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大亮,但陽光落在這片暗紅色的沙灘上,卻沒有帶來絲毫的溫暖,反而像是在這層詭異的沙礫上鍍了一層乾涸的血斑。
林墨死死攥著那部已經完全找不到「小雅」任何痕跡的手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大腦深處是一陣陣尖銳的鳴響,耳邊只有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在礁石上的單調巨響。那聲音沉悶、壓抑,彷彿是某種巨大生物在瀕死時的沉重呼吸。
「林墨,振作點。收拾好東西,我們要開始今天的工作了。」
阿健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已經背上了沉重的勘測背包,厚實的手掌拍了拍林墨的肩膀。那隻手的溫度很真實,厚重、有力,帶著讓人安心的作風。在阿健的世界裡,只要紀律還在,隊伍就不會散。
林墨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那股刺鼻的腥味連同恐懼一起壓進胸腔。他點了點頭,默默地將毫無反應的手機塞回口袋。他看著走在前方、步履穩健的阿健,又看了看正低頭紀錄數據、神色冷靜的子軒,以及後方那幾名一邊走一邊抱怨鞋子進沙的普通隊員。林墨在心裡不斷安慰自己:只要這群最可靠的夥伴還在,他們也一定能找到路回去。
然而,這片海灘的詭異,才剛剛掀開一角。
大約往前推進了不到兩公里,走在最前方的子軒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抬起手,示意整支隊伍停下。
「怎麼了,子軒?」阿健按住腰間的工具刀,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子軒沒有立刻回答。他推了推眼鏡,蹲下身子,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一片高聳的礁石縫隙。在那兩塊黑灰色、猶如惡魔犬齒般交錯的巨石夾縫中,正卡著一個沾滿污泥與不明黑色物質的防水背包。背帶已經斷裂,邊緣有著明顯的撕裂痕跡,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強行扯開過。
「這裡有前人留下的東西。」子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但林墨能注意到他按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阿健走上前,用粗壯的手臂撥開卡住背包的碎石,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除了一些已經腐爛發霉的壓縮乾糧和幾枚鏽蝕的指北針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本用塑膠封套緊緊包裹著的厚重手冊。那本手冊的封面原本應該是醒目的明黃色,但此刻卻被大片暗紅色的污漬渲染得斑駁不堪,封面上用粗黑的字體印著一排標題:
【███海灘環境安全守則】
中間的名稱被粗暴地用黑色立可帶塗黑,或者該說,是被某種力量生生抹去了字跡,只留下三個黑色的方塊。
後方的幾名隨行隊員見狀,紛紛好奇地圍了過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Ds2yG3xbs
「這是什麼?安全守則?難道這裡以前是個開發過的景區?」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K9KzjYRil
「別開玩笑了,誰會把景區蓋在這種連衛星信號都收不到的鬼地方……」
隨行隊員們七舌地討論著,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閉嘴。」阿健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強大的威嚴瞬間讓後方安靜了下來。
子軒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手冊,撥開沾黏在塑膠封套上的沙子,緩緩將其翻開。林墨與阿健湊上前去,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第一頁那略顯凌亂、彷彿是用顫抖的手在極度恐懼下寫出的打印字體上。
守則的第一條,用加粗的紅字寫著:
「一、本海灘具備強烈的認知篡改功能。如果您在勘測或滯留期間,突然記起某個在出發名單上『不存在』的人,請保持絕對的冷靜。這意味著記憶修正已經開始,該個體已被海灘徹底抹除。請忘記他,不要試圖尋找,否則後果自負。」
