核心進行同調，就能重啟這個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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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著頭痛，伸出手，準備去觸摸那個幾何多面體形狀的鎢合金核心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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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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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環的螢幕雖然燒毀了，但她指尖的外骨骼感應器卻傳回了錯誤的訊號——「目標……無法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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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核心儀器不見了？」沈知微愕然地抬起頭，試圖看清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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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間，大樓頂端原本瘋狂喧囂的重力風暴，突然消失了。連天幕直射下來的銀光，似乎都因為恐懼而凝固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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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堆本該放置核心儀器的高台上方，在那片被重力風暴撕裂的虛空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團巨大的、長滿無數枯萎眼球的暗紫色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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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盤踞在原本應該放置「核心穩定錨」的高台位置，直徑約五公尺，像是由無數層半透明的角質層疊加而成。祂表皮內部隱約能看見無數對像人類、又像昆蟲的枯萎眼球，正隨著某種規律的脈動，整齊劃一地開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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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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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無法言喻、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戰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般瞬間攀上了沈知微的脊椎。那不是偽星那種機械式的秩序壓迫，而是一種純粹的、對「現實」飢渴的本能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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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與影織怪完全不同等級的壓迫感。儘管她只讀過檔案紀錄，但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強烈存在感還是讓她瞬間想起了一種發生率極低、卻最為不幸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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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樞機的內部紀錄中，深淵的存在並非渾然一體的混亂，而是一套病態且嚴密的生態鏈。如果說影織怪只是被深淵氣息侵蝕、失去理智的「受感染生物」，那麼荒神（Wasteland Deities），便是真正具備「神性雛形」的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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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們通常由大量影織怪相互吞噬、融合而成，或是深淵核心噴發時帶出的高維碎片。祂們不具備舊神那種完整且優雅的邏輯意志，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對「現實」的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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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神所到之處，空間會發生畸變，基本上祂們過去少數的幾次現世都帶來了大規模的災難。對於樞機而言，荒神是無法被捕獲，且極其難纏的「害蟲」。要清理一尊荒神，通常需要犧牲數支配備重型外骨骼的特種部隊以及填入無數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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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屏住呼吸，看著上方那團令人作嘔的肉塊，痛苦地閉了閉眼——那是樞機教科書中最不詳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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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神。」不祥的預感終究成真，沈知微感覺到肺部的空氣彷彿被凍結。這種等級的生物，僅僅是存在於此，就能讓周遭的氧氣分子發生變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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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核心儀器並沒有消失。它被這尊荒神給吞下去了，成了祂體內的一部分。怪不得110的座標會失控——這尊荒神正在「消化」這棟建築的空間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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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分泌出的黏液順著橫樑滴落，落在鋼筋上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將堅硬的合金直接溶蝕成一種焦黑的、軟爛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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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們眼裡，這種連神智都沒開的食屍鬼，也能被冠上『神』的名號？」宴敕站在沈知微身側，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堆變質的腐肉。祂不耐地活動了一下修長的脖頸，沒了磁力環的阻礙，祂周身的空間呈現出一種尖銳的銳利感。
「不過是一堆吃壞肚子的爛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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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敕語氣平淡，但沈知微卻敏銳地察覺到，祂身軀周圍的空間開始變質，隱隱有無數複雜的黑色符文在高速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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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管員小姐，為了妳的小命著想，從現在開始妳最好待在那裡別動。」宴敕鬆開了牽著她的手，指尖有意無意地滑過她的掌心，留下一道令人心驚的微熱，「看好了，這才是你們人類一直試圖竊取、卻永遠無法理解的……『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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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無視荒神混雜著興奮與恐懼的震顫，從容地抬起左手，五指微張，虛虛將荒神龐大的軀殼納入掌心範圍。