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偽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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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在武裝保全的護送下無聲啟動，機構高聳的大門在幽藍光芒中緩緩打開，將他們送入迷濛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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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車廂內部，宴敕饒有興致地撐著下巴，眼神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祂就坐在她對面，膝蓋抵著膝蓋，可即使在這不算舒適的環境裡，祂也恣意地像是待在本就習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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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祂那雙暗紅的眼，沈知微不期然想起了不久之前與這位的互動，儘管這位現在看起來意外地配合，但那種無孔不入的侵略性，以及祂過於豔麗的外貌，還是讓她下意識有些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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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夢境的殘影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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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重量，而那個問題也像是一根細針，在她腦海裡淺淺地刺著，始終無法忽視。她告訴自己那只是壓力引發的夢境，是神息的精神侵蝕，是任何一個能用理性解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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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雙眼睛太真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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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望向裝甲車厚重的強化觀測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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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世界成了終年被酸雨籠罩的模樣。窗外下著一成不變的雨，陰沉的天空被厚重的雲霧佔據，而在那層永遠無法散去的厚重雲靄之上，天幕陣列正發出微弱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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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知微接收的資訊裡，那是兩百年前樞機的前輩們為了對抗深淵污染，傾盡全球資源發射的人造星辰，用以維持這顆行星最後的重力與物理秩序。她看過用以操縱這些「星辰」的儀器，外觀彷彿一顆光影投射而出的地球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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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在那顆球體上輕輕勾勒，星辰便可以按照操縱者的意志排列、挪移——儘管它們閃爍的頻率有時候會讓她感到沒來由的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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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宴敕似乎對這個人類引以為傲的傑作嗤之以鼻，祂順著她望著窗外的目光，冷嗤道：「不過是一堆散發著臭味的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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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只當祂是在發揮舊神那無聊的自尊心——畢竟對於一尊看過真星演化的神來說，人類的精密金屬確實顯得笨拙且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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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話，出神地望著窗外的景色，彷彿完全忽視了對方。透過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舊物，其實仍能看出這個世界曾經繁華的影子，但如今的市區早已不是舊時代照片裡那副霓虹閃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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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兩旁矗立著巨大的「樞機電力塔」，那些高塔中心懸浮著機構出產的「電池」。那是樞機的特殊產物之一，他們發現某些深淵出來的怪物裡，身上帶的「生物電」足以提供巨大的能量，從此被開發出了新的用途，以一種諷刺的方式成為了如今現實穩定錨的供能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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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作為內部研究員，沈知微很清楚所謂「電池」的模樣——祂們的肉塊與電纜交織在一起，傷口溢出的幽藍色神息被轉化為電流，支撐著整座城市的現實維度不至於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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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樞機教給每一位監管員的第一課：舊日不是神，祂們是燃燒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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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前深淵現世，人類發現常規武器對這些「高維度干擾」毫無作用，科學家們在絕望中走上了最瘋狂的路——他們不打算殺死舊日，而是打算「利用」祂們。
樞機用兩百年的時間，把這顆行星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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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你們那些可憐的『燃料』嗎？」宴敕低沉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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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優雅地交疊著長腿，外勤拘束衣的藍光在祂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祂像是看穿了沈知微腦海中那些冷酷的教材，語氣慵懶：「把那些連靈魂都沒湊齊的野狗關在籠子裡發電……你們人類對於『傲慢』的定義，還真是讓我覺得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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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抿了抿唇，強迫自己收回視線：「那是為了讓剩下的人類能活下去。如果沒有這些能量支撐現實穩定錨，你現在看見的市區只會是一堆混亂的分子。」
