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地平線的盡頭吹來,卻不帶半點屬於海洋的清爽,反而黏稠、沉重,裹挾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刺鼻腥味。那是類似鐵鏽與死魚混合的氣味,聞久了,連舌尖都會泛起淡淡的苦澀。
這是一片在地圖上完全找不到標記的未知海岸。
作為一支經驗豐富的專業戶外勘測隊伍,他們原本的計畫只是順著海岸線收集地質樣本。阿健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此時他正蹲在營火旁,一邊用粗糙的手掌往火堆裡添柴火,一邊沉穩地核對著防水皮夾裡的地圖與物資清單。對阿健而言,未知的環境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準備不足,所以出發前他親自檢查了每一個人的睡袋、三週份的壓縮乾糧,以及足夠支撐一個月的淡水。
而在營地另一側,子軒正架設著便攜式衛星接收器。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手指在耐衝擊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飛快敲擊,試圖在這一片混亂的磁場中重新規劃出最安全的撤退路線。
除了林墨與這兩位核心同伴,帳篷周圍還散落著幾名隨行的普通隊員,他們正低聲抱怨著這裡惡劣的天氣。
第一天深夜,一場濃稠得如同液體般的黑霧,毫無預警地從海浪深處席捲而來。那霧氣太過詭異,連營火的亮光都被壓縮得只剩下微弱的一圈。那一晚,每個人都睡得極其沉重,彷彿靈魂被浸泡在冰冷的水底。
隔天一早,黑霧退去,留下了一片泛著詭異暗紅色的沙灘。
大家疲憊地圍在再度升起的營火旁,就著溫熱的罐頭吃著早餐。為了打破過於死寂的氣氛,林墨嚥下最後一口乾糧,試圖聊起出發前的趣事來熱絡場子。
「對了,」林墨轉過頭,看著正低頭分析數據的子軒,笑著說道:「出發那天早上真的驚險。要不是我們硬在車站等,小雅差點就因為睡過頭遲到,差點連合照都拍不到了。」
子軒的手指突然在鍵盤上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頭,隔着鏡片用一種極其自然、甚至帶著些許疑惑的眼神看著林墨。那不是開玩笑的表情,而是一種面對陌生詞彙時的本能困惑。
「小雅?」子軒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在說什麼?我們這次的行程名單,從頭到尾不就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嗎?」
林墨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眨了眨眼,以為子軒是在故意整他,於是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用瑞士刀削著木棍的阿健。
「阿健,你別聽子軒瞎扯。小雅出發前還幫大家準備了急救包,你當時不是還唸了她幾句嗎?」
阿健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木屑順著刀鋒規律地掉落在沙地上。他連頭都沒抬,一邊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火,一邊用那厚實沉穩的嗓音平靜地回答:「子軒說得沒錯,名單上從來就沒有這個人。你是不是昨晚睡太沉,記錯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釘進了林墨的脊椎。
如果是子軒一個人開玩笑也就算了,但阿健一向木訥嚴肅,絕不可能配合這種無聊的惡作劇。林墨的心跳開始毫無預兆地加速,耳邊甚至能聽到自己血管一陣陣痙攣的鼓動聲。周圍隨行的普通隊員也陸續投來怪異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因為旅途勞累而精神失常的瘋子。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林墨的呼吸變得急促。他顫抖著手伸進衝鋒衣的口袋,一把掏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他的指尖因為過度緊張而滲出冷汗,在屏幕上滑動了好幾次才成功解鎖。
他要證明給他們看。他要找出出發那天,小雅站在車站前揮手的照片;他要找出通訊軟體裡,小雅昨晚出發前發給他的那條「注意安全」的訊息。
林墨顫抖著點開通訊軟體,熟練地在搜尋欄輸入「小雅」兩個字。
然而,屏幕上彈出的轉圈圖案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接下來發生的畫面,成為了林墨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魘——在搜尋結果中,那個熟悉的頭像、那個他相處了數年的死黨,其聊天對話框竟然當著他的面,像是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橡皮擦強行抹去。一條、兩條、三條……那些字跡、那些語音訊息、那些一起出遊的照片,正以一種極其規律且冰冷的速度,一條條自動消失,化為一片刺眼的空白。
林墨瘋狂地用手指去點擊屏幕,試圖截圖,試圖阻止那些檔案的蒸發。但無論他怎麼用力,屏幕只是冰冷地反射出他驚恐到扭曲的臉孔。
最後,連「小雅」這個聯絡人名字,都在一陣輕微的閃爍後,徹底從通訊錄裡蒸發乾淨,彷彿這個名字、這個人,從因果律的源頭就從未存在過。
林墨無力地垂下手,手機差點滑落進沙灘。
晨光此時穿透雲層灑在沙灘上,但在林墨眼裡,世界已經徹底失去了溫度。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小雅的存在,而他最信任的夥伴們,正用一種關切卻完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這種被現實生生剝離、孤立無援的荒謬感與無底深淵般的孤獨,將林墨整個人死死扣在了這片詭異的海岸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