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回覆得極快,宣稱這件禮服雖是二手,卻維持著「最完美的狀態」。
距離雙星大樓的開幕盛宴僅剩一個多小時,時間緊迫得讓人窒息。
她按約定來到三叉路口的超商前。此時夜幕沉重,枯瘦的樹影在昏黃路燈下被拉得極長,扭曲地盤踞在柏油路上。等了許久,賣家終於現身——那是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身後跟著兩名沉默的陪同者,三人臉上的神情在陰影中顯得模糊不清。
月荷從口袋掏出錢,那是她從父母房間偷來的「贓款」,指尖因罪惡感而微微顫抖。然而,出乎意料地,賣家卻冷冷地將錢推了回來。
「請一定要……好好珍惜它。」
女孩說這話時,語氣真摯得令人發毛,那雙眼底竟透出一種如釋重負的哀傷,彷彿終於將某種沉重的詛咒親手轉交出去。
月荷愣在原地,看著那三人迅速沒入黑暗,沒再回頭。她眨了眨眼,翻開提袋,發現禮服上方黏著一張泛黃的小紙條。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紙條的瞬間,一陣陰冷的怪風平地捲起,紙條竟掙脫了她的手,像是有了生命般飛向夜空,轉瞬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中。
「糟糕……」她心頭一緊。那是賣家的留言嗎?還是某種警告?沒能讀到內容,讓她胸口泛起一陣不安的悸動。
同一時間,超商內。
馮彥儒正百無聊賴地挑選零食,手機鈴聲突兀地炸響,驚得他眼皮一跳。
「才六點半,催什麼催……好啦,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帶著一絲莫名的躁動走出店門,正巧與低頭快步路過的月荷擦肩而過。
一股極淡、帶著冷冽花香卻又夾雜著陳舊氣息的味道掠過鼻尖。他下意識回頭,卻只見那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紅綠燈閃爍的轉角。
月荷站在髮廊門口,霓虹燈招牌在她臉上投射出忽明忽暗的影。這件不請自來的禮服,究竟是改變人生的階梯,還是通往另一個地獄的門票?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李安,知名造型師,身形高瘦、有著俊俏的外貌。他對「美」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當月荷走進店裡時,他從鏡子裡嗅到了一種奇異的緣分——那是某種破碎靈魂與這件禮服交織出的、極致的冷冽感。
他示意月荷換上禮服,站在全身鏡前。
這是她第一次穿上如此正式的衣料,卻感到那冰冷的絲綢彷彿帶著某種自我的意識。肩帶在鎖骨處勒出淡淡的紅痕,略長的裙襬像是一團幽暗的雲霧,不安分地纏繞在她的踝骨邊,沉重得讓她產生一種被命運拖曳的錯覺。
李安悄無聲息地走近,像一抹優雅的影子,在月荷身後彎下腰。
「沒關係,我來。」他的笑容很紳士,指尖卻帶著一種專屬於藝術家的清冷。
他熟練地撥開那層層疊疊的裙擺,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完成一場神聖的儀式。「這裡的肩帶……」他冰冷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肩膀,細心地調整鬆緊,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令人屏息。月荷看著鏡中的自己,笨拙地模仿他的手勢,卻發現指尖因這份莫名的張力而微微僵硬。
「啊?」月荷心頭猛地一跳,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還要蒼白。
李安看著她驚恐的表情,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語氣軟了下來:「抱歉抱歉,我開玩笑的。我是指這裙子太長,不提著會絆倒妳。」
他原本似乎是想幽默一下,好減輕月荷的緊張感,沒想到這句冷笑話配上他那張冷峻的臉,反而弄巧成拙。月荷心裡餘悸猶存,忍不住偷偷瞄向鏡子,心想:這位造型師是不是壓力太大?沒事吧?