隨後，祂毫無預警地對著虛空猛地一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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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作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隨手捻熄一朵殘弱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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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塔頂狂暴攪動的酸雨與風聲，在剎那間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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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被改寫，現實被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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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神龐大的軀體發出一聲尖銳、卻短促得近乎滑稽的悲鳴。下一秒，原本直徑約五公尺的暗紫色肉塊，在沈知微不可置信的注視下，像是被捲入了一個看不見的、極致的重力極點，突兀地向內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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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爆炸，沒有飛濺的黏液。那具糾纏著無數枯萎眼球的噁心肉軀，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被強行壓縮、折疊、凝聚成了一顆約莫龍眼大小、散發著幽幽暗紫光芒的「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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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凝聚了荒神所有神性與怨念的「晶體」，就這樣靜靜地懸浮在宴敕蒼白的掌心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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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看著這幕超出人類物理常識的暴力，大腦再度陷入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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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敕的神情沒有絲毫波動，甚至有些乏味。祂慢條斯理地收回手，那顆糖果一樣的晶體被祂收進掌心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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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隱隱傳來，在死寂的塔頂顯得格外刺耳。沈知微拒絕去想祂究竟是怎麼「吃」了荒神，只表情空白地望著祂微微眯起眼，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那股原本縈繞在祂周身的尖銳銳利感在吞噬荒神後悄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更加心驚的、如深淵般深不可測的飽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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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敕轉過身，指尖輕輕抹過唇角，那抹潮紅飽滿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祂看向僵在原地的沈知微，眼神慵懶且充滿了惡質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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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量還行，勉強能塞個牙縫。」祂低笑著，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深處炸裂，「就是難吃了點，完全比不上妳。」
沈知微注意到，宴敕領口處的肌膚隱約透出一種如玉般的微光，那幾道龜裂徹底消失，祂周身的氣場比進入大樓前強大了一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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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現在妳是完美的功臣了。」宴敕邁開長腿走向她，每一步都踏在現實與虛幻的交界。在那道無形的真空地帶中，祂強硬且不容拒絕地將沈知微圈進懷裡。那隻修長的手掌按在她後頸的皮膚上，帶著剛吞噬完荒神後、那種近乎沸騰的灼熱感，激得沈知微背脊一陣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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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低下頭，那雙被神性滋潤過後、愈發嫣紅奪目的唇瓣，似有若無地擦過沈知微那張因驚懼而緊繃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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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怎麼辦呢？監管員小姐。」宴敕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情人交頸時的呢喃，又像是惡魔引誘靈魂墮落的咒語，「妳親手打碎了枷鎖，釋放了妳最不該觸碰的禁忌……樞機那些冷血的齒輪一旦重新轉動，是不會放過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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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湊得極近，近到沈知微能看清祂瞳孔深處那些瘋狂旋轉的黑色符文。冰冷的長髮垂落在她的手腕上，與她緊握脈衝槍的手糾纏在一起，像是某種有生命的觸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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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很快會被拆解、調查，然後像那些廢棄的電池一樣，被丟進深淵的底層。」祂的懷抱愈收愈緊，帶著一種要將她全身骨骼都揉碎、徹底吞噬進體內的侵略感，「在那群偽物的統治下，妳連求死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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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的呼吸變得急促，鼻尖全是那股辛辣且燙人的檀香。她想後退，卻發現身後就是祂親手編織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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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成為我的共犯。」宴敕低笑著，指尖緩慢地在她後頸的棘突上摩挲，帶起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酥癢，「我可以在這具皮囊裡繼續扮演你最聽話的『收容物』，我會改寫這棟建築的每一段紀錄、每一組座標，讓這一切看起來……就像是妳憑藉著過人的膽識，帶著妳的電池完成了一場奇蹟般的修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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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唇貼在她的耳廓，冰冷的吐息與灼熱的手心形成極致的反差：「只要妳對今天看到的一切守口如瓶。在那些偽星的注視下，妳依然是盡責的監管員，而我，可以是妳手中最完美的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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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告訴我……妳要選那群想把妳變成骨灰的機器，還是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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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顫抖著閉上眼，她知道這是一場通往地獄的交易，但宴敕那帶著神性的嗓音，卻讓她產生了一種近乎自虐的安穩感。在這座已經崩毀的110內，這尊神是她唯一能抓牢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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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穩定值已經崩落到35——她知道祂很清楚自己權衡之下會做什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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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破碎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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