宴敕微微前傾，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兩人之間的隔板。隨著祂的靠近，車廂內的電子設備發出不安的滋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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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若你們曾見過兩千年前這顆星球的模樣，便不會將此刻稱作文明。」祂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你們不過是將燈火點在一具逐漸冷卻的遺骸上，然後誤以為那是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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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年前……」沈知微低聲重複，不期然又想起夢裡那雙哀求的紅眼，那眼神奇妙地與眼前這雙戲謔的眼眸重疊，劇烈的違和感讓她不由得感到一陣煩悶。她需要一個定義，來把這尊神重新關進理性的籠子裡，好壓下心底那股不安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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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敕。」她突然開口，語氣冷得像是在宣讀報告，「在樞機的定義裡，你是災難，是侵蝕現實的病毒。我想確認一件事——既然要出任務，當你釋放所謂的『神格』去沖刷核心時，物理規則會扭曲到什麼程度？我得知道我的裝甲耐受極限在哪，免得還沒到塔頂，我就先被你溢出的能量分子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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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敕聽見這個問題，敲擊隔板的手指微微一頓。祂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喉間溢出低沈的震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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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蝕者？病毒？」祂猛地伸手，動作快得讓沈知微完全反應不及。下一秒，祂蒼白面容已近在咫尺，狂亂氣息從皮膚下隱隱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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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曾是這顆星球的呼吸，是星辰運行時落下的塵埃。」祂的聲音極低，像是在她耳邊呢喃，「在你們人類學會鑽木取火之前，我們就已經在這裡看著海洋乾涸、高山隆起。我們並非為了毀滅而來，沈知微……是你們的『觀測』與『定義』，將我們從高維的沉睡中拽入這具醜陋的皮囊。妳想知道耐受極限？那妳應該去問問你們那些自大的科學家，為什麼要用這種劣質的金屬來承載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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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祂的情緒起伏，車廂內的電子設備發出不安的滋啦聲，手腕上的監控器猛地跳出刺眼的紅字：「警告，0 號實驗體生命徵象穩定度下降至 65%，容器崩解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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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宴敕發出一聲悶哼，頸部的磁力環感應到神息的洩漏，猛地爆發出閃爍的紅光，強大的電流無情地灼燒著祂頸側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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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看見祂頸側原本合攏的裂紋再次綻開，幾縷黑色的煙霧噴湧而出，將狹窄的車廂染上一層不詳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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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沈知微瞄了一眼手環上的精神穩定值，監測到的數值已下降到73。她咬牙咒罵了一聲，這是需要即刻處置的緊急狀態。如果祂在這裡炸掉，方圓五公里⋯⋯甚至更廣的距離，都會變成廢墟，而她自己也會非死即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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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得不解開安全帶，在那雙不安分的長腿與狹窄的隔板間擠了過去。這動作毫無美感，甚至帶著一絲狼狽。她粗魯地反握住祂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另一隻手則越過隔板，強行按住祂那正因為電擊而痙攣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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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冷靜下來。」她壓低聲音吼道，將自己的額頭抵在祂的鎖骨處，試圖用自己的存在作為「能量錨點」去強行同調祂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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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被迫的「體溫補充」。沈知微感覺到宴敕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祂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修長的手臂猛地收緊，將她整個人死死地按進懷裡。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將兩人與外界的視線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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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陰影中，宴敕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那股微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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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靠近靠近……」祂的聲音在她的耳膜處炸開，語調裡沒有平時的戲謔，只剩下一種近乎機械性的重複，像是壞掉的錄音。她能感覺到祂胸腔裡傳來不規律的震動，時緩時急，彷彿那具容器正試圖靠這句話找回自己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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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感覺到身上那圈剛才還消失不見的淡紫色淤痕處再次傳來劇烈的灼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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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外的酸雨越下越大，敲擊著裝甲板。沈知微在黑暗中緊閉雙眼，內心不斷重複著：這只是工作，這只是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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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監控器的警報音終於轉為平緩的綠燈。宴敕微微鬆開了些許力道。祂抬起頭，眼尾那抹潮紅飽滿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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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監管員小姐。」祂的笑容恢復邪氣，像是方才無事發生。「比起那些乏味的技術問題，這才是妳該給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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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有些狼狽地推開祂坐直身體，整理著凌亂的白袍，強迫自己看向窗外漸漸近在咫尺的、被黑色絲線纏繞的 110 廢墟，聲音冷硬：「任務優先。到了塔頂，你最好真的能像你說的那樣……『重啟』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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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敕輕笑一聲，指尖在那抹暗紅的眼尾抹過，「重啟核心？那種無聊的小玩具，毀掉還比較快。不過……既然妳這麼想看，監管員小姐，我就讓妳看看這層被妳們當作救贖的『天幕』，在我的面前有多麼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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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甲車的履帶碾過廢墟碎石的震動傳來，沈知微握緊了腰間的電磁手槍。她知道，門一開，她就要帶著這尊隨時會反噬的神，一同步入地獄。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AILet2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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