但他這突如其來的「失誤」,倒是讓原本壓抑得快要窒息的空氣,稍微透進了一點點尷尬卻也真實的氧氣。
「去參加晚宴,是為了見男朋友嗎?」李安一邊為她勾勒眼線,一邊隨口問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探尋某個隱藏的祕密。
她避開鏡中那對銳利的眼眸,自嘲地垂下頭:「……只是想避免留下遺憾。」
「遺憾?……是嗎?」
李安見過無數女孩走進這裡,但月荷口中的「遺憾」,卻帶著一股濃烈的、揮之不去的寂滅感。那不是在追求光亮,而是在對這世界作最後的告別。
「其實,我本來打算在今天……結束這段悲慘的人生。」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卻精準地扎進了李安的心底,「可是最後,我沒有那麼做……」
李安手中的刷具猝然停下,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他透過鏡子,那雙深邃的瞳孔鎖定了她。
「別告訴我……剛才站在雙星大樓頂樓、像片枯葉般搖搖欲墜的人,就是妳?」
月荷的呼吸一窒,猛然抬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到了。」李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在那道奇異的光閃爍之前,我一直在注視著妳。」
話題驟然墜落,沈默像黏稠的液體般緩慢蔓延,將這間燈火通明的髮廊一點一滴吞噬。在鏡子交織出的無限空間裡,連呼吸都變得壓抑且沈重。
月荷低著頭,指尖絞著冰冷的布料,不知該如何接話;李安也沒再開口,只是沉默地操控著手中的電捲棒。炙熱的熱氣與細微的嗡嗡聲在兩人之間橫亙,像是某種無聲的儀式,將那黑色的長髮一圈圈纏繞、塑形。鏡子裡,兩人的眼神始終沒有交會,唯有那股燙人的溫度,提醒著這段凝固的時間。
直到妝髮完全結束,月荷沒再說過一個字,而李安也識趣地守著這份近乎壓抑的靜謐。
推開門,街道上瀰漫著濃郁得近乎甜膩的聖誕氛圍。雪花在半空緩緩盤旋,慘白地覆蓋在屋簷與路燈上,像是為這座城市披上了一層冰冷的婚紗。商店門前的彩燈與紅綠裝飾球在寒風中微微晃動,輕快的聖誕歌曲從四面八方滲透而來,人們的笑語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煙。
夜幕徹底沈淪,燈光漸次亮起,銀白與金黃的光點宛如無數墜落人間的星辰,卻亮得讓人有些目眩。
在這樣的夜晚,空氣彷彿被厚重的糖霜包裹,甜美得讓人不敢輕易呼吸,深怕一用力就會窒息。
晚間八點,聖誕夜的狂歡正如火如荼地蔓延。一輛漆黑如墨的轎車緩緩停靠在雙星大樓前,冰冷的車身在霓虹映照下,閃爍著野獸般的低調光澤。
李安走下車,動作穩重而從容。他今晚也將出席這場盛宴,順路載了月荷一程。
他繞過車頭,以一種近乎守護的姿態,優雅地替副駕座的女孩拉開車門。
當月荷提著裙擺跨出車門的那一刻,四周喧囂的空氣彷彿瞬間靜止。隨後,無數道目光像箭簇般精準地射向她,讚嘆聲此起彼落,在寒風中炸開。
「天啊……那件禮服是什麼材質?美得太不真實了!」
「簡直像是把整片夜空的鑽石都穿在了身上……」
「那是星塵嗎?怎麼會閃爍成那樣?」
讚美聲如潮水般湧來,月荷僵在原地,這種被全世界注視的感覺讓她受寵若驚,卻也感到一絲莫名的戰慄。
李安站在她身側,微微低頭,在嘈雜的讚美聲中湊近她耳邊,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開心是一天,開心也是一天。有時候,換個角度看這個世界,妳的人生也許從此就會變得……完全不同。」
月荷回過頭,心中能感受到李安話語中深藏的意味。她還沒來得及道謝,李安卻又開口了,那話語讓月荷忍不住想在心裡揍他。
「走路記得稍微提起裙擺哦!別讓我精心打造的造型在開場前就崩壞了。」
這已經是第N次提醒,她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
「知道啦!」月荷露出尷尬的表情,李安只是玩味地笑了笑,將鑰匙交給泊車小弟後,便率先沒入了那道金碧輝煌的旋轉門。
她知道李安的碎念是出於善意,畢竟她連調整肩帶都不會,更別提駕馭這件彷彿有著自己脾氣的禮服。
她隨著衣著華麗的賓客步入大廳。派對會場位於七十樓的最頂層,那是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電梯門緩緩合上,空間裡燈光柔和得近乎虛假,深色木紋飾板與金邊鏡面交織出窒息的奢華感。鏡中倒映著她穿著禮服的身影,在低沉的背景音樂中,她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每一層的上升都像是在拉扯她的神經,心跳隨著高度不斷攀升。
「叮——」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一股強大的氣場撲面而來。
那是一面從天花板垂直落下的巨大落地窗,宛如一張懸掛在虛空中的巨型夜景畫作。整座城市的燈火在腳下瘋狂鋪展,萬家燈火閃爍得像是一場即將熄滅的繁星。城市的脈動被這層厚重的玻璃徹底隔絕,只剩下死寂般的靜謐。俯瞰這片璀璨卻冰冷的街景,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靈魂支柱。
時間來到九點,月荷依然如石像般盯著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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