看到這一行字的瞬間,林墨整個人如遭雷擊,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鞋底在暗紅色的沙灘上踩出乾癟的沙沙聲。手冊用最冰冷、最官方的文字,證實了林墨剛剛經歷的並非精神錯亂。那個活生生、會笑會鬧的死黨,真的在幾個小時前,被這片海灘當作一段錯誤代碼一樣,強行格式化了。
更可怕的是,阿健和子軒看著這條規則,眼中同時閃過了一絲複雜的神色。子軒扶了扶眼鏡,轉頭看了林墨一眼,那眼神裡多了一種看待「瀕死之人」的沉重。
「林墨……」子軒開口,聲音沙啞,「你剛才說的那個名字……」
「不用說了。」阿健沉聲打斷了子軒的話。這位領袖此時臉色陰沉得可怕,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按住林墨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發痛。「林墨,看著我。不管你現在腦子裡記得什麼,全部忘掉。從現在開始,我們這支隊伍只有當下這幾個人。明白嗎?」
林墨咬著牙,嘴唇顫抖著,最終只能將所有湧上喉頭的驚恐吞下去,麻木地點了點頭。
子軒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冊往後翻去。隨著頁面的掀開,更多讓人毛骨悚然、條理清晰的規則暴露在三個男孩面前:
「二、海灘的格式化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因果篡改(即上述之存在抹除);第二階段為物理清理。當黑霧再度升起時,請勿離開營火範圍。海浪中會出現不屬於已知生物分類的『清理者』,請勿試圖與之對抗,否則後果自負。」
「三、判定個體是否被『覆寫』的唯一標準:請隨時注意自己與同伴的腳印。如果您發現某個人在沙灘上行走時,腳下沒有留下任何下陷的痕跡,請立刻遠離他。他已經不再是你的同伴,否則後果自負。」
「四、海灘上所有的岩石洞穴皆為『絕對死路』。然而,根據不可考的古代文獻記載,若海灘的格式化進程被推遲,核心礁石洞穴深處將會隨機出現一件『破局之物』。該物品通常以銳利兵刃的形式存在。注意:此條目真偽未知,若盲目尋找,後果自負。」
「五、當聽到海浪中傳來非人的低吟時,請立刻屏住呼吸。任何大聲喧嘩或劇烈奔跑的個體,都將在五秒內引來海灘的直接修正,後果自負。」
看著這幾條規則,林墨本能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腳下。還好,暗紅色的沙子在鞋底的施壓下,清晰地凹陷下去一個鞋印。他又看向阿健和子軒,他們的腳下同樣有著深深的痕跡。
那一連串冰冷的「後果自負」,就像是一把把懸在頭頂的無形利刃。這份守則沒有詳細描寫違反後的慘狀,這種留白反而勾勒出無底深淵般的未知恐怖。
背後那群普通隊員也看到了手冊上的內容,恐懼終於徹底壓垮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這、這是惡作劇吧?一定是主辦方或者哪個無聊的探險隊留下來整人的!」一名隨行隊員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他的臉色慘白,雙腿甚至在微微顫抖,「什麼格式化?什麼後果自負?這根本不符合科學!老子不幹了!我要回去!現在就沿著原路回去!」
「閉嘴!原路已經被早上的海潮淹沒了,現在回頭就是死!」阿健轉過身,發出低沉的怒吼,試圖用威嚴壓制住這股恐慌。
但恐懼是會傳染的。那群普通人看著周圍無邊無際、泛著死寂暗紅的沙灘,再看看那本沾血的安全守則,眼中的理智正在一點一滴地被盲目的求生本能所吞噬。他們一邊大聲爭吵,一邊下意識地朝著遠離營地的礁石區退去,完全將守則上的警告拋在腦後。
林墨站在一旁,冰冷的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看著眼前這本冰冷的手冊,再看看背後已經開始出現內鬨、試圖自作主張的隊伍。
而在這疊染血的手冊夾頁裡,子軒敏銳地發現了幾張殘缺不全的羊皮紙碎片,上面用古老而扭曲的符號畫著某種複雜的機械結構圖。他默默地將碎片塞進口袋,推了推眼鏡,對林墨使了一個眼色。
那些散落的資料,配合著手冊上的第四條規則,似乎是一把需要被重新整合的鑰匙。如果能解開這些碎片的秘密,那把傳說中藏於洞穴深處、能解決一切的武器,或許真的存在。但在那之前,這群崩潰且不斷試探規則底線的普通人,很快就會用他們自己的代價,向所有人證明這本手冊上的警告……絕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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